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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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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吃得尽兴,几个人一直到很晚都还一直在桌上坐着。
泠音趁着他们说话,自己去厨房里按照白疏尘的吩咐把下午煎出来药汁悉数倒进了剩饭里,用筷子稍稍搅拌,再捏成米团,往屋子里外的角落都放了一些。
做完这些之后她去院子里洗手,抬头看见篱笆外站了个黑影。
她实在没想到张峥会找上门来,尤其是看到他下午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样子,跟见了鬼似得,她还以为他应该恨不得躲她躲得远远的。
“你来这做什么?”
泠音走过去把篱笆门推开,没让他进来,而是自己走了出去。她不想让其他人发觉,带着张峥走了几步,往村口站了会。
张峥拿出了手心里一直攥着的东西,天太黑了,泠音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
“这是一百两。”他把银票铺平,想要交到泠音手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天上指示,前几天我心血来潮去了一趟珅城,把这几年的积蓄换成了这张银票,本来是想着女儿已经长大了,有机会应当跟着船队出门做点生意,银票方便带着,现在既然又遇到了……我欠你的东西,其他都还不起,只有这一百两,我还能还上。”
泠音笑了一下,笑得很平静,“你妻子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张峥倒是很诚实,“我不敢告诉她。她一直以为我是个好人,我、我也……我从认识她之后,也确实想做一个好人。”
他又说,“我知道你现在今非昔比……我前两年也做过珍珠生意,你耳上的珠子不是凡品,一颗就得三十几两。我这一百两,大概你也不会放在眼里。”
可他还是执意要把银票给她。
“至少收下这些,多少让我心里好过些……”
比之从前,他已经真诚了不少。但泠音这些年毕竟见过太多太多人,她看得出来他的目的不止于此。
“你有什么话就直说。”泠音在他面前微微笑,“我现在是今非昔比了,杀人对我来说可不是什么难事。中午的热闹你没凑上,我就跟你说说——我在这削了一个人的五个指头,对,就你现在站着的地方,要是你打着灯笼在地上照一照,也许还能看见干了的血印子。”
张峥懵住了,他小心地用余光往地面打量了两眼,似乎真的看到了血的颜色。
泠音耐住了性子,“来之前没有想好其他说辞吗?”
张峥沉住气,避过了她的目光,“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尽快离开这里,以后……最好也不要再来。只要你肯离我的妻儿远一些,要我做什么都行。”
这是他的真心话,泠音反而沉默许久。
“我欠你的,比天塌了个窟窿还难弥补,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还……但我妻子女儿是无辜的,她们不知道我以前的事,我不想她们知道。”
泠音这时才意识到,在他心中,自己犹如一块巨石,突然间落入平静的水面,会将他原本稳定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但其实她完全没有这个念头,她真的只是路过,今夜一过,他们就会前往无量岛,他爱如何就如何。
他不肯陪她回去见娘亲,所以她根本不知道她娘早就重病在床,临终前还念叨着自己被卖走的两个女儿。他不肯带她去找大夫,所以直到她的孩子胎死腹中好几日,大夫不得已下了重药才把死胎打出来,她这一生都不可能再有孕了。
现在他却想做个好人。
“这一百两我收下。你照旧过你的生活,我不会跟你妻女说一句话。”泠音接过银票,当着他的面放在了腰间的荷包里,“你放心了?”
他不知该把眼睛放哪,就一直盯着泠音绑荷包的带子,四周围太静了,他莫名地不舒服,想再说两句有的没的,“我对不起你……”
“嗯。”泠音拂了拂衣袖,“没事。不是什么要紧事。”
泠音觉得话已至此,到了把前尘往事都抛诸脑后的时候了。
她不再搭理张峥,向着来时的小院走去。
黑暗里,院落里昏昏的黄色是唯一的光,她走向亮堂堂的方向,心里再没有一点负气难过。
她还记得当时的情景。
张峥对黄伯说——“这是内子,不知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周围人有一瞬间的噤声,但又很快吵嚷起来,她望着黄伯,想要从这双老迈昏花的眼睛里望出自己将来的命运。当时黄伯向她投来慈善的眉目,眼神里没有一点打量货品的审视,只像怜悯一个孤苦的女儿、一个误入歧途的晚辈。
黄伯抬头往上瞧了瞧,她也跟着抬起头,看见了依靠在二楼的人。
黑色的外衣,头发懒懒地垂在背上,像是午睡打盹刚醒,整个人都松松散散的,手里还端着杯热茶。他向下看了眼,目光只是匆匆扫过她和张峥,甚至没做些许停留,就像黄伯点了点头。
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忘记他淡淡落下的这一眼。
篱笆院里有人走了出来,她看见他的脸,缓慢向前走了几步,静悄悄地在他面前跪了下去。
“大公子。”
“泠音少不更事时吃过不少苦,但因遇见了大公子,已不敢再说自己一生坎坷无依。没有大公子,就没有泠音今日。”
司渊把她从地上拎起来,“不用这样,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我什么都记得。”泠音握了握自己发凉的指尖。
她想到了自己在破庙的那一夜。
大雨从瓦片的缝隙里滴下来,每一滴都溅开水花、溅在她脸上,她盖着一堆干草,脑袋昏昏沉沉,梦里是火、梦里是水。她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经没有了,裤子上早就一片湿濡的血。
又疼、又冷。十指抓在地上,连指甲都被磨平了。
她当时就想过,如果阎王爷要收她,大概就是今夜了。可她再次睁眼的时候,却望见了一片照下来的光亮。
瓦片间的窟窿里撑满了暖黄的太阳光,照得她眼都疼。
她知道自己有一天一定会活过来。
她摸了摸自己被酒意醺红的脸——今日就是这天。
“泠音。”司渊望着她,“都过去了。”
泠音想到了白疏尘,“大公子,你不记得的东西,我都可以说给你听……你不要不信他。”
司渊垂眉,“怎么突然说这些?”
“一些感触罢了……”泠音慢悠悠地叹气,“你现在不要说哄他骗他了,就是往他心窝里扎把刀,他都不会怪你。”
——从前她对那个人也是一样,不论他做什么,她都受着、习惯着,没有什么原因,甚至没有一点忍耐的意思,所有包容和接受都出于甘心情愿。她就是愿意,愿意把尊严和底线都踩在脚下,换他一点怜悯和喜爱。
她甚至会因此而感觉快乐。
虽然现在想想,多可笑啊,这么微不足道、蝼蚁般的一个人,曾让她着了魔一样地甘心情愿。
她不会再这样了。
她再也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