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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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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下山之后,泠音将晚上的菜饭端上桌。
白疏尘这头刚把带回来的药材煎了、析出药汁,满院里浓稠的味道过了好一会才散,一推门就让满桌菜香惊着了。
泠音把砂锅端到桌上,用勺子盛了一小碗粥给他,“卖虾的婶婶说她丈夫出海去了,回来时能带不少我们这些外地人见都没见过的海货,让我过两天再上她摊子一趟。”
白疏尘问,“她是当地人?”
泠音点头,“是,说话带口音呢,十句话里有五句我没听懂,只是大概猜个意思。”
“我大概知道谷主想问什么了。”楚铭上前,挨着白疏尘站,“趁着你做饭这段时间,我又去村里转了转。当地人大都还是靠捕鱼过活,只有少数认得字的,叶家愿意找他们帮忙。市集上摆摊的,一半都是外地人,说起话来比渔民肯定活络不少、又没口音,更适合帮叶家打理生意。”
白疏尘向他招呼,“都坐下吧。”
媚三娘刚回来一小会,想问问他们这段时间的收获,“你们去查叶家的药了?”
泠音忙着给她盛鱼丸汤,“谷主不是刚还煎着药呢,想必是有结论了。”
“红春草,古籍里把它叫忘忧草,有毒。但这种毒非但对人不致命,还会令人成瘾。”白疏尘思忖,“叶家拿出来卖的药,看来都是在红春草汁里浸泡过。这种药,吃上一副两副没什么,可要是时间长了,怕是就戒不掉了。怪不得这些药材把价钱翻上十倍百倍都有人买。”
媚三娘忽而冷笑了一声,“……我下午听登云寨的人说,叶家的药材生意可不是谁都能做的,市集上所有帮叶家摆摊的人,都要依着叶家的规矩,一家老小先服用这些药材小半年的时间。大概,是觉得他们成瘾了之后更好控制吧。”
泠音咂舌,“没病也吃?”
“吃啊。几两银子一包的药,叶家让他们不花钱就能吃着,不吃就亏了!”楚铭剥起了虾,往粗盐碟里蘸了蘸,“况且在寻常人眼里,叶家做的都是治病救人的大善事,谁能想到他们会往药里掺毒。”
司渊凑近白疏尘,“知道是毒药,你还把它们煎了?”
白疏尘看向对面,“泠音,一会吃完饭,你把我刚刚煎出来的药汁和在米里,捏成米团放在这屋里的角落。”
“啊?”泠音疑惑地抬起头来,“做什么用?”
白疏尘正色,“药老鼠。”
媚三娘夹鱼的手一顿,楚铭则倒吸一口凉气,“……这药这么毒?”
司渊对药和老鼠都不感兴趣,他四面环视,“有酒吗?”
泠音没想起来买酒,但楚铭也觉得今天日子不错,不说二话就去村里讨了一坛回来。
农家的酒都是自己酿的,坛子简陋,但楚铭揭开封泥,香味直冲脑门。
白疏尘闻着酒香也想给自己倒一杯,司渊拦下他拿酒的手,把自己的杯子贴上了他的唇,“你是大夫,应该知道服药的时候不要饮酒。拿我的杯子尝个味可以了。”
白疏尘推开他的手,“我可没有这样的规矩。”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放下了刚刚伸出的手。
媚三娘从来不拿酒杯,她把酒倒在了碗里,一手端着向司渊示意,“大公子,你我还从没喝过酒。”
“应当说,你我还没认识过。”司渊瞥了眼楚铭和泠音,“他们两,我大概都清楚和我有什么渊源,但你入谷时我已经不在了。”
“其实他两和你的渊源,你也就清楚一半,不过这都是后话。”媚三娘拿碗沿碰了碰司渊的酒杯,“咱们就当从今日起认识了。”
“我得谢三娘。”司渊说,“是三娘特意上门来找得我。”
白疏尘微微垂眸。
“是,做了回恶人。”媚三娘拿眼睛瞟向白疏尘,“好在谷主也不计较。”
“哦。”司渊笑了起来,“他后悔了。”
他后悔了。
司渊这句话说完,所有人都笑了。泠音拿扇子眼唇笑,媚三娘一口喝完了碗里的酒、快意得很,楚铭险些笑出了声,与泠音对上了目光,两人都是不必再言语的眼神。
白疏尘却很平静。
外面的树被风吹得刷刷响,想来海风吹上岸时还会带些凉意,但他眼前太热闹了。菜肴还泛着香,他滴酒没沾,酒气却熏得他昏昏欲醉。他几乎有一刻的不真实,他想起自己做过同样的梦,梦里也是这般情景。好酒好菜,无人缺席,司渊离得他很近,不再是一醒来就恍然惊醒的空榻——可当时他在梦里,都知道这只是梦罢了。
他在梦里摸了司渊的手,从掌心处一点点攀缘至五指,然后扣住。司渊的手不冷也不热,摸不到虎口的茧,于是他在梦里对司渊说:我知道这是梦。
可是梦里又这么真。太阳晃得人眼晕,他们从走廊过时,还能闻见泠音烧肉的香。
后来他突然一睁眼就醒了,屋里还昏暗着。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了,冷冰冰地敲在窗沿上——他被褥里其实很暖,泠音给他新晒了棉被、还铺了两层垫絮在床板上,就是怕入秋时他扛不住冷意。看天色,厨房里肯定已经给他熬好了热粥。红豆煮的,撒了桂花,粘稠里能吃到两颗桂圆——是泠音特意交代下去的,他一连吃了好几天,还是没吃腻。
晚些时候,楚铭要给他送来些药材种子。
都是在大漠里向西域商人采买来的稀有药种,他要在无瑕谷的药田里种起来。
他过得一点也不差,一日三餐、看书下棋。
可雨滴一下又一下,敲得他心里空空的。他没睡好,却清醒得不得了。
就是在那个瞬间,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后悔了。
“我与你们说件笑话吧。”白疏尘很少在这种场合挑起什么话题,一时间所有眼光都投向他,泠音原本半只虾还拨在手里,都不自觉停下了。
“你们这位大公子,小时候有说梦话的习惯。”他慢悠悠抛出了话题,让一门心思想听旁人闲话的司渊不由一顿,将肩往前挨了挨,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白疏尘说,“他过九岁生辰时,师父原本答应了要给他烤只肥鹅的,临到太阳落山时,葱姜料都已经备好,师父把他喊过去说,去院子抓只鹅来。他答应了一声,便去了,等太阳落山了,还是没回来,师父等得不耐烦了,就亲自去前院看了眼。”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余光与司渊相接,才接着往下说,“他啊,被大鹅从屋前撵到屋后,手里拿着套鹅的麻袋就是不敢往前上。谁能想到呢,威风凛凛的无瑕谷大公子……怕鹅。”
白疏尘也没有绘声绘色地描述细节,但所有人脑内都有一副司渊被大鹅追赶的画面,空气里弥漫着股玄之又玄的静谧。
泠音咬了口手里的虾,越想越觉得有趣。
楚铭琢磨了一下:无瑕谷还养过鹅?
司渊冷冷哼了一声,“这是你编的吧?”
“怕丢面子就说这是我编的?”白疏尘似模似样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副不想与他计较的表情,“你说是编的,就当是编的吧。”
司渊不为所动,“是编的就是编的。不是我说是编的,就当是编的。”
白疏尘没绷住表情,偷笑了一声。
“还真是编的?”媚三娘抬高声音,“白谷主,这可是我第一回见你跟个三岁小孩似得哄人开心。”
“嗯。”白疏尘也不反驳,“你就当我喝醉了。”
“倒也是。”媚三娘端着碗抬起手臂,白疏尘也拿起了装茶的杯盏。
“带我一个。”泠音连忙把酒杯往前凑。
楚铭自然也不想被落下,斟了满满一杯酒端起杯。
见司渊没反应,白疏尘拿余光瞥了他一眼,“不愿意跟我们喝酒?”
司渊所有所思般沉默着,半晌没有拿起自己的酒杯,反倒握住了白疏尘端杯的手。
“谁是我们?”他望向白疏尘,与他端着同一杯盏,“这叫我们。”
白疏尘恍了恍眼,想要收手,却被人死死扣住。
这一口,烈得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