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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二章 ...

  •   泠音时常会在梦里想起少时的大火。

      黑烟灼烫眼睛的感觉,手臂被火舌掀起一层皮肉的感觉,眼睁睁看着生路被断绝、一口新鲜的空气都呼吸不到的感觉。

      但每每惊醒,她坐在床榻上拉紧被子,屈膝望向黑暗里,想到的都不是大火里的惊惧,而是一双黑色的布鞋。

      她在大火里踹开了窗户,被烧得人不人鬼不鬼,从张屠夫的院子里一步步爬到街上。嗓子是哑的,发不出声音,四周围的人被她吓住了,没有一个敢上前帮忙。

      是一双黑色的布鞋停在她面前,在她昏厥过去之前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她仰起头来时看不见他的脸,只闻见他的衣服上带着墨香,是她从没有闻过的味道。

      救我。

      她试着攥紧他的裤脚,发出嘶哑的声音。他弯下腰,凑近了一点。

      她说,我可以报答你,我有钱。

      他叫张峥,很普通的一个名字,人也很普通,街上摆摊卖书画的读书人罢了。不太高也不矮,皮肤不黑也不白,挣不了什么钱但总饿不死。是他愿意伸出援手,让她不至于横尸街头,在她最无依无靠的岁月里,给了她一口饱饭吃。

      他当时其实有些怕她——她整天整夜地躺在床上,没有人形,只有一堆烂皮烂肉。一日只吃得下一餐,脸颊瘦得往下凹,皮肤蜡黄,比鬼还难看。

      她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他话都没有和她说几句。

      但他照看她时是很用心的,顿顿给她做肉。两个灶台,一个煎着药,一个必定备着鸡汤——她给了他三十两,但他没要,他只拿了十两,说是用来给她请大夫的。

      等她好转之后,他也没说要赶她走,客客气气地待她好,有时还给她从街上带些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回来。她从没见过读书人,所以看他整日写字作画便觉得他腹有诗书、才华横溢。他有只狼毫笔价值不菲,他是真心喜欢,一贯爱护有加,平日里都束之高阁,很少拿来用。有天他忽然兴起,拿这只笔给她画了张画像,他说即便肌肤有所残缺,她依旧光彩夺目,是世间少有的瑰丽之姿。

      他将她画得很好,用鲜红的蔷薇去衬她,让她无法不信他是真心相待。

      她于是做了这一生最荒唐的决定,她要嫁给他,不需要什么三媒六聘、凤冠霞帔,只要他肯娶,她就愿意嫁。

      司渊给了她一百两,这些银子用来过平常生活,足够她顿顿有鱼有肉。

      她把这些银子都给了她的丈夫,她没想过要隐瞒什么。她想盖一座结实点的院子、养些家禽,再置两亩田地。最好,再把她娘接来一起生活,过两年……生几个孩子。

      他不这么想,他不会种田,却也不想做吃山空,他决定去做生意——他摆过两年摊,眼睁睁地看见过临街的几个铺子从一间门面扩成两间、三间,铺子里的人成日地喝茶看戏也能日进斗金,锦衣玉食。

      她都听他的。

      连他说要等自己赚足了聘礼,再与她回去看娘亲的话,她都听了。

      连他整夜整夜地不回来,说是忙着在铺子里打点账目的话,她都信了。

      生意做了没两年,铺子就赔了很多钱,具体有多少她也不知道,只是时常看到他喝酒。再后来,讨债的就上门了,占了铺子不说,还把家里的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

      他居然一句也不同她解释,连夜收拾了行李带她走,家都不要了,像是生怕多留一刻就会有性命之危。可最不巧的是,她有孕了,足足四个月了,成天成天地不舒服。

      他们没处落脚,只能跟着一群乞丐凑合睡在破庙里。深秋的夜里,大雨从破败的瓦片间滴下来,寒意入骨。她患了风寒又没钱医治,几乎送命。

      后来大夫说,胎死时坏了她的元气,只怕将来再难怀上了。

      她当时,十五岁。

      再后来,他不知是偷还是抢,居然弄到了几两银子,给她买了件藕色的长裙,然后将她带至了城里的一间赌坊里。

      她一直记得当时的情景。

      人群嘈杂,四处都是拿着余光打量她的人——这里汇聚着三教九流,极少有女人踏足。

      有几个人挨她挨得很近,酒气冲天、脖颈上下都是红的,腰上挂着利器,又高又壮,她一眼都看不见肩头。

      她心里有不祥的预感,但又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变故没有一点畏惧。

      她从一片火海里爬出来,失去了养在腹中四个月大的孩子,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是她承受不起。

      站了一阵,赌坊的管事就过来了,他客客气气地迎上去,眉宇间还是当年写文作画时的斯文模样。

      “这是内子,不知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往事一幕幕闪过眼前。

      泠音恍然发现,以往最纠结难熬的日子,如今用平静地眼光回顾起来,眨眼就想完了一遍。

      只是她以前回想起他时,总带着个模糊的印象,觉得他虽然普通,却不至于泯然于人群中,他总有能令人刮目相看的地方。

      可事实是他确实太普通了。

      眉毛生得杂,眼睛微眯起来就是一条缝,瘦得像棵只有腕粗的竹子。

      她居然曾经想把自己的一生都托付给眼前这个人。

      他望着她,像是惊诧又像是惊慌。

      他望了望她,又望了望自己抱在手里的女儿,眼里复杂的情绪变成了一种清晰的恐惧。

      他匆匆忙忙收了摊子,紧紧地抱着女儿离开的泠音的视线。

      泠音觉得好笑,自顾自就笑出了声。

      她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楚铭甚至没留意到她有什么不对,“看见什么了,这么好笑?”

      泠音还在笑,“看见对面摊子上有卖鱼的,想着晚上要做个鱼吃。”

      做法她都想好了,就清蒸,小葱蒜瓣铺在碟子上,只倒一勺油,三娘爱吃。

      再买点大虾,把虾头摘下来拿油煎一煎,虾黄就化在油里,成了虾油——这时候倒些青菜下去炒,菜叶上沾着虾油,比拿菜油炒出来的好吃。虾肉……就和海蟹、贝类一起煮白粥,用紫砂锅小火慢炖,盛进碗里时撒点小葱。谷主胃口不好,喜欢吃这样的清粥和小菜。

      大公子和楚铭,没什么爱吃的菜,管饱就行,给他们做蒸饭吧。前两天在珅城的时候,看当地人都用腊肉蒸饭,上层的油香渗进米里,下层还会结上一层厚锅巴,配着鱼汤吃,他们一定喜欢。

      可惜阎一不在,他一定从来没尝过正宗的海货……

      楚铭拿扇子轻轻在她额前一敲,“正经事还没做呢,又惦记着吃什么了。”

      他说着,往最近的摊子前凑了凑,“老板,这药什么价?”

      摊主坐在小木椅上喝茶,虽然见他们衣着不俗,依旧没有起身招呼,只是吹着茶末随口说两句闲话,“我们这的药材,都是商队一早订了货的,不卖散客。”

      楚铭搭话,“给钱也不卖?……那还出摊做什么,在家等着商队上门拿货不就行了。”

      “也不是完全不卖散客。”摊主笑呵呵地,“只是价格啊,高得吓人。你们几位看起来面生,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吧。我怕张口报了诚心价,你们还疑心我是在坑人。”

      他口音不像本地人,脸上的市侩也不是渔民转了行就能历练出来的。

      泠音顺手拿了几味药材嗅了嗅。

      “这位大哥。”她长得可人又声音甜美,一声大哥喊出来,衬得碗里的茶都不香了,摊主连忙就站起来了。

      “我也略懂些医术,所以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些药材就是寻常药材,怎么就能卖出高价呢?”她伸手拿起了一片升麻放在掌心,白玉一样的五指伸到了摊主眼前,“大哥不要怪我眼拙,可我实在瞧不出其中的玄妙。”

      摊主拿起了只芭蕉扇给自己扇风,“你懂医术都看不出,我更不知道了。我只知道救命的东西,当然要卖贵些。”

      泠音露出不大相信的表情。

      摊主又说,“这可是叶家的药,天南海北的商队一年得来四五趟,从不空手回去。要是这药没用,不会有人花高价买的,人又不傻。”

      泠音花十两银子买了些黄芪、升麻,摊主手里既没有油纸也不会包药,可见确实没怎么做过散客的药材生意,平时都是拿麻袋给商队直接装好的。泠音拿手帕将这些药攥在手里,拿到了白疏尘面前。

      “所有药材都半干不湿的,颜色也不对,肯定在什么东西里浸泡过。”她拿了一片黄芪给白疏尘,“他们的货专供商队,按理不需要当街摆摊,叶家让他们出摊,兴许是想让货品晒晒太阳、吹吹风,晾得干燥些。”

      白疏尘拿起黄芪咬了一口,泠音急忙“诶”了一声。

      他抬手示意她不用担心,“尝一口不要紧。”

      咀嚼了几下之后,白疏尘把口里的残渣吐到了地上,“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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