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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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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铭找的落脚地是渔村里一户独院的民居。
泠音上过药,换完衣服再出门时,楚铭已经回来了。
两个人把商队的人捆上船送出了渔村之余,顺手还套了些消息:这些异域女孩,原本是要全数卖给无量岛的。不止这些女孩,近两年来,无量岛从商队手里购置了了大量奇珍异宝,按商队领头人的说法是,无量岛实在太有钱了——有钱到愿意把世上的奇珍异宝、无双美人都尽数搜罗到岛上。
“世风日下,开赌坊的居然没有卖药材的赚钱。”
楚铭啧啧称奇之余,又向泠音招呼,“活菩萨,你救下来的姑娘们,我已经找了艘船让她们安全离开这里了——是支北上的商队,领头的是登云寨的舵主,虽然爱钱,但不是坏人。三娘现在正亲自送她们上船,你可放心了。”
泠音向他示意了一个笑容。
这些年她确实救过很多人,不过她实在没什么本事,连救人这件事都需要倚仗其他人帮忙。
但只要是她想做的,无瑕谷上下没有人拦过她。
没有人计较她又惹了多少麻烦、添了了几个仇家,救下来的人要如何一个个安置下来,他们都由着她胡来,甚至怂恿她胡来——她有自己的心结,无瑕谷每个人都有。
白疏尘在屋里擦手,竹札的墙隔音不好,外面人说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眸光刚刚一沉,手里的帕子就让司渊扯走了。
“这副表情,是准备杀人还是越货。”司渊靠在窗台前,挡住了一缕照在白疏尘脸色的光线,“你来无量岛究竟是想做什么?”
“取药引,给你的少庄主救命。”这句话白疏尘都说顺口了,半点犹豫都没有。
司渊也不假思索,“什么药引,怎么取?我们眼下离无量岛也就一船之隔,现在上岛,今天太阳落山前我们就能返航。”
白疏尘的视线悠悠地投过去,“你很着急拿药引回去?”
司渊便悠悠地笑起来,“我说实话,你不生气?”
白疏尘嗤了一声,“你这问题问出来,不就是故意要气我吗?”
“不是说白谷主深居简出、性子冷淡,从不在意什么吗?还能有生气的时候?”司渊懒洋洋地歪着头,在逆光里打量白疏尘刻意板起的脸,“我倒想看看。”
“谷主。”外面的人不想假装自己耳聋,抬高了声音冲里面说,“刚刚我与三娘商量,既然时辰还早,我和泠音不如去查查无量岛的药材生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您与大公子不如在这休息片刻,我们……”
楚铭话没说完,就被白疏尘打断了,“一起去。”
他推门走到厅里,白衣扫过简陋的木门,“吱呀”一声。
“叶家能把药材生意做得这么大,里面必然有什么古怪。”白疏尘侧目向楚铭,“难得来南海一趟,查个清楚。”
几个人交换眼神,点了点头,步向门外。
司渊跟上时,从后腰处用食指勾了白疏尘的腰带,“你来南海,是要对付叶家?”
白疏尘被他勾得脚步一顿,“不能说对付,是好奇。”
“他们的药有古怪。”司渊松了手,低头在他耳畔附言,“小心些好。”
渔村里有好几处集市,大都有卖叶家的药材。
按村民的说法,叶家毕竟人少,处理不过来这么大的生意。他们约莫十天左右来渔村一趟,从岛上带上几麻袋的药材过来,交托给村民对外兜售,赚得的银两,村民可得两成。
这些药材,八成由南洋商队带去了海外,甚少有机会北上。
原因无他,价钱太贵。
当归、黄芪这些最普通不过的药材,寻常药铺里只售几文钱,到了叶家这,价格得翻上五十倍。所以即便有商队带着这些药材北上,也大都供给官宦世家,不置田地、不做生意的江湖人吃不起这样金贵的药。
无量仙丹也是一样。
谣言传得人尽皆知,却没几个人亲眼见过仙丹长什么样,吃了是不是真能救命。
所以谣言就会一直是谣言,真真地流传着。
——
市集不大。
他们几个刚刚在巷口闹了事,衣着又和当地人或是商队都不同,渔民们都知道他们不是善茬,因而目光闪烁,似乎生怕他们给自己带来什么祸事。
摊上摆得都是药,泠音照顾白疏尘的时间久了,略懂些医术,她一眼扫过去,确实都是最寻常的药材,而且寻常得有些过了头。
这些药,但凡是个方子都用得上,即便不对症,吃了也没什么害处。
她心里起疑,快步往前上了几步,想把整个市集的药材摊都先看个遍。一个几岁大的女娃赤脚从她身侧跑过,疾风一般将她的衣裙微微掀起,银质的平安铃绑在脚腕上,响声清悦。
“爹爹!爹爹——”
她一路跑一路喊,两只麻花辫甩在脑袋后一高一低地起伏。
泠音看着这小姑娘欢欢喜喜的模样,笑容不自觉就浮上眉梢。
白疏尘特意走慢了几步,挨近了司渊。
他凑着司渊的肩头轻声询问,“叶家药材的事,你知道多少?”
司渊视线向前,只是不紧不慢地回答,“裴停之曾经吃过几回叶家的药。”
白疏尘抬眼去看司渊的下巴,“少庄主都不叫了?”
司渊避过了这个话题,紧接着叙述,“那段时间,他心疾没见好,性格却变得越发暴躁。更出奇的是,他原本不是爱吃药的人,可管家一把叶家的药端上来,他二话不说就一口喝了。”
他语气淡淡地落下一个结论,“叶家的药,能让人成瘾。”
白疏尘的面色冷了下去。
司渊继续说,“我发觉这事不对,就悄悄换了裴停之的药,好在他服药时间不长,所以戒起来不难。”
白疏尘忽而站定,“你一早就知道叶家有问题。”
“知道。”司渊也停下脚步,“所以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来无量岛。”
白疏尘一时无言,顿了顿,又往前走。
南海太阳烈、风又潮,不是白疏尘喜欢的气候。他在海上时就一路昏沉,等下船了依旧没有缓过来,纵使什么都不做,背上也常常是一层薄薄的虚汗,后脑一阵阵地发紧,疼得想吐。所以他总是走得很慢,司渊也顺着他的步伐放慢脚步,走路时只向前迈开半步。
“白疏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司渊突然开口,语气淡淡的,“你不知道该如何对待我,是吗?”
白疏尘没说话,权当默认。
“你不是心狠手辣的人,对我也不是无情无义,你封我的记忆必然有你的理由,你现在不想告诉我也没什么。”司渊目不斜视地望向前,“从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你有什么目的我都不会计较。”
“白疏尘。”司渊又一次喊他的名字,“人没了记忆还有本能。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照样知道你对我来说,意义非同一般。”
从海上来的烈风吹起司渊额前的碎发,露出剑眉下那双漆黑的眸子。
白疏尘差一点想伸出手,轻轻碰一碰眼前这个人。
——
前面三人很识趣,一刻也没停地走,不一会就跟他们拉开了距离。
泠音停在了一个摊位前,又听见了麻花辫小姑娘的声音从她后面传来。
“爹爹——你今天什么时候收摊啊?娘说等爹爹收完摊回去,要给我们做肉丸子吃呢。”
太阳斜照过来,泠音一手抬起挡住了阳光,俯身要从摊子上拿起一味泽泻。
被她抱住了小腿的男人弯腰把她一把抱起,哈哈地笑,“你现在来找爹爹,是不是想要爹爹现在就收摊跟你回家?”
正要拿起药材的手顿住了,纤细白净的指间忽而有了微微的轻颤。
“嗯!娘亲说爹爹每天在大太阳下守着摊子很辛苦的,偶尔休息一天不要紧。”
“爹爹不辛苦,爹爹要多赚点钱,婷婷才能每天都有肉丸子吃。”
“那……那婷婷就少吃两天肉丸子,让爹爹少辛苦几天好了。”
心口处骤然发冷,头顶上的太阳如同抽离了应有的热度,只余晃眼的强光。她缓缓直起腰,额头的湿汗划过脸颊,又凉又痒。
“爹爹可舍不得让婷婷少吃两天肉丸,爹爹不光要你天天吃肉丸,还要给你准备最好最好的嫁妆,让婷婷将来风风光光的出嫁——”
泠音无端端冷笑了一声,转头望向了声音所在的方向。
那个人就站在她两米开外的地方。
皮肤晒得黑了、下巴生了胡须,蓝色的粗布袍子虽然看起来料子不好,但却干净。他背后就是海,蔚蓝无际,大眼睛的女儿被他抱在怀里,玩闹般地把他束在背后的头发拿在了手里甩来甩去。
他笑得可开心了,眼角的皱纹折在一起,爽朗的笑声伴着海浪,刷拉刷拉,一下又一下。
就在这时,他与泠音目光相接。
泠音眼中的光亮与生气,顷刻间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