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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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珅城热闹,越到晚上越热闹。
白疏尘喜静,但还是被司渊带去了街上。
这里是南海商队的驿站,汇聚着从四面八方而来的三教九流,白天正经谈了生意,晚上自然就要纵情于声色。夜市里灯火通明,嘈杂的人声里混着各地方言,时不时又响起乐器奏响的声音,一曲接着一曲——确实吵闹。
司渊和白疏尘在人群里走得很慢,街上来往的人群如潮涌,白疏尘碰见谁都会避让,司渊就紧跟在他后面。有时白疏尘停下脚步,后肩就会撞在司渊的前胸上。
“入夜了,看得见吗?”司渊微微弯腰,声音就抵在白疏尘耳畔。
白疏尘被热气哈得心痒,但面上却端得很正,“看得一清二楚。”
“你把我拉出来究竟是想看什么?”白疏尘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两侧的摊位上掠过,一刻也不停留,“想买珍宝古玩你应该带上楚铭,喝酒偷香就去找泠音。我这人无趣,和我一起寻不了什么乐子。”
司渊在他后面说,“你的剑不错。”
白疏尘摸了摸袖笼中的剑柄说,“师父亲自打的,叫辟雪。”
陨铁乌金锻造、天山雪淬火,剑身细窄、剑锋极薄,剑柄由冰晴翡翠雕刻,单是拿在手里把玩,都能感受到一股清冷雅致。
“你也有一把。”白疏尘没有瞒他,“叫斩夜。”
剑成之日,他们策马来到天山山巅的剑池。
风无瑕把两把剑交给他们前,只说了一句话——这两把剑,最好是指着一个方向。即便不能,假使有一日你们两分道扬镳、做了仇人,也不许用这两把剑对着彼此。
司渊在接天的风雪里单膝跪了下去,烈风掀起他黑色的长发与披风,他接过剑时与白疏尘对望,飞扬的眉梢里没有一星半点的认真,全是笑意。
白疏尘知道这笑的意思——他们不可能有反目成仇的一天,这是不可能事,绝不可能的事。
“斩夜。”司渊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似乎浮现出什么,但也仅仅是一个模糊的感觉,任何具象的东西都没有。
“你看。”他靠近白疏尘,“这就是与你出来的乐子。”
“我丢了半生的记忆,得一件件的找回来。”人流突然涌来,他伸手把白疏尘与人群隔开,“况且我总有种感觉,我丢了的东西里,你是最要紧的一件。”
他声音低沉,周围到处都是喧嚣哄闹,偏偏他这么轻的一句话,每个字都钻进了白疏尘心里。
白疏尘有些束手无策,他原本就没想好应当编排一套什么说辞应付司渊,心里想的是把裴停之的病尽快治好,就赶人出谷的——可怎么,就让司渊反客成主了呢。
突然有人在前面喊——
“龙王布雨了!快来接龙气!”
“龙王来了?”
街上的人忽而都向着他们后面的方向走,个个喜形于色,争先恐后的、像是生怕错过了什么。
白疏尘向着他们走过去的方向看了眼,依稀看到个金色的巨龙悬在半空。
楚铭与他说过龙王布雨,这是珅城特有一种仪式:大商队出海前担心路上不顺利,就用纸扎一条龙王,口里衔着铜钱往街上洒,一是给自己积德攒福,二是撒钱时大街上的人都对着龙王朝拜、磕头,能哄得龙王高兴。龙气指的就是龙口里掉出来的铜钱,毕竟是龙王布施的恩德,捡上几个也是好彩头。
像是约定过的默契,整条街上的摊贩都将挂起的灯笼熄灭了,刚刚还灯火璀璨的大街上,顷刻间就只有店铺里零星的几点烛光。白疏尘起先疑惑,又随即领悟过来,纸扎的大龙悬在半空里过街,要是被蜡烛或是火星碰到,点着了不吉利。
巨龙的外侧贴着金箔、缝着银片,两只眼睛是夜明珠嵌着的,周围光源一灭,就只有它闪着微光。龙口张合、龙须摇摆,夜幕下的龙王威严无比,在一片人海中徐徐前行。
守在龙头下面的人已经捡到了东西,张手呼喊起来,“银豆子,龙王口里衔着银豆子!”
铜钱只是彩头,银豆子可是实打实的银两!
人群里爆发了一阵欢呼——
“龙王显灵了,谢龙王显灵!”
光太暗了,白疏尘眼前朦胧一片,被人群向后带了两步。
有人一面捡着铜钱议论,笑声沸腾,喜庆得如同过年——
“这个龙王,跟往常的不一样啊!”
“什么商队这么有钱,舍得洒银豆子?这一晚上,得几百两吧……”
白疏尘侧耳听着。
“不是什么商队,领头的人叫楚铭,是个公子哥。我下午在码头看过他,像是有钱家的少爷,难得出海一次,估计是要讨个好彩头。”
“这条龙还是下午现赶制的呢!我婆娘被他们喊去缝龙王外衣,给了三贯钱!”
“真有钱啊……”
龙王摆着尾巴路过白疏尘,四周围响起一片叮铃桄榔的声音,不少人都冲了出去。
他回过神来,发现已经好久没听见司渊的声音了。
人群跟着龙头往前走,他也借着光往前上了两步。
刚迈出脚步,就让人从背后拉住了手。
白疏尘顺手往司渊的手心里塞了枚铜钱,还是龙王刚刚路过时他接到的。
司渊问,“你信这个?”
白疏尘沉默,至少他希望世间有鬼神。
司渊往街面对看了眼,“饿了,先吃饭。”
一品居上下共三层。
小二一眼就从两人的衣着上看出了富贵相,二话不说将他们领到了三楼环境最雅致的包间里。这里虽然临街却不吵闹,抬眼能将珅城大半的灯火繁华收入眼中,就连海平面鸦青色的浪也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白疏尘对这样的景致没有兴趣,他要了一盏好茶,漫不经心地观察着茶盏里正慢慢舒展的茶叶。雪色的发带飘在青墨色的半空里,袅袅的热气萦绕在他眉宇间,他就如皎皎一轮清月,隔开夜色的昏晦。
小二手脚伶俐,眨眼间就把他们要的菜式全都摆上了桌。
司渊的胳膊搭着横栏,还在往下瞧因捡到银豆而喜笑颜开的路人,不急不慢地把桌上每一道菜都夹了一些到白疏尘碗里。
白疏尘细细地品茶,“我只是暗处看不清楚,不用真把我当个瞎子伺候。”
“这不叫伺候。”司渊用手托着太阳穴,懒懒散散地又给他倒了杯酒,“叫照顾。”
酒是店家自己酿的,叫什么名小二刚刚报过一声,司渊已经不记得了。但这酒闻起来香醇,尝起来也棉顺,等他想起来让白疏尘也尝一口时,一壶酒已经少了大半。
心里一股燥热,夜风却吹来凉爽,司渊挑着眉望白疏尘,满眼的不正经。
白疏尘端坐着,“泠音今晚是带着一包金叶子出的门,这里的酒喝着不过瘾,你可以去找她。”
司渊笑了,“还是让她玩得尽兴些吧,我在跟前,她肯定不自在。”
“尽兴?”白疏尘摇了头,“我认识泠音以来,从没看她尽兴过一次。”
——
花街对面的钟楼上,泠音和媚三娘两个人歪在屋顶,周围摆了五六个空酒壶。媚三娘眼里看着还清醒,泠音的表情已经有些芒了,说话都慢了半拍。
“……这个卧龙巷,男人长得不行,酒还凑合。”
她们刚刚去了几个还算风雅的馆子里转了转,只是没看见合意的,就从其中一间叫如意轩的馆子里买了酒,随意找了个清净地方坐了下来。
媚三娘饮着酒,视线望向热闹非凡的烟花地,“长得不行?……你这是在拿他们跟谁比。”
“只是拿他们跟一般人比罢了!”泠音回想着刚刚馆子里见着的小倌,颇不满意地长叹了一口气,“要么瘦小……要么一股脂粉气、要么一脸的坑坑巴巴,有一个长相周正的吗?”
媚三娘回想了一下,似乎也没有泠音说得这么不堪。
可泠音很执着,“一个个的,都难看!早年、早年我碰见过一个长得不错的,曲子谈得也好,可惜我吓着他了,后来每回过去,他都谎称自己病了,不肯见我。”
媚三娘听楚铭提起过这茬。
说泠音把人小倌喊进屋里,先是要喝酒,再要听弹曲,这些都是寻常乐子,本没什么。可她不知是喝了多少酒,抱着人就哭了起来,简直哭成了个泪人。人小倌也鲜少伺候女客,被她这一哭,吓得魂都要丢了,生怕是自己伺候不周要挨罚,也跟着一起哭。外面是琴瑟合奏莺莺燕燕,里面两个人哭得跟眼泪决堤似得——要多荒唐就有多荒唐。
路过的丫头觉得不对,偷偷把他喊去了。楚铭说他一推门,都看懵了。
他是突然领悟到,泠音花钱去馆子里喝酒唱曲,只是想要找个人抱着哭一哭罢了。
媚三娘问她,“现在还想哭吗?”
泠音仰头把壶里的酒喝尽,夜风撩起她云烟一样的裙摆。
头顶是寂寂高悬的星河,眼前是灯火敞亮的街道,她坐在这里,心是空的,也是堵的。
“哭不出来了。”泠音的声音淡淡的,里面没什么情绪,“哭累了,也知道没什么好哭的。这一生不论遇上什么事都是命,我已经懂这个道理了,何况天下间可怜人太多,跟他们比,我这点苦处根本不值一提。”
她枕在媚三娘膝上,抬头数着天上的星星,“三娘。今晚的星星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