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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六章 ...

  •   船在海上颠簸了一夜。

      但白疏尘没有管司渊,他早早就睡下了。针也施过了,穴位也按摩过了,药都已经让泠音去煎了,他只是个大夫又不是神仙,做不了其他什么了。

      第二天他起来时,雨过天晴,海面风平浪静。

      他走上甲板,微凉的海风里带着阳光干爽燥热的气息,迎面吹来,让人感觉舒服。

      楚铭端了些简单的馒头小菜过来,无奈地耸肩,“泠音昨晚一直陪着大公子,刚刚睡下。”

      船上有位厨娘,专门给随行的舵手做饭,但他们需要干重活,吃的大都是干粮,米饭馒头之类的。

      白疏尘在桌前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茶,“你跟三娘昨晚怎么样?”

      楚铭揪着馒头苦笑,“把整艘船都细查了一遍,没什么问题。我找他们挨个都问过了,还真没人发觉大公子是什么时候偷摸上来的……”

      “你修船时的草图,他看过。”白疏尘喝着茶,视线往海面上望,“我要是没想错,他应该是记住了每一扇暗门的位置。”

      楚铭觉得这理由说得过去,但还是感慨,“且不说他丢了很多记忆,偏偏有些事情还记得清楚……我修船的时候,他可是信誓旦旦地说绝不会踏上来一步的。”

      白疏尘笑了一声,“忘了的誓言便不是誓言。”

      楚铭垂着眼,信手挑着盏里的茶叶,“我觉着他没忘。”

      他的声音悠悠的,“他梦里可没有我和泠音。”

      白疏尘微颔首,“这谁知道呢。改天问问他?没有你就罢了,要是没有泠音,以后就让他顿顿吃馒头咸菜好了。”

      他说到“没你就罢了”时,楚铭啃着馒头,哼笑一声,似是不满。

      海风转了方向,鼓起白疏尘宽大的袖笼和他发间白色的缎带。太阳在缓缓抬起,破云的光全都洒在了白疏尘无瑕的脸庞上,将这个人每一寸轮廓五官都浸在光里。

      望着这张一尘不染的脸,楚铭又哼笑了一声,像是无奈。

      “谷主。”楚铭抬眸,转了认真的语调,“有件事我一直没向你回禀。”

      “早前派去南海渔村的人四处打听,确实查到叶家主母有个孙女,叫什么不清楚,但已经好几年没出过岛了。这姑娘小时候跟天仙下凡似得,每天都在渔村里义诊布施,给老人做针线活、照顾父母出海没人看顾的孩子,但其实她当年也就十一二岁。”

      白疏尘脸上淡淡的,“后来她不见了?”

      “没说不见,只是再也没去过渔村了。叶家的人都说她是嫁人了,夫家疼爱她,不愿意她在外面抛头露面——渔村的人对这套说辞很受用,早两年每每逢年过节还会托叶家其他人给这位小姐送点稀有的海货、珍珠什么的。”楚铭装模作样地叹气,“可惜了,也就早两年她还被人记挂着,如今整个渔村的人都在忙着帮无量岛接待商队、兜售仙丹,想必也没几个人记得她了,要不也不至于这么久才打听到消息。”

      馒头已经冷了,白疏尘没吃几口。

      从腾蛇山回来之后,他的情况一直时好时坏,心口处的隐痛还在持续。银蝎的毒液能让人四肢麻痹,脏腑疼痛,他给自己调配了压制毒性的药……效果倒是有,就是这药让人头疼反胃,左右都不痛快。

      活着对他来说,是件累事。

      楚铭看出了他的不适,但帮不上忙,只觉得手里的馒头确实没滋味,吃着吃着,就放下了。

      ——

      司渊当天晚上就没什么事了,白疏尘倒下了。

      他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有时睁眼是阳光照在跟前,有时睁眼是一片漆黑。船在海上些微摇晃,他也觉得自己晃在海里,随时都会沉入这片黑暗。饭和药都是硬灌下去的,要是吃了想吐,他就自己给自己下两针,逼着自己不许吐。

      他不许司渊靠近,不论如何都不许。

      就这样一连八天,他再没上过甲板。

      司渊对白疏尘的情况起疑,把这个问题再次抛给了泠音。只是腾蛇山时她没有告诉他答案,这一回看来也不准备说。

      但泠音也相当坦率,“事情复杂,我不敢说,还是让谷主自己说吧。”

      “哦。”司渊会意,“可眼下他看来是不想说。”

      “他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媚三娘把重音咬在了“他”字上,“按我理解,他对你下手狠辣,全然不顾念同门情谊。我要是你,绝不会关心他的死活。”

      司渊转头与楚铭说话,“三娘从来不喊我大公子?”

      他没往下接话,似乎对媚三娘口中的情仇爱恨漠不关心。

      楚铭恭恭敬敬地答,“她又不是您捡回来的。”

      司渊又问,“谁是我捡回来的?”

      泠音拿扇子挡在唇前,“整个无瑕谷,也就我了。”

      司渊想起了件事,“我也是被捡回谷的。”

      泠音轻声地嗯,“大公子和谷主一样,都是老谷主街上检到的弃婴,说是入谷时还不足百日。”

      司渊想起了梦里在他面前倒下的人。

      “白疏尘这几年四处杀人,是在替他报仇?”可他不等回答,就评论说,“杀得不错。”

      海面上幽深一片,他一声冷笑落在风里,原本稀松平常的深沉夜色忽而间浓稠了些,连低垂在海面上的云都像压在了天幕上,一层层挡住后面的零星的光点。

      “楚铭。”只一瞬,司渊又换回了平常语气,还在问,“你又是被谁捡回来的?”

      “老谷主。”楚铭又习惯性地把玩起扇子,细细地回想起来,声音比刚刚略低了些。

      “有年夏天洪灾,苍旻江的水横冲进镇里,石砖盖起来的房子全都被冲毁了,好些人都被塌下来的屋顶砸死了。后来粮食被泡坏了,又没饭吃,镇里大半的人都走了。可我走不了,发大水那一晚我被石块砸了脚,当时只知道疼,现在回想,大概是骨头出了什么问题。祸不单行,河里的尸体泡了几天,生了瘟疫,又倒下了一批人,全是老人孩子、女人残疾,没人来救,就都得死。我拖着废脚走了十来里地,找到了一个江湖门派,玉凌庄。”

      玉凌庄不出世,善用暗器,从不管闲事。

      但楚铭半夜里顶着大雨拍响玉凌庄大门时,任谁都无法铁石心肠地说一句不救。

      他当年十四岁,吓得什么都懵了,左脚被砸之后十来天没有处理,又硬走了十来里的路,几乎就废了。玉凌庄将他安置下来,就着手处理瘟疫的事。

      苍旻江沿岸住着大大小小十来个村落城镇,疫症一旦顺流而下,不知会死多少人。

      他们于是写信给了无瑕谷。

      “当时的无瑕谷谷主,风无瑕,很快便带着两个徒弟赶来了玉凌庄。他们在庄里住了小半年,阻止瘟疫扩散,也帮我医治左脚。”

      他当时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野孩子,风无瑕的两个徒弟,一个只比他大两岁,一个与他同岁,却都气度非凡。

      回想起来,他们一个深沉如渊,总是提着一柄剑,虽然少语寡言,但做事利落干净,一个人在两天两夜间,把苍旻江下所有住人的地方都跑了遍,警示他们当心瘟疫。

      一个清冷似雪,负责照料所有得了疫症的病人,药方写得比镇里的教书先生字还好看。

      在他们面前,他就跟泥潭里的癞蛤丨蟆似得,既不出众,也没人留意。

      所以他不甘心。

      “风无瑕临走当天,我去找他,说想做他的徒弟。”楚铭提起风无瑕时,语气还没有对着白疏尘恭敬,“可他不收我。他说我的脚已经落下了残疾,虽然将来走路跑步应当没什么大碍,但是他的剑法讲究步伐轻盈,我学不了。何况我已经十四了,根骨已经成型,一看就不是可雕琢的料子。总之,就是嫌弃非常。”

      可他毕竟流离失所,玉凌庄也不会留人,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所以风无瑕还是将他带回去了。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展开扇子在手里转了个圈,“起先他让我整理还今楼的书,但我不识几个字,反倒要他一字一句地教我。后来他在谷里辟了块药田,让我仔细看顾,可我不会种药,出了不少纰漏,气得他差点把自己的扇子给折了。最后他实在是找不着我的用处,就打发我去算账了。”

      楚铭拖长了一口气,“没想到我对算账管钱倒有些天赋。”

      媚三娘尽管知道一些他的事,却从没这么详细地听他说过。她低着头,想到了些其他的事。

      夜里的海很静,但要是什么话都不说,一重又一重的浪拍在船舷上又很吵闹。楚铭脸上依旧是带笑的,他向四面转头,调笑着说,“很晚了,我们是不是该散了?”

      司渊转头往船舱里走,一点没犹豫地进了白疏尘的房间。

      后头跟着的楚铭把这幕看得清清楚楚,他脚步一顿,停在了下甲板的楼梯上。

      夜太深了,又黑又静,他在楼梯上坐下,展着扇子发起了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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