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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五章 ...

  •   海上的生活枯燥,日出日落都看厌了,几个人就只好凑到一块说话。

      泠音说起了她童年时的事。

      “我记得每逢七八月的时候,我娘就会山上采一种野菜,这种野菜上都是倒刺,只有菜心一点点是鲜嫩的。她就会等日出了之后上山去,一个菜心一个菜心地摘。天又热,她一会站起一会蹲下,要忙上整整一个上午才能摘回来一篮菜心。等她回来了,我就搬着板凳跟她一起洗菜心、烧柴,拿盐巴炒上整整一碟——说是炒,其实也没有放几滴油。但味道却很好,有种野菜独有的香甜。”

      “后来,邻居的大哥学会了怎么用陷阱在山上捉野兔,我娘就用洗衣、缝鞋子这样的活计跟他换了半只兔子。我当时大概……七八岁吧,还是第一回吃兔子,眼巴巴地望着我娘在灶台前忙活。这半只兔子,骨头被她拆了做汤,肉撕成了一片片的爆炒,皮和肉中间丁点大的油都被她炼了出来。真香啊,我到现在都记得——碗里的汤飘着翠色的葱花,兔子皮被热锅烤焦了,黑黑的却很酥,肉是嫩的、一点点咸,香得整个屋子都飘着味道。”

      楚铭这一路带了不少吃的,米、面、蔬菜,甚至一些用坚冰冻起来的肉类,他开始仔细回忆这其中没有兔子,想让泠音给他做顿烤兔肉。

      白疏尘手里捧着茶,望向海面的目光一顿。

      楚铭这才注意到天阴沉了下来,黑压压的雨云有副来者不善的意味,“看来今晚能睡个好觉。我这人啊,船越晃睡得越香,你们呢?”

      媚三娘正坐在船舷上啃苹果,水果易腐败,得早点吃完。

      她瞅了眼雨云,说,“没试过,试过就知道了。”

      泠音双手托着下巴叹气,“可惜了,今晚本来想看看星星的。”

      突然,有个声音忽而从他们背后响起,“刚刚谁在说兔肉?”

      楚铭一转身,半颗心都凉了。

      “谷主——这事我不知情!”他赶紧撇清关系,疑心自己大白天的居然能见鬼。

      司渊靠在二层的船舷上,墨色的外袍被海风掀得猎猎作响,他单手趴在木横栏上,微挑着眉俯视白疏尘。

      媚三娘把果核丢进了海里,“司公子什么时候上的船?居然瞒过了我们这么多双眼睛。”

      “自然是在我们上船前。”白疏尘在眨眼间已经理出了头绪,“他先我们一步出了谷。”

      楚铭琢磨,他们是用完晚饭磨蹭了一会才出发的,想来大公子应该是放下碗筷就出谷了,这两天他一直睡在船上,一直没让人发觉——他此刻顿时脊背一凉。

      这事实在怪吓人的:一是谷主的迷魂散能让人完全不省人事,幸好大公子顺利上船了,要不半路出什么意外就麻烦了。二是船舱里进了个生人居然没人发现,这要是仇家上门把船凿沉,他们这几个人可就喂鱼了……

      他当即给媚三娘和泠音使了个眼色——他要把这艘船上下细查一遍。

      三娘和泠音也会意,不等白疏尘再说什么就随楚铭走了。

      司渊翻过栏杆,从二层一跃而下走到了白疏尘面前。

      白疏尘提起茶壶,给他倒了杯清茶,亲手送到了他手里,“这一觉睡得如何?”

      “昏。”司渊只答了一个字。

      他先一步出谷只是怕被甩在后面,没料到白疏尘给他使了绊子,半路上他就觉察到不对了。硬是扛着昏沉的感觉一路跑到了码头。上船时他几乎已经意识不清了,是凭着一股本能找到了货仓。

      白疏尘言之凿凿,“你不是说自己没有一夜好眠吗?这药就能治。临走时我给你带两副,保管你夜夜好梦。”

      司渊把盏里的茶喝空了,看来是清醒了些,将目光眺向海面,“我睡了多久?”

      说着,他拎起茶壶,想给自己再添半盏——白疏尘却伸手拦下了他。

      “我要是你就少喝两口。”

      司渊微微蹙眉,他发觉白疏尘说这话时神色认真,不像是与他说笑。

      白疏尘一字一顿,严肃非常,“我提醒过你——非要跟来,可是要后悔的。师兄。”

      半个时辰之后,大雨如期而至,船只有些许摇晃。

      中午盖在笼屉里的点心还温热,泠音取了两碟弯腰走近船舱里。

      “大公子昏睡了两天醒来,一定饿了,不如先吃点红豆糕吧?”她点起蜡烛,盖上烛台,顺手掰了半块糕点咬在口中。

      司渊的脸色不大好看,他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茶也不喝、东西也不吃,甚至话都不说。

      白疏尘叹了口气,“泠音,我说你记,煎副药来。”

      “煎药?谷主不舒服?”泠音咬着口里的红豆馅,急忙借着烛光细细地查看了两眼白疏尘。

      然而白疏尘却将视线投向了司渊,微抬下巴向她示意。

      “姜竹茹、姜半夏、广陈皮、云茯苓、甘草少许,紫丹参、双钩藤半两。”白疏尘说着,不忘转头问上一句,“大公子怕吃药吗?要搁点蜂蜜吗?”

      语气里颇有股落井下石的意思。

      司渊却答得很爽快,“要。”

      泠音答应了一声,转头便去了。

      偌大的船舱说静也不静,外面雷鸣雨暴、海浪呼啸,木头晃在风里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可白疏尘就是只能听见司渊微沉的气息。

      一下轻一下重的。

      半晌,白疏尘忍不住问,“难受吗?”

      司渊没有说话,拧着的眉间一刻也没松开。

      司渊晕船,打小就晕。

      有年师父带他们渡江前往玉凌庄,司渊上船时还没什么,等行至苍旻江中段,河流湍急,他几乎把舷杆都要捏碎了。后来司渊再没坐过船,用他的话说,宁死也不会再上任何一条船了。

      当时还只是在江上。

      白疏尘起身走近了他两步,“头昏想吐?”

      司渊还是不说话,他腰背笔直,脸上的冷汗都浸湿了额发。

      船在海面上翻腾,每晃一下,司渊的眉间就深一道,等浪小些了,又稍稍舒展开一点。

      白疏尘蹲到他面前,把烛台拿近了一些,从袖中取出了针囊,“你知道我眼睛不好,扎错了记得喊疼。”

      司渊一双眼半阖半睁,迎着烛火,他看见白疏尘的眼睛被照得满是光灿。

      他问白疏尘,“扎哪?”

      白疏尘说,“内关。”

      司渊便拉着他的手腕,移到了自己穴位的上方,“扎吧。”

      白疏尘笑,“还真怕我扎错了?”

      “这倒不至于。”司渊懒懒地仰头靠在墙上,“你看不见,我给你做眼睛。”

      司渊松开了握住白疏尘的手,把自己的胳膊又抬起来一些,让他好下针。

      其实白疏尘的眼睛只要有光,还是能看见的,此刻司渊漫不经心的神色他就看得清清楚楚。

      媚三娘说起司渊时,曾用过意气风发这个词。早些年,司渊是真的一股藏不住的锐意,像他的剑锋,凌厉无比。但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他也变了许多。

      从前肆意向外生长的东西,都暗暗地往内收敛了起来。

      他开始变得偶尔板正、总是沉默,有时凶戾,很少对外展示他真实的情绪。

      如今三年过去,他似乎变了一种性格……变成了什么样呢,白疏尘不知道,他很少在司渊脸上看到这种倦怠懒散的表情。

      此刻的司渊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就这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念头,都让白疏尘心口发闷。

      司渊等了一会,歪过头,“放心。扎错了我也不说出去,不会折辱你医仙的名号。”

      白疏尘不吭声,直接下了三根针,内关、合谷和神门。

      微顿了一会,司渊说,“……嘶,疼。”

      白疏尘不想理他,“下针的时候就该喊疼,现在再装就晚了。”

      又一声雷打下来,船只在掀起的海浪上打了个弯,司渊的眉间随即紧扯了一下,抵着船舱的后脑勺在木墙上碰出“砰”的响。白疏尘伸出双手按在他的耳廓上,指腹轻轻从他的耳尖一点点摁到耳后。

      司渊阖着双眼,感受白疏尘微凉的指尖贴在自己的耳上来回按摩,不禁舒展了一直紧绷状态,伸直右腿,又将左腿微微打开,让白疏尘站得离他更近。

      “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司渊被他按得舒服,说话都带了些懒意,“在我梦里,你的眼睛可是好的。”

      白疏尘轻描淡写,“试药试坏了。”

      司渊又问,“以你的医术,也治不好吗?”

      白疏尘的手慢了下来,在沉默中摇了摇头。

      司渊忽而睁了眼,他伸手拉住了白疏尘的右手,将他宽大的袖笼向上一推——白疏尘盖在衣袖下的手臂露出了半截,上面居然扎了有十来根银针。几乎雪白的皮肤下,他的血液居然呈现出深紫色。

      “你果然中毒了。”司渊语气淡淡的,像是早已有了猜测。

      白疏尘笑了一声,放下了袖子,“中毒而已。”

      司渊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拉近到面前,声音闷沉“性命攸关的事,还说笑?”

      “放心,我比谁都怕死。”白疏尘顺手取走了司渊手背上的三支银针,“安静坐着,闭目养神。从你开始难受到现在,也就不到两个时辰,我们还得在海上走二十几天,我要是你,就先关心关心自己撑不撑得住。”

      司渊还是没松手。

      白疏尘索性凑到他跟前,面带笑容地说道,“吐在我船上,我就把你丢进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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