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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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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渊,我们走吧,回吟剑山庄。”
“我已经没事了,白谷主的药很有效,我已经痊愈了。”
“出来了太久,张伯和婶婶一定很担心,我们还是尽早回去吧,我昨晚做梦都想吃婶婶做的酿豆腐。”
“我们在无瑕谷始终是客,我住得很不自在。”
“司渊……”
“我不想留在这里了,我们回去吧。”
裴停之向司渊提了五次想要回去的事,他起先只是说要走,但司渊没有一点反应,他就搬出了各式各样的理由,想家、睡不着。后来他疑心司渊是担心他的病,所以三餐时特意多吃两口,显得自己胃口好转,心疾已经没大碍了。
可是今天,司渊说他要去趟南海。
裴停之站在他面前,不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你是不是总把我当成无理取闹的小孩?”
司渊确实这么想,“性命攸关。”
“可无瑕谷替我治病是有代价的,他们没有这么好心……”裴停之垂下眼睫,沉默良久,最后还是直接了当,“他们要你。”
司渊只好说,“我会把药引带回来。”
“如果他们真的治好了我,我就欠了他们天大的一个人情。”裴停之把现实与道义想得一清二楚,“救命的恩,要拿什么还?司渊,我还不起!”
“我还不起的……”他再抬眼时,眸子里情绪复杂,又是负气、又是委屈,还有些绝望。
“可是你已经决定,不再和我回吟剑山庄了,是吧?”
话音落下,又是一片沉默。他便攥起司渊的衣袖,从衣袖一点点往上攀,恨不能攥紧他整个人,“你从前是无瑕谷的人吗?可是……”
“可是,他们抛下了你一个人,他们知道你在吟剑山庄,却从来没去找过你!”
“难道回到这里,你就再也不会做恶梦了吗?”
司渊将手缓缓搭在了他头上。
这便是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了,三年寒暑,他和司渊之间始终隔着一场梦——司渊始终活在三年前的梦里,一刻都不曾醒来看他一眼。他曾经一次又一次守在司渊床前,将他从恶梦中唤醒——可从梦中醒来的人,眼睛依然是昏沉的,拒绝所有的好意,甚至不着意地推开他,起身喝一杯凉茶。
他只是想抱一抱司渊。他们朝夕相对,同住一个屋檐下,这怎么就成了一种妄想?
裴停之轻声说,“你还是把我当成了个长不大的孩子。”
司渊入谷时他十五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个头仅仅只到司渊胸口,于是司渊就记住了他当时的模样。这三年里,他长高了、长壮了,眉宇间终于有了些成年的英气,可这些……司渊都没看见。
司渊待他的好,大半都是把自己当做了他的兄长。
可不等司渊再有什么反应,他就蓦地松开了手。
他看不见自己此时的模样,但他觉得一定非常招人厌烦——哼哼唧唧,活像闺阁里的姑娘。他是吟剑山庄的少庄主,生来就顶着光耀门楣的责任。他读书认字、习武练剑,长辈们都夸他天资聪颖,是一柄没有出鞘的利剑。
利剑是不会因着一点小情小爱就惶惶不可终日的,这不应该。
他想起了媚三娘的话,做个少年英雄不好吗?
他可以背着剑去荡平鸿雁山的寨匪,可以跟着停云轩的几位前辈围捕十恶不赦的江洋大盗,等到深秋时间,就与三五好友一同吃蟹喝酒,比试剑法——江湖儿女,本该如此磊落飒爽。
他背对着司渊,衣袖下的手紧紧地攥成拳头,他差一点就红了眼眶,但他没有。
这不应该。
——
“你做的孽。”媚三娘倚在门口没往前走。她不是有意,但前院的门没关严实,她确确实实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白疏尘让你把人送走,没让你把人送到吟剑山庄去。”
可楚铭自觉无辜,“谷主当时只说大公子暂时没了记忆,但神志如常,不需要过于紧张,让他自行过他想要的生活就好。我这才给他带足了银两,放他一个人出谷,谁能想到他会去吟剑山庄的剑园前喂鸟。”
想了想,又说,“喂个鸟都能被人捡回去。大公子这张脸确实顶用,是蹭吃蹭喝的一把好手……”
媚三娘饶有兴味地斜眼看他,忍住了想说的话。
司渊能被裴停之带回吟剑山庄,是一件让所有人都预料不到,却又能坦然接受的事。
既然放他出谷过新的人生,就得确保他在记忆全无、武功尽失的情况下安全无虞——吟剑山庄就很好,和江湖没什么往来,打铁卖剑也称得上富足。
……反正他们心里都清楚,大公子迟早有一天要回来的。
况且,裴停之是个意外。
楚铭一把展了折扇,“他说得对,救命之恩他还不起。不管他情不情愿,谷主决定救他,就是打定主意要让这笔账两清。”
顿了顿,又嘀咕,“……就是有些太欺负人了。尤其是你若无其事跑去结交了人家,又‘好心好意’让他来无瑕谷治心疾这段——委实有点。”
媚三娘嗤笑,“是有点,但我又不是什么好人。”
——
白疏尘在出发之前将裴停之的药仔细斟酌过。在他没回来之前,灵犀草每隔三天服用一次,假使真有什么意外,救命的丹丸也备了十余粒。
这些都交代给了青儿,她性格谨慎,从来不会出错。
司渊是一定会跟上来的,所以白疏尘在他的那盅汤里下了迷魂散——指甲盖大小的量就能让人睡上一天一夜。他放了足足一勺,司渊又把汤底都喝了个干净,白疏尘看着他唇角残留的水痕,很是放心地吃完了这顿饭。
一个时辰后,几匹快马从无瑕谷飞奔而出。
欺霜雪白的颜色在月光下泛出冷意,疾驰在夜晚幽静无人的山路中。
“谷主——”媚三娘攥着缰绳回头,冲着白疏尘喊了一声,“你说司渊一觉醒来发现已经过了两天,他会是个什么反应?”
泠音一直护在欺霜右侧,烟紫色的裙摆被风层层掀起,“大约会去劈藏星湖。”
“劈藏星湖?”媚三娘觉着有意思,放慢了脚程,“什么个意思?”
楚铭凑过来解释,“有回谷主把大公子真惹生气了,大公子就拿剑去藏星湖上一顿乱劈,说是要把这湖里的鱼都斩尽杀绝,让谷主今后没有鱼吃。”
媚三娘听着,忍不住大笑,“没有鱼吃怎么了,谷主不是也不爱吃鱼吗?”
楚铭说,“可他以为谷主爱吃。以往每回他兴致悠悠地从湖里钓上鱼来,谷主都乐意吃得一干二净。”
“那希望这回他能高抬贵手。”媚三娘踢在马腹,迎着风往前跑,“湖里现在这批鱼苗还是我亲手投的——我爱吃鱼!”
烈烈的风翻过白疏尘宽大的袖沿,他轻声笑了笑,冷风蹿进肺腑引得他嗽了两声,但他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修长的五指甩下缰绳,欺霜便也迎入风中。
出无瑕谷往东走约四个时辰,便可到达最近的码头。
楚铭备了艘了大船,预备直接入海,虽说走河道也不是不行,但这条直入南海的金闵河沿途水匪横行,又来往着不少与无量岛做生意的商队,他怕给白疏尘麻烦,宁可在海上飘着。
快要日出时,他们到达了东杳港。
楚铭的管事黄伯等候在码头,等他们一到,就笑呵呵地将几匹马牵到了手里。楚铭在港口南面安排了个院子,他们出行这段时间,欺霜就由黄伯负责照料。
“淡水、米粮、药材一应俱全,我备了足足三个月的量,不会有什么问题。”楚铭快跑了两步,大步踏上甲板,“即便有什么需要,途中也可以停靠最近的港口。”
泠音被深夜的海风吹得直皱眉,却又忍不住向着海上望。
太阳正从海上露出头。
这是一抹温和的光,一经出现,就将整片天空推出了夜的桎梏。它平静地铺展在整个海平面上,没有尽头——层层的波浪从远至近的翻涌过来,将这道暖黄的光拍打出落错的颜色。无数的云倾落在天幕中,在湛蓝与赤红交错的半空中,跟随着海上缥缈的风,随波逐流。
这束光照进了白疏尘的浅褐色的眼里,他看见几只海鸥从海面掠过,白色的翅膀反复偏移着角度,顺着风的方向前行。
而周围的货船上也陆续有人开始说话,白疏尘侧耳,听见他们正在讨论巷口的炊饼和豆浆。紧接着,他闻见了一阵鲜美的味道——几个码头搬货的小工正支着炉灶煨鱼,充作早餐。
整个码头都在阳光里慢慢醒来。
白疏尘感受着额发被海风拂起的瞬间,他想,这就是活着。
只是忽而间,他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这样的日出,他此前从未见过,司渊也没见过。
真可惜没机会一起看。
他多少有些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