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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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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
白疏尘好些年没叫过这个称呼了。
司渊只比他大两岁,他们在武艺上又不相上下,无瑕谷内更没有寻常的门派规矩,师兄这个称呼,他只叫过几年。后来司渊只有在床上降不住他的时候,才搬出师兄这个头衔要硬压他一头。
“眼睛看不清,手又残了。”司渊拉着白疏尘走在林荫小路上,一路都静悄悄的,“这还是医术无双的白谷主吗。”
“造化弄人,谁能想到呢,我也不愿自己是这副模样啊。”白疏尘的手被牵着,却始终没肯回握住司渊。
司渊感觉到冰凉的五指在自己的掌心里暖起来,意外地被触到了心里的一根弦。他的拇指指腹轻轻抚过白疏尘的指背,轻得有些小心翼翼。白疏尘微顿了一下,司渊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无意识间做了什么。
可他不觉自己做错了什么,反倒拉住了白疏尘,将他突然拉到了自己跟前。
今夜无月,枝繁叶茂的小径里挡住了外面所有的光,他们谁也看不见谁,只有交错的呼吸落在彼此耳畔。
“是这味道。”司渊贴近白疏尘颈侧,半阖着眼,“青儿说这香叫冷檀。”
白疏尘没有要挣开他的意思,就这么静静站着。
司渊扣紧了他的手,“这三年来几乎每一夜。每一夜,我都没有一觉好眠。可在无瑕谷的第一晚,我居然睡得沉稳。”
司渊流连于他颈侧轻轻闻嗅,声音低沉,“白疏尘,就是这个味道使我安眠。”
他攥紧白疏尘的手指,攥得两人都指尖发白,“你来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原因?”
白疏尘哑然。
他说不出话来,满脑子都在想,怎会没有一夜好眠呢。
司渊不等他的回答,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回答,他忽而伸手摸在了白疏尘的眼皮上。白疏尘冷不丁没想到他会这么做,本能地就想转过脸,但司渊没趁他的意。
“你藏着掖着不告诉我的话,全写在这双眼里了,真就没发觉吗?”
——
楚铭入谷是五日之后。
他大步在前廊走过,阳光掠过他发间青玉的簪,又在前襟领口的金线上闪过细碎的光点,每隔几步,太阳便越过廊柱投在他脸上,照出半张清俊不羁的侧脸。
——不像刀尖舔血的江湖客,倒像世家里夜夜笙歌的公子哥。
他走到藏星湖中央的凉亭里,对着正倚靠在石栏上喂鱼的白疏尘弯下腰拱手,“谷主。”
白疏尘淡淡应了一声,眼睛还望着湖面上碎成一片的光影。
泠音躺在西面的鹅颈椅上,外侧有几树蔷薇挂在花架上,风一吹,花瓣就飘向湖上落。泠音枕着落花,手里拿了本不知道什么书,懒洋洋地望了他一眼,“晚了两天。”
“想上无量岛可不是件容易事,是耽搁了。”楚铭走到泠音跟前,伸手将她蜷在椅子上的双腿往横栏上一推,自己捡了个空隙坐下,“三娘呢?”
“睡着呢。”泠音拿扇子挡住照过来的阳光,铺满椅子上长发呈着墨一样的光泽,“大概是昨晚又喝酒了。”
“我觉得……”她拿扇子遮住了下半张脸,特意压低了声音,双眼却亮晶晶地盯着楚铭,“她这趟出门,大约碰见了什么事,要我猜,也许是遇上了什么人。”
楚铭来了兴致,“能让三娘瞧得上的人,不简单吧?”
白疏尘眸光深沉,早已经出神了。
微暖的风吹在脸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让他总是回想起司渊摸他指间和眼皮的感觉。温热温热,烫得他几欲燎火,过往记忆如春风吹过枯草,拦不住地寸寸生长——所有他们肌肤相融、唇舌相交,不死也不休的画面一夜间全都钻入脑海,扰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钝痛可以麻木,欲念却无法抵挡。
白疏尘想起了那根他最熟悉的手指曾经是如何从他的眉眼间掠过,再贴近唇上、滑下锁骨,娴熟地从他的衣领里伸进去。
他的呼吸都顿住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移了出来,白疏尘被刺了眼。
他把手里半个馒头都丢进了湖里,转头看向楚铭,“说说南海。”
“是。”被白疏尘目光一扫,楚铭当即起身,眉宇间却笑意凌盛,“谷主……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无量岛极有钱这件事吗。”
无量岛,孤悬于南海上,世代都姓叶。
岛虽然不大,却物产丰富,有矿、有鱼,有淡水能种田,所以叶家先祖一直在岛上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很少往内陆跑。坏就坏在自给自足,叶家百年来一直族内通婚,因而近两代来的孩子都有些先天缺陷——有哑巴、有目盲,有残疾、有痴呆。
也因此,叶家久病成医,一直在搜罗各类疑难杂症的药学典籍,族内也出了不少位医术高超的大夫。他们寻药,最先是从南海沿岸的几个渔村开始打听,当地的渔民过得困苦,叶家便接济了几户,送粮食、给药品。后来叶家与他们熟悉了,便时常告诉他们几日几时海上恐有大浪,不要出船,免得遇上危险——也都一一应验了。
渔民们从此便有了传说,说无量岛上住着活菩萨,不仅悬壶济世,还能未卜先知。
……后来,关于叶家总生出残障儿的事,又有了新的解释:都是由于泄露了天机,叶家才遭受了天谴。
泠音暗讽,“真有这么神?”
白疏尘垂眸,“这没什么神的。大风过境时,晚霞、星云、鸟群都会发生变化,一望便知。”
“可不,这本应当是渔民的看家本领,却被神话成了叶家未卜先知,是不是很怪?”楚铭把扇子拍在了手掌心,“这之后,叶家便做起了生意。药材生意。”
渔民们有犯风湿腿脚疼痛的,叶家能治;有打娘胎里带了肺痨的,叶家能治;有从山崖上摔下去几乎要断了气的,叶家也能治。
渔民们口口相传,将叶家出于善心布给他们的药夸得天花乱坠,仿佛这药有通天本领,可以起死回生。来往的商队们听到这样的传言,总按捺不住一探究竟的心思。可叶家又说了,无量岛不是专门做医药生意的,只有两块药田,这救命的神药做起来又复杂,他们即便有心,也救不了所有人。
理所应当的,这药便成了价高者得。
泠音念叨,“不是自给自足吗,还缺钱花?”
楚铭伸手从她手里夺了云香扇,拿在手里转了转,“大小姐可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这把扇子是上好的纱罗料子,牡丹图样出自锦州第一才子之手,又由沐城最出名的绣娘花了大半年时间赶制而成,牡丹上的金蕊更是用黄金锻成极薄的金箔片,再嵌入吹弹可破的缎面中缝制而成。这样一把扇子,你猜猜我们光是在无瑕谷里自给自足,买得起吗?”
泠音起身从他手里夺回扇子,衣裙上的锦缎在阳光下流泻光泽,“要是真有能起死回生的仙药,贵些也是应该的。”
“当然是假的,这天下间要是真有什么药能起死回生,八百年前我就从他们手里夺来了。”楚铭将自己的折扇在指间来回翻复,看泠音还想再问,就先一步把话抛了出去,“我记得当年大公子去南海时,还特意带了两颗仙丹回来给谷主……”
“当时谷主说的,药是假的。”
药是假的。
司渊把药带回来之后,他特意碾碎了,仔细琢磨过其中所使用的药材,结果不出所料,没什么稀奇。
“但这药里有味不寻常的引子。”白疏尘自言自语,“相当不寻常,我甚至从未见过,应该只生长在南海。”
泠音想到了此行的目的,“谷主,我们对叶家实在知之甚少……”
此刻就探叶家的底细,诚然还不是时候。
可白疏尘不言语,这意思,看来是非去不可了。
“南海?”
司渊从西面的小径过来,他走得不快,石子路两侧摇摇晃晃的竹影在他脸上投下幽深的光,黑色的外袍在晨风中掀起衣角。人还没走近,那片深色便将凉亭里晴光潋滟的色调压下去大半。
楚铭一眼瞧见他时,就将手里的扇子收了起来,“楚铭见过大公子。”
这称呼被楚铭云淡风轻就说了出来——看来至少对于这件事,无瑕谷是不准备瞒他的。
“楚铭。”司渊回想,“长天赌坊的楚老板。”
楚铭点了点头。
长天赌坊把持了江南近一半的赌坊酒楼生意,人都说这个楚铭是一等一的赚钱好手,声名在外,兴许比无瑕谷的谷主还更被人津津乐道。
也因着有他在外打理生意,无瑕谷在江湖上除了医术无双、目中无人、杀人如麻之外,还有个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特点——格外有钱。
司渊侧目,“除了大公子这个称呼我还知道是怎么回事,其他的我一概不知,你们不用在意我,继续谈正事。”
楚铭没吭声,余光落向白疏尘。
白疏尘看向湖里的鱼,不急不慢地拿话堵他,“正事已经说完了。”
司渊哦了一声,“我跟你一起去南海。”
白疏尘依旧堵他,“没有这个必要。”
“还是一起吧,多少有个照应。”司渊慢悠悠地走到了白疏尘跟前,一手搭在了白疏尘背后的栏杆上,微微俯身拉近两人的距离。白疏尘仰头,跌在了司渊被阳光照得灿金的双眼里。
他平心静气地劝,“非要跟着一起,你会后悔的。”
司渊笑了,“后悔了你就把我丢海里。”
白疏尘稍稍抬眉,心想这倒是很合理。
泠音和楚铭如临大敌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继而又统一意见地望向白疏尘,两张脸上都写着一句话——谷主请三思。
白疏尘调转视线不再理会司渊,垂眼欣赏起了争食的一群鲤鱼。
这举重若轻的表情大意就是:司渊想跟着一起?他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