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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二章 ...

  •   “我时常做梦,梦里有许多光怪陆离的东西,很是烦人。”司渊自顾自说着,眉眼疏淡,表情里没点真的被这梦所困扰的意思。

      他又说,“哦,梦里总是有你。”

      像是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白疏尘拧着眉,眼睛还盯着司渊已经放下来的袖子。他疑心司渊下手时没轻没重,是不是真没伤着经脉。

      司渊还在继续说,“我认得你的剑法,我们是同门?”

      白疏尘答,“我们是同门,师兄。”

      司渊比白疏尘早入谷两年,两个人都是被师父捡回来的弃婴。两个人吃在一起、睡在一起,打打闹闹就到了少年时。

      司渊是个天生习武的材料,个头高、悟性好,只是耐心差点——灵踪剑法讲究的是缥缈灵活,他却把刺改成劈,削改成砍,硬生生将这路剑法使得霸道狠戾。

      白疏尘不一样,他极静、性格稳重,一招一式都能反复练上上千遍,又能在细细推敲其中玄妙时悟出百般变化,所以施展起来挽剑如花,行云流水般漂亮。

      早些时候白疏尘的病不重,时常与司渊在谷里比试。风雪满天时,两个人的剑气横冲直撞,让成片的落雪都无法挨近地面,静悄悄地化在了半空里。种在屋前的桃花树遭了殃,本就稀疏的树枝连带着上面的积雪一同被剑气削断。

      白疏尘打不过他,就弯腰捡起一把细雪冲他的后颈丢,司渊便索性丢了剑,冲上来将他压在雪里,两个人滚做一团,谁也不让着谁。

      后来师父问责他们,说是这几树桃花来年定开不出好景色了,罚他们两天不许吃饭。

      司渊拦在他跟前说——师父要罚就罚我一个,桃花树都是我一个人砍的。

      师父也当真狠心,当即免了白疏尘的罪过,罚司渊一个人四天不准吃饭。

      第二天,白疏尘每顿饭都省下来一些,晚上偷偷给司渊送去,但司渊倔着不肯吃,说受罚就是受罚,不能偷吃,白疏尘就陪着他也不吃。师父见状,索性收了白疏尘的碗筷,顺了他的意,让他跟司渊一起饿着。到第三天夜里,司渊偷偷去山上猎了两只鸟,跟白疏尘一人一只烤了吃,反正他就是不许白疏尘跟着一起受罪。

      当然,猎鸟这事还是被师父发现了,师父也很知轻重,只重重打了司渊一顿,提都没提白疏尘有什么过错。

      司渊被打得趴在床上哼哼唧唧,还是闷着头说——谁让我是你师兄呢。

      现在想来,这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天际处还余一点光辉,白疏尘从这束暗淡的光线里,看到了院中已经凋谢的桃花树。这十年来他用心打理,每年桃花都开得很好,司渊还在时,时常与他一同在花下下棋。下不过时就气得直敲桌子,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白疏尘望着这点光,心里噎了许多话,闷闷地说不出口。

      司渊说,“既然是同门相残,看来是我得罪你了?”

      他问得认真,让白疏尘微怔,“没有。”

      司渊又问,“是我抢了你的心上人?”

      白疏尘不禁笑了,“倒也没有。”

      司渊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因着这声微带自嘲的笑,白疏尘的眼里忽而闪了一下。

      司渊被这个眼神烫到,想起了曾经的一个梦,准确的说,是梦里有梦。

      梦里火光漫天,有个人在他面前倒下去,砰一下。他伏在地上,无法站起,周围乱糟糟一片,他手里又湿又黏,全是红色。

      他咬着牙推搡地上已经没了气息的人,后背一下又一下地疼。

      有人想把他拉起,拽着他的胳膊受了一剑,白色的衣袖湿濡成血色,却依然紧紧拉着他不松手。红彤彤一片里,他唯一的信念就是报仇,他要报仇……他要这里的每个人偿命!他的剑、他的剑呢,他的手里怎么会没有剑——

      “师父!”

      他带着淋漓的冷汗醒来,一双手被人握在手中。抬起头来,是白疏尘的眼,一如此刻的眼。

      他尚未看清这双眼,却又在梦里醒来——矮的木床、矮的纸窗,吟剑山庄的后院里传来铁匠的吆喝。

      ——

      “三娘。”裴停之放下了碗,平心静气地说话,“我要带他走。”

      他笃定的眼神里暗藏了一种激烈的占有,媚三娘熟悉这种眼神,这是绝望背后疯长出的一种禁锢。

      裴停之解开了自己的衣带,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里,媚三娘看见了他肩头的一块疤。

      这是皮肉被撕裂掀开,再缓慢愈合的疤。撕裂时必定创面极大,皮肉生长时必定痛痒钻心。

      这是道很疼的疤。

      媚三娘想着,又忍不住笑,一个赛一个惨就是了。

      “我不会拿司渊换自己的命。”再开口时,裴停之的声音里忽而有了股之前没有的坚定,“病我可以不治,但司渊是吟剑山庄的人。”

      媚三娘没被这掷地有声的态度惊着,反倒流露了点欣赏。

      裴停之还在说故事,指尖把着碗沿,里面的莲子羹早已经凉了。

      “有一回夜里,司渊从梦里惊醒,突然就走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就急急忙忙地跟上去。”

      “紧接着,我看他进了山脚的密林。”

      “这林子很危险,一入冬山庄里的人就很少靠近,说是山上有狼,碰上雪天可能会下山来捕食。当时已经下了近一个月的雪,我怕司渊真遇上狼群,就想着赶紧加快脚步把他喊回来,不管有什么要紧事,也等第二天再说。”

      “但他没有往林子深处走,他觉察到了我跟在后面,特意停下脚步等我——他想赶我回去。”

      “我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可这次他醒来,像是很着急地想要想起些什么。”

      “就在这时。”裴停之说话间微微一顿,气氛突然紧张起来,“狼群来了。”

      狼群没有跟两个人对峙太久。

      连天的风雪让山上所有气息都被掩埋,它们很久没有嗅到猎物的气味了。

      裴停之的右手里拿着随身的匕首,映着雪地里的寒光,而司渊手里空无一物。

      成年的头狼做出表率,它向司渊露出了利爪和獠牙,在漆黑夜幕中如同一道黑影般冲向了他。司渊提气了,但他晚了一步——裴停之挡在了他面前,整个左肩都被头狼咬住,利齿嵌进肉里,野兽的腥臭扑面而来。

      司渊立时抬脚将头狼揣走,裴停之堪堪保住了右臂,但肩上一整片肉都被咬了下来,血肉模糊。在森冷的密林里,这样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狼群,让它们隐在黑暗中的双眼变得越发危险。

      裴停之却格外清醒,他用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站到了狼群面前——他知道司渊未必会怕,可他还是要站出来。

      他有话要对司渊说。

      他想说过去种种都不重要,从今往后至少在吟剑山庄里,有人想把他从梦魇中唤醒,有人想替他拦住路上的风雪和困兽。

      他想要司渊这个人,想要到肯拿命去换。

      媚三娘听着听着,听出了烦闷感。

      窗外几乎没有亮光了,屋里黑沉沉的,她点起灯,拿竹签轻轻挑着灯芯。

      她问裴停之,“少庄主,你就这么想死吗?”

      裴停之不答话。

      媚三娘拿起一根筷子,漫不经心地戳着碟子里的糕点,把软糯的豆沙枣糕戳出一又一个小洞。

      “我知道你会跟我说这些,所以我拖到现在才来看你。”她摆弄着筷子,时不时抬起眼,“这也是我嫌无瑕谷没意思的地方。”

      她丢了筷子,往椅背上一靠,“成天就琢磨这些情啊爱啊,生啊死啊的,真没意思……”

      自从司渊走后,无瑕谷上空的一层阴云就没散开过,外面的光照不进来,白疏尘也再没笑过。

      真就没谁不活了吗?太没意思。

      “其实你不挡着,那头狼也伤不着司渊。”媚三娘瞧着裴停之肩上的疤都替他疼,“他用不着你护着。”

      裴停之低垂了眼,他对此心知肚明。

      “少庄主,要我说……”她隔着烛火向前望,“你现在大可以一走了之,我想谷主不会拦着。不过出了无瑕谷的门,你的病就没人能治了。我要是你,趁着这两天赶紧想清楚,是不是真的不怕死。”

      见裴停之想要站起,媚三娘踹了脚桌沿,桌子拦在了他腰腹处,将他又困回了椅子里。

      “认真想、想清楚,不要意气用事。”她笑说,“命可是你自己的。”

      裴停之负气地转过了脸。

      媚三娘悠悠站了起来,“是不是怪我设计害你?怪我将你诓到无瑕谷来?”

      裴停之又不答话了。

      她盯着他犟着脾气的表情,“我一直记得,当日我在街上被人围住的时候,是你拿着剑冲进人群,说他们以多欺少不是君子行径。说即便是有仇有怨,也当堂堂正正地与我比试。你是正道门派的少庄主,有侠心有悟性,即便被心疾拖累,依然是江湖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

      “把病治好,做个少年英雄不好吗?”

      ——

      “司渊。”白疏尘很久没有叫他的名字了,“你想如何?”

      “金针封脉本就是一门秘术,我当年研习这秘法时花了不少时日,也只做足了下针的把握。如今我双手几经重创,剑都拿不准……这针,我没把握能取出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白疏尘眼前没有一点光。

      他看不到司渊的表情,只听到司渊笑了一声。只是这声笑太轻了,他听不清里面代表什么意思。

      司渊似乎也不觉得这是件要紧事,“夜晚风凉,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白疏尘往前上了两步,他走得慢,让司渊觉出了不对,“你的眼睛。”

      “夜里不大能看清东西罢了。”白疏尘还在向前走,“司公子不用管我这个瞎子了。”

      司渊却没理会,他伸手拉住了白疏尘的手,让白疏尘一惊,“司公子?刚刚不是还叫司渊吗?”

      “你看不清,我牵你走。”他把白疏尘冰凉的右手牵在手里,这双手被蝎子蛰了之后好几天都没知觉,现在被司渊拉住,好像感觉到了一点温度。

      白疏尘不自觉跟上了他的步伐。

      司渊就在他耳畔笑,“师兄牵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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