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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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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疏尘在这局棋前面坐了有一个时辰了。
暮色越来越浓,天际处一缕晃眼的金色照进他眼里了,他才慢悠悠地回神。抬眼时,一抹檀黑色已经映入眼帘。
司渊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拈了枚棋子,也不落下,只是把玩。
他眼睛没盯着棋局,反倒是将棋盘看了又看——这是个石头棋桌,桌面刻成了棋盘的样式。经年累月,石缝里长出了青苔,再怎么用心清理,沟壑里始终留有几处浓绿的痕迹。
司渊的指腹划过石桌上微微下凹的一处角落,“这里是怎么了。”
白疏尘说,“有人被杀到了强弩之末又不肯认输,着急时拿指头敲出来的。”
司渊笑了,“我还当无瑕谷的大公子,该是位能沉得住气的人,没想到也会怕输棋。”
他说完,见白疏尘脸上没什么神色,又说了句,“谷主不想问我点什么?”
白疏尘不理他。
泠音和司渊说起“无瑕谷大公子”时,他就在客栈二楼上,小破客栈的门是纸糊的,又不隔音。司渊不傻,知道他能听见。
半晌沉默。
白疏尘理不出头绪,又把棋子放回了枣木罐里,“裴少庄主这两天怎么样?”
司渊淡淡地应,“比入谷前好了不少。”
白疏尘皱眉,“你不陪着他,在谷里四处乱晃什么。”
语气冷淡,颇有点不高兴的意味。
司渊不冷不热地应,“谷主这语气是在怪罪我,不知道我又做错了什么?”
白疏尘直直地对上他戏谑的眼,眸子里全是认真,看得司渊一时无言,把眼睛里的嬉笑试探全收了回来,闷声把手里的棋子丢在了桌面上。
“只是出来走走。媚三娘带了点心去看少庄主,不需我作陪。”
——
媚三娘一时起念去探望裴停之,主要是好奇。
她入谷时,司渊已经不在了,两人没打过照面更没说过话,因而她对司渊的印象,仅限于平日里泠音楚铭他们说起的往事,和江湖上添油加醋的传闻。
这人究竟是个什么路数,她得问问。
于是她提着点心,煮了壶好茶去看裴停之,坐下没说到两句就直入了主题,“裴少庄主跟司公子交情匪浅,怎么认识的?”
这是个让裴停之高兴的问题,媚三娘话音一落,他就笑了。
“吟剑山庄冶铁锻剑的庄园地处偏僻,我又出不了远门,原本是极少过去的。说来都是巧合,停云轩的三少爷想打一双趁手的双剑,我与他素来交情不错,他的嘱托我当然要用心料理,所以难得亲自去了趟剑园。还没进门,就看见有个人坐在芦苇地里喂鸟。”
“喂鸟?”媚三娘难以想象当时的画面。
裴停之想到那一幕,唇上笑容更盛,“他手里捏着个馒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地上丢。四周围的野鸟也不怕生人,急匆匆就往他手里蹭,欢欢喜喜地聚在他前面啄食。”
“我看着有趣,就忍不住上前了两步,没想到脚步一重惊散了鸟群,心里着实过意不去,就忙过去道歉。可不论我说什么、怎么说,他都不搭理我,睁着眼睛看向山脚的落日,就是不给个回话。”
“剑园的管事就跟我说,这人已经在这儿坐了足足三天三夜了,话也不说、也不知道睡不睡觉,看见有鸟停在跟前就顺手喂了,一直就没站起来过——不过江湖里不乏脾气古怪的高手,不需管他。”
媚三娘揣度,“可你还是管了。”
“原本我是想,如果真是高手,能交个朋友也是好的。吟剑山庄在江湖上素来没什么名气,还需广结善缘。”裴停之说着,眸光却深幽起来,“我刚刚说,都是巧合,是因着确实巧。我还没说话,他就直直地栽在了我脚下。”
——
暮色滚入夜里,在天上留了一条金蓝相接的弧线。
司渊垂着眼不看白疏尘,“无瑕谷的大公子,是我吗?”
坐在对面的人没应声,想来答案便是了。
司渊笑了,“你们有人要瞒我,有人不愿意瞒我,看来不是一条心。”
白疏尘一粒粒地把棋盘上的棋子收回去,语气淡淡的,“没人要瞒你,反正你总会猜到的,迟早的事。”
司渊又说,“我血脉里原本有十三根金针。”
白疏尘只是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没成想司渊捋起袖子,将手臂伸到了他跟前。
他腕上一块疤就这么横在白疏尘眼前,剜的是最凶险的位置,稍有不慎碰到经脉,这只手就废了——
“你疯了!”白疏尘惊得站起,棋罐被袖笼扫落在地,棋子哗啦一下洒了满地。
司渊却还在笑,“这针是难取。”
他找过大夫,可寻常人光是看见这门金针封脉的手法就已经连连感慨大开眼见、惊叹不已,可见这几枚针扎得太有手段,得是江湖上一等一高手的杰作。
他只能拿尖刀连皮带肉的往内挖,手法粗糙,因而疤痕长得丑陋。
白疏尘气得咬牙,“你!疯了——”
“这是一根、脚踝上还有两根、肩上一根、腰背一根。”司渊不急不缓地叙述,似在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但白疏尘记得每一根针所在的位置,他望着司渊,隔着里一层外一层的衣衫望着,望见了一具满是疮疤的躯体。
“可这还不是最紧要的。”司渊摸了摸自己的后脑,“这里还有三根。”
白疏尘眼里发颤。
昏晦里,司渊的声音像步步紧逼的夜色,每字每句都将他摁进黑暗里,直到他眼前没有一点光。
“有这三根针插着脑袋,体内的真气就无法贯通各个经脉,犹如废人。”
“这倒没什么可计较的,反正这几年也没人上门寻仇。”
司渊说着,忽而向前走了两步,“只是白谷主你可知道,人没了记忆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
媚三娘给裴停之端了莲子羹,裴停之便接了过去。
瓷勺在晶莹的汤汁里搅拌,舀起雪白的莲心。
“司渊刚入谷时,夜里总是不睡觉,一个人在院里的梧桐上坐着,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
裴停之眨着映着光的眼睛,回想起过往,脸上全是笑意,“我这个病,最常在夜里发作,打记事起,我枕头下就搁着救命的丸药,有时夜里突然心口一疼,就赶紧塞一粒、摇铃喊人。可那一夜不同,那夜心口一疼,我就知道坏了……可平时抬手就能够着的铃铛,突然间像被吊在了高处,我强撑着一口气去够,也仅仅只是指尖稍微碰着了一点,铃铛轻飘飘地晃了晃,完全没响。”
他说着,冲三娘直摇头,“三娘你不知道,我当时脑子里真有一个声音在说,我要死了,我不想死……”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可能就不行了——是司渊觉察到不对冲了进来,给我喂了药丸,把我从鬼门关捡回来的。”
谈到生死,裴停之还是眼角提着笑,“后来司渊就搬到了我屋里,睡在外间,方便夜里守着我。我屋里长年有股又苦又涩的药味,三娘你进门时应该就闻见了。虽然山庄里的下人从来没说过什么,但是他们每次路过我这,都会不自觉皱着眉加快步伐。只有司渊不嫌弃,一句话也没抱怨过。他甚至跟我说,闻着这个味道,他就能睡得着。”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一阖眼就会做梦。”
“他从不告诉我梦里有什么,可他夜里睡得不安稳,我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梦。”
裴停之细细地想,轻声地说,“其实关于他的过往,我也问过几次。他是真的都不记得了。他在吟剑山庄三年,我很少见他对什么事有过兴趣。他总是闷闷不乐的,话很少,笑也很少。”
媚三娘还当自己会听见一出旖旎风月,结果裴停之说了半天,她越听越觉着无趣,“白天不说话,晚上睡不稳,不说话也不怎么笑——这不就是根木头,你喜欢他什么?”
她吃完手里的桂花糕,抖了抖指尖上的碎屑。
喜欢他什么。
裴停之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更没料到媚三娘冷不丁就直接问出来了,突然之间就红了耳根。
媚三娘看着他被斜阳照得红彤彤的耳廓,想起了他今年只有十八岁,再往前数三年,他只有十五。
这个少年在江湖里长大,耳濡目染都是快意恩仇的佳话,可他自己却被困在巴掌大的天地里,没法提剑做英雄。
后来司渊出现在他面前。
在裴停之眼里,司渊是无法用只言片语来概括的人。
司渊总是沉默,有时懒散,藏了很多话不肯说,深渊一样不可测。山庄里的管事们都说,不记事不打紧,可一个人骨子里的行事作风是忘了不了,这个司渊,说话做事都自负非常,又让人拿这般高超的手法封了经脉,必然不会是什么普通人,没准还得罪了棘手的仇家,少庄主还是放他出庄,不要招惹无谓的是非。
可他舍不得。
司渊有他见过最深沉的眼,这双眼被风霜雕琢过,一点也不清澈,却是他从没见过的好看。
每每抬头,他看到的都是司渊宽阔的背脊。
吟剑山庄的院落只有巴掌大,种着一颗梨树,摆着一只矮凳,他走不出去,司渊也走不出。
“他只是不爱与人打交道,不是木头。”裴停之沉声说,“他只是被梦魇住了。”
他好似在说服媚三娘,“这一年来,他已经将过往放下了了。”
他的表情过于认真,这让媚三娘觉得好笑,活像个心有千千结的姑娘。
莲子是去了心,和银耳、红枣一起煨了大半个时辰,还加了五颗冰糖。
裴停之吃着,还是觉着比他平时喝的药更苦。
“三娘,你让我来无瑕谷,不是真心要给我治病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