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寒)烛影摇红》绯色轻寒

35、三 瘦尽灯花又一宵

　　新春快乐，小绯揩烛影全体成员一致向大家拜年。

　　人走茶凉。
　　无情看着桌上的茶具，怔了回，顺手拿起顾惜朝用过的杯子。杯内还有小半杯的残茶。他举起杯子，杯子是上等的宜兴紫沙，上面还用冻墨绘着半枝素梅。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的杯面，迎着光可以看到杯口处有一弯新月型的水泽，那应该是刚刚顾惜朝留下的。无情微微笑了一下，缓缓把杯子凑近唇边，将唇贴在他的辰印上，慢慢饮下杯口已凉的茶水。须臾他猛的把杯子撤离唇边，愣了下，然后狠狠的摔在地上。杯子应声而碎，碎片飞溅出门外，打在一袭白袍之上。
　　“无情公子怎么了？”方应看莞尔一笑。
　　“你？”无情收敛了自己的心神，“你来干什么？”
　　“我来请无情公子写篇祭文。”方应看笑眯眯的说。
　　“在下不是街边卖字的。阁下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无情没好气的回答。
　　“没有，没有。昨日得见无情公子大才，心下羡之，所以特来请无情公子也为在下写一篇祭文。”方应看笑的有点无赖。“须些小物还请公子润笔。“他说着拿出一只盒子，轻轻打开然后放在桌子上。盒子内是一方难得的鸡血砚。无情看也没看冷然说，“东西收回去，文我是不会写的。”
　　“无情公子的祭文是写给追命还是写给顾惜朝的呢？”方应看故意激了一句。满意的看到无情的神色波动了一下。他扫了一眼桌子上的杯子说，“这茶不错，过门是客，无情公子难道不请我喝一杯吗？”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杯子。无情伸过扇子一拦说，“没茶了。”
　　“怎么，这茶顾惜朝喝得，我就喝不得。”方应看莫名的有些气愤。
　　“这茶谁都喝得，唯你喝不得。”无情冷笑，他不会忘记江南之行的不快。
　　“无情公子又何必呢，又为何独对方某无情？”方应看缩回了手。
　　“在下与侯爷各为其主，原无什么交集，哪有什么有情无情之论。”无情淡淡的说，“还有，以后除公事外，我想我与侯爷还是没必要再见面。”
　　“很好。”方应看扬声一笑。“不过我有句话想劝一下公子。俗话说，两人成双，三人不欢。公子可要斟酌”
　　“我也听过一句，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无情毫不客气的顶了回去。
　　方应看没有吭声只是看着他戏谑的一笑，转身向外走去。
　　“慢着，东西带走。”无情抻出扇子用扇子尖一挑，把盒子子挑飞向方应看。“方应看头也没回，反手一掌，盒子连带着砚台一起碎成了片。“我方应看送出的东西从不收回。”
　　“我无情不要的东西也从来没有人可以勉强。”无情冷笑着针峰相对。方应看什么也没说，只是脑后的头发无风自扬
　　无情轻摇了一下扇子，扭头看到桌上的一对杯子，莫名的感到碍眼。抬手拿起扇子顺势在桌子上一扫“哗啦啦”杯子，茶壶，淅沥哗啦全碎了一地。
　　“大师兄你怎么了？”刚刚起床不久正打算去前厅吃早饭的铁手吓了一跳。
　　“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有只野狗跑入，失手了一下。”无情一派悠闲的说，“麻烦你二师弟，帮我收拾一下。”
　　“好。”铁手愣了愣。地上碎的可是大师兄最喜欢的一套茶具，今天的大师兄有点反常，但他不敢问。

　　“你打算怎么办？”追命惬意的漫步在长街上，京城的街道有一年多没有看过了。此时但觉路边小摊上的叫卖声也分外亲热。
　　“什么怎么办？”顾惜朝让他问的一愣。
　　“你不会告诉我说你不知道是谁要杀你吧？”追命促狭的笑了。
　　“这个。”顾惜朝一笑，自己刚才是想的有点多了。“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主意不错。”追命点了点头，突然一伸手，“拿来。”
　　“好。”这次顾惜朝反应够快，顺着追命的目光看去，只见一簇红艳艳亮晶晶的冰糖葫芦分外的耀眼。他急忙把手伸进荷包中。摸了半天也没找到铜板，只有拿出一块散碎的银子放进他手中。
　　“你出门就不能带点零钱。”追命小小的报怨了一下，接过钱去买了两串糖葫芦，看到小贩一脸为难的拿着银子找不开的情景，大方的一挥手说，“不用找了。”
　　“给你。”他自己咬着一串，把另一串塞进顾惜朝的手中。顾惜朝轻颦了一下眉尖，他其实并不太喜欢吃甜食。看着追命吃的眉开眼笑，他只好咬下去。酸酸甜甜的倒也不是太腻。
　　“你说的没错，与其毫无头绪的去找，倒不如等敌人自己来，如果对方一定要杀你，一击不成肯定还会有下一次的。”追命一边吃一边面朝顾惜朝与他商量案情，脚下倒退着走。“但如何结好这张网也是个问题。”
　　“你那样走路很容易撞到人。”顾惜朝好心的提醒一下。
　　“不会，我从来没撞到过，别记了我可是追命，轻功好，反应快。”他话音还没落，只觉脚下一滑，“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人已落地，手中半串糖葫芦也飞了出去。
　　顾惜朝拼命憋住笑，正想伸手去扶的时候，追命已经跳了起来，“是谁当街乱丢香蕉皮，太缺德了，我要抓他治他的罪。”追命没好气的大声嚷嚷着，“我的糖期葫芦呢？”临了不忘去找一下自己飞出的糖葫芦。
　　“算了，别找了。”顾惜朝急忙把自己手中刚咬了两口的糖葫芦递了过去。
　　“哼。”追命哼哼叽叽的一边揉着摔痛的身体一边接着吃。
　　“公子要找的是这个吧。”突然一个甜甜的女音传入眼中。追命抬眼一看，只见不远处有位女子，很年青很漂亮的女子，只是她的装扮有点奇怪，乌黑的发髻上竟插着半支冰糖葫芦。那女子轻抬皓腕把糖葫芦取下来递来过来。
　　“那个，那个，，，，，，”追命别扭的不知道接还是不接。
　　“没关系。”那女子先笑了，甜甜的比含在口中的冰糖还甜。
　　“对不起，姑娘。”追命脸红了红，讷讷的接过了糖葫芦。女子一笑姗姗而去。
　　“哇，这是谁家的姑娘，笑的这么甜。”追命低声感慨了一句。
　　“是呀，比冰糖葫芦还甜。”顾惜朝笑着说。
　　“嗯。”追命点了点头。
　　“那你还吃什么糖葫芦。”顾惜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夺过追命手中两支冰糖葫芦然后狠狠的扔到远处。
　　“喂，你。。。。。。”追命心痛的看着自己的冰糖葫芦掉在地上沾满了灰尘，有些委屈的看向顾惜朝。“我只不过是否随口说说，又没有别的意思。”
　　“略商。”顾惜朝咽了口气，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就当是我欺负你了。”
　　“你才没有。”追命嘻嘻一笑，蹭到他旁边，“你又吃味了。”
　　“哼。”顾惜朝转过脸去没有了理他。
　　“放心放心。”追命爽朗的拍了拍他的肩，“我以后都不会乱看东西了。”
　　“好了好了。”顾惜朝让他逗的扑哧一笑。
　　接下来的日子，周围意外的平静，那些不知名的刺客好像也凭空消失于无形，这场刺杀似乎只是有人故意跟顾惜朝开了个玩笑。

　　顾惜朝照例早朝，追命依旧迟到。中书省的工作相对较重顾惜朝抓起笔把自己埋进了公文堆中，机械的批阅着。不禁意的抬眼看了看窗外，春光已老，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跟追命正在江南的秀色中。难道这真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他有些厌烦的放下笔。摘下自己头上的官帽扔在一边。
　　“怎么，顾大人对自己的官衣还不满意？”熟悉而又让他厌恶的声音随便脚步声一起踏了进来。
　　“铁二总捕，你来做什么？”顾惜朝重新提起了笔，摆明了不想与他交谈。
　　“顾大人，若不是追命的要求，下官也不想见到大人。”铁手不悦的回答。
　　“他怎么了？”顾惜朝再次抬起了头。
　　“他让我带句话给你，你再不去，他就要死了。”铁手淡淡的说。话音刚落，只觉得风声骤起顾惜朝已从他身边掠过。
　　顾惜朝就穿着紫色的公服直接从中书省冲进了六扇门。六扇门守门的差役一见是他，大气也没敢出一声，同时向旁边撤了撤。
　　“过来。”顾惜朝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一众差役你看我，我看你，愣是没人敢上前。
　　“过来。”顾惜朝露出了微笑。刷的一下，所有的人一齐站到了他的面前。
　　“追命在哪？”顾惜朝问。
　　“无情公子的书房里。”众人回答，同时把手指向一边。
　　“谢谢。”顾惜朝一笑快步走了进去。
　　“略商。”踏进门的第一眼没看到追命，无情的一向整洁的书房出奇的乱，书架歪歪斜斜的放着，书桌歪在了一旁，书籍卷宗撒了一地，上面还沾着点点墨汁与水痕，当中的卷宗堆成了一座小山。
　　“略商。”顾惜朝又叫了一声。只见中间的书堆动了动一颗篷乱的脑挤了出来。脸上来东一撇西一捺的画着不少黑墨。
　　“惜朝。”下一刻一具温暖的身躯投入了他的怀抱。像溺水的人紧紧抓住一根稻草。
　　“略商怎么了？”顾惜朝习惯性的抱住了他。
　　“大师兄欺负我。”追命满腹委屈的倾诉着，“他要我把这些全部收拾好，而且还要重新编录。”
　　顾惜朝扫了一眼室内，很明显是书架倒了砸在书桌上然后桌子倒了，桌上的砚台，墨汁，笔洗，茶杯全翻了。而在六扇门里唯一会制造这种场面的除追命外不作第二人想。
　　“起因是什么？”顾惜朝简短的问。
　　“不怪我。”追命猛的扬起头，义愤填膺的大声说，“交给我的全是小案子，大案子碰都不让我碰，我不甘心所以就自己来找，结果就弄成这样了。”
　　“那你想我怎么办？”顾惜朝一边问一边顺势用袖子帮他擦着脸上的墨汁。
　　“别擦了，擦不掉了，得洗，我回去洗脸，这里就交给你了。”追命拍掉他的手身体一扭像鱼儿似的从他怀中滑出一溜烟的没了影子。
　　顾惜朝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认命的低下头开始收拾。追命的一句话让他颇感意外，六扇门不让追命碰大案子，所谓大案子，目前京城唯一可以称着大案子的就是金风细雨楼的事了。六扇门不让追命碰，只有二个原因，一个是不想追命受伤，另一个就是已经把追命当成外人，处处要提防了。他不相信前一个原因，诸葛小花没那么好心，那么只能是后一个原因。如此看来，追命与六扇门的裂痕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扩大。也许追命会有些伤感，然而他应该明白也应该看开。早一天离开六扇对他对他都不是一件坏事。思至此处，顾惜朝开心的笑了。
　　“怎么是你？”无情进来的时候满房子的杂乱已经收拾好，顾惜朝正坐在他的书桌前忙碌着。
　　“这种事情略商是做不来的。”顾惜朝淡然一笑。
　　“不敢劳动顾大人，在下自己来吧。”无情莞尔。
　　“略商惹出的事，自然由在下来收拾。”顾惜朝没有停手。
　　“不管他闯下什么祸你都会替他收拾？”无情脱口而出，问的连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当然。”顾惜朝却并没有为此而感到惊讶，随口回答了一句。
　　“那一起。”无情也拿起了笔。
　　追命回到家洗干脸，看到镜中的自己苦涩的笑了一下，六扇门已不在是自己昔日所在的六扇门了。纵然自己愿意尽释前嫌，但师傅却不肯再相信自己。心中小小的感慨一下。其实这又何必，早在选择顾惜朝的时候他就已经背离了自己的师门，但是否会因此而偏离所谓的正义，六扇门有六扇门的正义，顾惜朝有顾惜朝的生存法则，自己又有自己做人的原则。追命自嘲的笑了一下马上拿起了酒壶，不开心的事不要想，想不明白的事也不要想，这是他做人的方法。

　　无情把灯蕊挑了挑，又多点上两支红烛放在书桌上。顾惜朝一直在认真的做事心无旁骛，专注的神情让人忘却他的身份。俊朗的脸孔在烛光的摇拽下少了往日的冷峻，多了几分柔和。细细看来，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如温润美玉，初见时会让它晶莹的光彩而惊叹，再看时又会为它蕴藏的灵秀所吸引。欲罢不能，爱不释手。这几年来，他静了很多，不再似少年轻狂，懂得收敛自己的锋芒。三年前的他喜欢跑到戏台上去看台，现在的他只会远远的看着，静静等待着落幕。无情的唇边悄悄勾起一丝弧度。
　　“怎么了？”顾惜朝抬头，双眸中掠过闪电的惊亮。眉梢扬起，那一丝不羁的狂傲隐伏其中。
　　“没什么。”无情转过脸，拿起剪子剪了剪灯花。
　　“无情公子好像并不专心。”顾惜朝小小调侃了一下。无情的目光跳动出不安的惊惶。顾惜朝忍不住轻咬了下唇，这句话好像说错了。他再次低下头，手上的工作要快点做完，追命一个人在家，估计难以安枕。

　　红烛垂泪，点点滴滴。
　　追命放下空了的酒壶，桌上的红烛已燃了一半。追命起身伸了个懒腰。依稀记得，当年顾惜朝也就这样做在桌前默默的等他回来。那时他们还没有成婚，而今突然想起，咫尺之间亦如隔天涯，三年了，早已是物事人非，唯一没变的只有惜朝。推开窗子，看了看天空，月色半掩，昏暗难明。
　　“这么黑的夜，他一个人回来安全吗？”追命想着直接从窗子跳了出去。

　　“好了终于弄完了。”顾惜朝把最后一叠卷宗整齐的码放在书架上，活动了一下手脚。“没想到都这么晚了。”
　　“是啊，夜已深了。”无情想了想说，“听说你前些日还遇刺了，这么晚了，我看还是别回了，就在六扇门的客房里将就一夜吧。”
　　“谢谢无情公子的好意。”顾惜朝打开门，“不过我还是要回去。”
　　“为什么？”无情心中涌起淡淡的失望。
　　“追命在等我。”顾惜朝说着人已走了出去。
　　“顾惜朝。”无情张口，在江南之后他再一次直呼其名。
　　“与你叫我顾大人相比，我更喜欢你直接叫我的名字。”顾惜朝突然转身双手轻按在他的轮椅扶手上。低下头，非常认真的看着无情。
　　无情的手指下意识的绞进了衣襟，顾惜朝垂下的头发正拂在他的脸上，温热的气息直喷在他的鼻尖。
　　“无情，你一直都很聪明。”顾惜朝沉默了一下，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却停住了。“好了，告辞了。”顾惜朝站直了身子。快步走了出去。

　　六扇门外，一盏红灯在风中轻摇。顾惜朝笑着跑过去握住了提灯人的手。

　　门内无情拿着一盏精巧的琉璃宫灯呆呆的看着两人的身影融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