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寒)烛影摇红》绯色轻寒

33、 一 春坟秋草三杯酒

　　京城，八百里加急。
　　玉门关守将报，一月前顾惜朝与追命二人于玉关门外遭遇小股金军，又方不知为事起了争斗，金兵金军覆没，顾追二人失踪，边关守兵出动上千人搜寻半月也未见其踪影，估计已遇难。

　　“死了吗？”皇帝闻讯，脸色猛的一沉，僵坐在椅子上。
　　“他真的死了？”诸葛小花愣了一下，“那追命也死了？”尽管他知道追命的心早已偏到了顾惜朝一方，但追命必竟是他教出来的，相处了这么多年，心下不免有些感伤。
　　“那祸害终于死了。”蔡京好容易才相信了这个事实，心中不觉长长吁了口气，高兴之余不免又有些惋惜。
　　“圣上，顾惜朝与追命有辱皇命实在是死有余辜，理应下旨降罪并查封其家业。”他落井下石的说。
　　“人已经死了，太师这话有些严重吧。”诸葛小花皱了皱眉尽管他不喜欢顾惜朝，但若再降罪追命的话只会牵连到他。
　　“话可不是这样说，诸葛太傅是有心偏袒自己的徒弟还是害怕连累到自己？”蔡京刻薄的质问。
　　“太师，顾追二人未能完成皇命固然有罪，但念二人也是为国捐躯若在降罪，只怕会寒了百官之心。”诸葛小花也不能省油的灯，一番更重的大道理搬了出来。
　　“为国捐躯，太傅一向谨言慎行今怎么用词有些欠妥，这两人充其量也不过是因公殉职，怎么能与战死沙场的将士们相比。”蔡京一看他想开溜抚须一笑，挑起了刺。“更重要的是这两的任务根本没有完成，不但有辱皇命，更是有辱国体。”
　　“若个个完不成的任务的官吏都要降罪的话，那太师的门生故旧们可是多不胜数呀。”诸葛小花故意激了一下。
　　两人一开吵了一众百官谁也不敢吭声，全都垂下头，退到了一旁边，而皇帝在上面却置若罔闻，任由两人唇枪舌剑斗下去。半晌，当两人争的有些累的了时候一直没说话的皇帝突然开了口，“诏。顾惜朝，崔略商二人以身殒国，为百官之楷模。”，“天丧英材，朕心甚痛。葬其衣冠于皇陵西侧，七日后朕当亲往吊唁。顾惜朝谥号文逸，崔略商谥号武睿。”圣旨一下，百官震惊，葬于皇陵之侧，皇帝亲往吊唁，这种殊荣大宋开国以来，没几人享受过，就是纵观历史，得此者也少之又少。
　　“圣上，这恐怕不妥。。。。。。”蔡京刚开口就看到皇帝不悦的脸色，只好讷讷的闭上嘴。心中惊疑不定为什么皇帝对顾惜朝如此眷顾，早从他封侯的时候他就有所怀疑了，也曾经有人背后私自议论说这顾惜朝凭借着美貌与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迷惑了皇帝，但蔡京心里很清楚，绝没有那回事，且不说顾惜朝性格孤傲不屑为之，就从他平时观察所得，这两人之间绝对是君臣关系，没有半点的暧昧，只是，为什么皇帝偏偏对一个反贼青眼有加。这，他想不通。
　　“诸葛太傅此事就交由你去办。散朝。”皇帝起身，没理会众臣的诧异径自离朝。诸葛小花正想推却，一见皇帝的表情只好作罢，心中免暗自郁闷，蔡京想不通的问题他同样也想不通，可以他的身份去给顾惜朝修墓实在是不有些委屈，若换了它人也罢了，偏偏是与六扇门作对的顾惜朝。这无疑是让六扇门蒙羞，它日必会成为别人的笑柄。“哼。”思及此处不觉冷哼一声。

　　早朝一散，这消息便向长了翅膀的鸟儿飞出了皇宫，飞遍了整个京城。
　　“顾惜朝与追命死了。”
　　方应看笑了。从此他少了一个最强劲的对手。不，应该是两人。六扇门少了追命，无形中也削弱不少。
　　刚刚从边关回京述职的郝连春水笑了，他不会忘记在连云山时的不快。而他身边的息红泪已经毫无形像的大笑出声了，老天这次终于开了眼。恶有恶报，活该。不过太可惜了，居然尸骨无存，如果可以她想提了他的人头去拜祭毁诺城一城死难的女子。
　　铁手长叹一声，开始思考如何去晚晴坟前报告这一噩耗。
　　冷血愣了愣，“三师兄。。。。。。。”他喃喃的说了一句，然后找个角落开始擦拭他的剑。
　　“真的死了吗？”戚少商盯着逆水寒，傻了。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顾惜朝怎么可以死，怎么可以，他还没有想到怎么摆脱过去的纠缠，他还没想到如何去面对连云寨上无辜的幽灵，而这一切的始作蛹者顾惜朝竟然死了。他没了兄弟，没了朋友，没了爱人，现在连这个一直以来刺激着他生存下去的敌人也没有了。老天真是太会开玩笑了，人生如梦，果然是不错的。
　　“叭。”无情手中的折扇跌落在地上。他茫然的看向前方，目光却失去了焦距，江南那暮春的翠绿，夜色中幽怨的埙音，河边温柔的清晨，还有那断桥上照影的惊鸿。他还没来得及去好好回忆，一切却如梦幻泡影破碎无踪。心像被撕了道口子痛的哭不出声。
　　“无情。”诸葛小花惊讶的看着一向泰山压顶也能当清风拂面的徒弟，此时却一脸惨白痛苦的用手揪住胸口，不由得也变了色，“你怎么了？”
　　“没事。”无情摇了摇头。“祭文的话我来写吧。”无情淡淡的说了句。
　　“嗯好，逝者已已，无须多虑。”诸葛小花没有过于留意徒弟的反常，只当是他过份痛惜追命，必竟这两人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徒儿知道，徒儿先行告退了。”无情依旧平静的跟师傅告辞，然后独自一人回到房间，把门关上，一刹那间，眼角有滴冰冷的液体滑落。

　　七日后皇陵西侧。百官云集，清一色换了白色的丧服。连皇帝也穿了件素色的龙袍。
　　无情手捧一卷素绢，越众而出向皇帝行了一礼说，“臣肯请圣上能允许臣为师弟致上祭文。”
　　“难得卿这么有心，去吧。”皇帝点了点头。
　　人群中的方应看不禁看了无情一眼，这无情文采极佳，但他生性高傲难得动笔为人写文，就算是平时提个字都是惜黑如金，今天这么积极倒是奇怪，难道他与追命的感情真的深到亲如手足？方应看有些不解，可思来想去，也无什么不当之处，于是一笑作罢。
　　无情走到墓前，缓缓展开了白绢，定了定神沉声读了起来：
　　宣和四年，弟殁于国事，亡于塞外。天子怜汝忠贞，荣葬之衣冠。兄闻之，不胜涕泣，唯于墓前，寄此素笺，告汝之灵。
　　余弟略商，幼失怙恃。入师门，吾与汝俱幼，甚相厚。汝性至达，聪慧机敏。吾时有忧之，汝便于膝前嘻戏，比斑衣之举，佯装放达。于是吾忧尽去。
　　及长，学业渐成。动若急风，忽之在前，瞻之在后，须臾不见其踪。待入公门，行姿谑而非轻妄，人好酒而不酗酒。憎恶嫉仇，每遇不平之事，疑窦之案，事必亲为，昼夜不休，必绳贼于法，彰善于义，方可安枕。故世之曰：“追命。”
　　汝有至爱，曰：“惜朝。”顾惜朝者，扬州人也。品貌俊秀，举止儒雅，学通古今，才冠青史。早年虽行有小误却不失君子风。后与汝为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朝夕之间，频顾相随。
　　前年初，汝二人游于江南，吾偶遇之，同游于西湖。垂垂细柳，泱泱碧水，执手相送，一别至今。后闻汝遇祸乱，颠沛之时，流离之际，尚思国恩未报，效先贤掷笔，从戎于王师。守镇江，战青溪擒敌于阵前。吾心甚慰，扫百花之塌以待汝归。然王师还朝，独不见汝。后相访，方知汝已远行南疆。夷蛮之地，多瘅疠蛇虫，吾心焚之。
　　逾数月，忽失汝之音讯。唯边塞峰火，报汝平安。汝行塞外，大漠苦寒，沙尘敝日，万里迁转。又逾数月，雁回鱼归，柳飞花漫。吾思汝心切，常梦寐以念。今汝归来，却是衣冠。
　　呜呼！汝生于斯却葬于斯。去国还乡，道阻且长。忠骨何在，英魂何往。哭汝汝可闻，忆汝汝可知。身前不可想，身后安可识。
　　清香一柱，薄酒三杯。阴阳两隔，天人永绝。汝死我葬，我死谁埋。汝若有灵，当食吾奠。白云孤舟，红尘相望。亲人不弃，故土不弃，魂兮何去，魂兮归去。

　　他刚念完，只听有人叫了一声“大师兄。”眼见一不明物体从天而降，他反射性的向后一退，那物直摔在地上。无情定睛一看，见是一人，身上穿着一件已分不出颜色的长衫，头发蓬乱。他抬起头脸上沾满尘士。咧嘴一笑却露出两排洁白而整齐的牙齿。“大师兄，你太让小弟感动了。”那人抓住他的脚踝笑咪咪的说，“我听的都快哭了。”
　　“追命。”无情终于认出是谁了，这一惊非同小可，“你是人是鬼？”他向后又大退了一步挣开追命的双手。
　　“我当然是人了。”追命跳了起来，蹦了蹦，“你看清楚我是人。”
　　“有刺客。”一众侍卫此时反应过来了，刷的一下围住了追命。
　　“臣顾惜朝参见皇上。”顾惜朝从树后转出，恭恭敬敬的行礼。不过他比追命也好不到哪去，青衫上东破一片，西破一块，不仔细看还真以为是个乞丐。无情怔了，目光粘在他的身上难以收回，没错，是他，的的确确是他，假不了，这一袭青衫虽然破旧却掩不住他挺拔的身净，满面风尘也遮不了他飞扬的神采。一种强烈的失而复得之感袭上心中，像炙热的火焰灼伤了他的神经，瞬间的错愕后，他急忙转过脸去，这种心情令他感到恐惧。
　　皇帝也怔了，好一回儿才反应过来，盯着顾惜朝说，“你当真不是鬼？”
　　“不是。”顾惜朝见众人迟疑不定，索性拿出一个黄色的包袱呈了上去。“这是圣上要的东西，臣幸不辱命。”内侍接过转呈给皇帝，皇帝看了一眼马上笑了。“爱卿平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谢皇上。”顾惜朝站了起来说，“臣在玉门关外遭遇金兵，金兵欲抢臣之所得，故于之激战。后侥幸胜出，但唯恐再生事端，所以一路上，乔装改扮，避开所有耳目，马不停蹄的赶了回来，但不想却引此误会，惊扰令圣上担忧，臣有罪臣惶恐。”
　　“这些金人还真是贪得无厌。”皇帝嗤笑一声说，“爱卿何罪之有，你这次功不可没，想要什么说朕都给你。”顾惜朝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向周围看了看。巍巍大宋，煌煌天朝。庸庸众臣，碌碌何为？心中莫名的一阵萧索。目光不经意的触及追命，却发现他也正在看他。两人相视一笑，顾惜朝转过头来说，“臣什么也不想要。”
　　“你真的会什么也不想要？”诸葛小花诧异的看着他，他不信一向梦想平步青云的顾惜朝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真是聪明，知道皇帝喜欢臣子谦躬有礼，故意以退为进。”蔡京心中冷笑。
　　“有功而不傲很好，但朕不能不赏。赐，顾惜朝，追命。黄金万两，锦帛千匹，东珠百颗，白璧十双，美女十人。”皇帝说完顿了顿，“还有，中书侍郎出了缺，你就去补上吧。”
　　“谢皇上。”顾惜朝怔了怔，中书侍郎虽然也是正二品，但却是实权在撑，可以参与政务。顾惜朝突然很想笑，这么多年了，终于一偿所愿，指点江山，挥毫春秋。从此青云直上，飞黄腾达。可心中却没有半点的开心，连他自己也觉得诧异，难道厌倦了吗？
　　“皇上这美女就算了吧。”追命性子急，没细想就嚷了出来。
　　“放肆。”皇帝吼了一句，“朕的赏赐也敢推却？”
　　顾惜朝急忙扭头使了个眼色，追命只好低了头，“臣不敢，臣谢主隆恩。”
　　“两位爱卿回来就好，来人把这坟给拆了。”皇帝有些不悦，那个玉门关的守将一定要治罪，没弄清楚就谎报军情，害朝廷这回出了大丑。
　　“圣上，且慢。”顾惜朝急忙阻止。这座不分昼夜赶工出来的衣冠冢，气势宏伟不亚于王公贵戚的陵墓。更重要的是这墓是两人的合墓。他不想拆，这次楼兰之行，让他倍感生存之艰辛，人的生命太过于脆弱，一口气不来向何处安身立命。而今战乱频频，兵灾不断。他与追命。。。。。。他没敢想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令果断了中止了自己的思考。“圣上，臣与略商此次险些葬身荒漠。臣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次，这墓还是留着罢。”
　　“是啊，皇上，就这样拆了挺浪费的。”追命瞅了一眼汉白玉的石碑说。
　　“那好就留着吧。”皇帝的目光此时已经完全为盒子所吸引，无暇顾及其它。说完全一拂袖子，摆架回宫了。留下一众官员在那里大眼瞪小眼。一切都来的太快死的人活了，传说中的东西出现了。好像刚刚上演了一场闹剧。顾惜朝看了一眼众人拉着追命率先离去。
　　“走这么急干什么？”追命有点小小的不满，他还没来得及与他最喜欢的大师兄叙旧，刚才他与顾惜朝躲在树后观看，原想着这出闹剧演完才出来，难得自己能参加一下自己的葬礼，虽有大不敬这嫌，但这么好玩的事还是值得冒次险的，可无情的一篇祭文却让他感动的把持不住提前跑了出来。他实在是感动的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不走，等着那群人上来问长问短呀。”顾惜朝知道一会回过神来的官员们肯定会围住他们两人不放，一来是道贺二来就是发问了。这次的葬礼也让他震惊，为什么的如此隆重，按理说没完成任务，皇帝不降罪已是万幸，居然还下令厚葬，难道这皇帝天天吃喝玩乐，玩糊涂了，正如当初封侯时一样，顾惜朝也想不不明白，但令他吃惊的是为什么连无情都肯亲自动笔写祭文，那祭文更是写的情真意切，毫无做作之态，更无浮华之风，绝对不是为了应付差事而写的，他不认为追命与无情的感情真的好到了那一步，一时间让他感到困惑。
　　“也好，那快点回去吃饭，洗澡。”追命挠了挠头。几个月来的餐风宿露，在冰天雪地，大漠黄沙中摸爬滚打。肚子里的酒虫与馋虫早就闹翻了天，这辈子他还没这么饿过，这么脏过。
　　“一起洗。”顾惜朝暧昧的凑近他在他的耳后吹着气。
　　“你帮我搓背。”追命一把推开他。这个顾惜朝越来越疯了，全然不顾忌此时人还在路上。
　　“好呀，不过你先告诉我，为什么拒绝皇帝赐的美女？”顾惜朝有些坏心眼的问。
　　“这么聪明自己猜啊。”追命的脸红了一下，轻咬住唇。
　　“猜不到。”顾惜朝促狭的盯着他。“你应该听过，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也不是事事都能猜到。”
　　“明知故问。”追命恶狠狠的瞪着他，恨不得挥拳打烂他那张耍赖的脸，他咬了咬牙大声说，“我还没忘，你在楼兰说过要送我十个美女当老婆。现在满意了吧。”说完照着他的使劲脚踹了下去。而后脚尖一点飞了，顾惜朝老老实实的挨了一下，他弯腰揉了揉脚，眦牙裂嘴的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