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刁民想修仙》荀香九

30、闲聊

　　龙活动着手腕，和巨塔汉子呈太极形缓缓绕圈，紧盯着对方。穆天语顾不得身上疼痛，爬起来朝龙大喊：“你别打架，你打不过他的！”

　　龙大怒，隔着如此之远，仍然能看到他额头上爆出青筋。我为什么打不过他？我现在就让你看看，我能打得过他！

　　真是弄巧成拙，不过原本也没有什么“巧”可言。穆天语还想继续劝架，巨塔汉子大吼一声，向龙扑去，把龙按进水中。围观群众如被磁铁吸引，立刻围得水泄不通。穆天语再看不到水中发生什么事，只能看到围观群众时不时躲闪着水里迸射起来的大片水花。

　　他又是着急，又是烦恼，转头一找，刚才站在他身边的摊主也不见踪影。他正想趁这个机会溜之大吉，一低头，发现地面上空空如也，平整干净，刚才压得稀烂的东西毫无痕迹。

　　穆天语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特意伸手摸了摸地面，触手微微有些潮湿，比旁边的地面还要干净一些。他正在发愣，只听身后的围观群众爆发出震天一声较好，好像看到了马戏表演最精彩的部分。穆天语回头一看，只见龙在掌声中表现得更加神勇，大半条尾巴扬出水面，甩起漫天的水花，太阳一照，每一滴水都是一个小小的彩虹。

　　“不去为你的朋友喝彩呀？”

　　声音来自他的左边。他以为是孟婆的小姑娘蹲在左边，双手托着脸，笑盈盈地注视着空中的彩虹。穆天语叹口气，坐直身子，尽量拍掉身上的灰土，问：“这位小姐，请问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眼角溜一溜他，笑道：“那你以为我是谁呀。”

　　狼牙棒从穆天语头上飞过，砸在他身后十几尺远的地上。穆天语没有回头关注没入地面的狼牙棒，对小姑娘说：“起初我以为你是孟婆，但龙说你不是。那你是谁，方便告诉我吗？”

　　小姑娘眯起了眼睛。笑道：“我怎么会是孟婆，我有那么老吗？你也太欺负人了吧。孟婆是我们家的老太君，一直供职于奈何桥边，怎么能随便玩忽职守擅离岗位呢。”

　　穆天语带点敬畏地说：“所以你还是姓孟……你也是仙君？”

　　小姑娘摇摇头，抬起眼睛，阳光照亮了她的眼瞳，深黑中点缀着点点紫红，像飘着无数落花的潭水。“我不是，我也不可能成为仙姑了。你之前没听说过天地大集吗？”

　　穆天语注视着她的眼睛，茫然地摇头，这种晕眩感没来由地熟悉，看着一个人的眼睛，听着一个人的声音，产生了这种飘飘然不知身在何方的感觉。

　　他忽然意识到太阳并没有落山。刚才明明是太阳即将落山的薄暮色，现在太阳又懒洋洋地挂在天边。姓孟的小姑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道：“这里的太阳永远不会落山，一直是申时到酉时，怎么，你累了？”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穆天语忽然感到一阵无法形容的疲惫，恨不得就此倒在地上，长睡不醒。姓孟的小姑娘带点怜悯地看着他，说：“你可别睡。你不想像我一样，被永远困在这里吧。”

　　一大片水花泼到岸上，将围观群众浇得湿透。巨塔汉子发出愤怒又绝望的吼声。姓孟的小姑娘看了人群一眼，笑道：“和我一起走走，还是留在这里等你朋友打赢？”

　　穆天语立刻警惕，道：“你是不是想把我骗到一个小角落，再骗我和你做交易？”

　　姓孟的小姑娘站起身，长长地伸个娇俏的懒腰，说：“我没有必要骗你，我也从来没有骗过你。咱们的交易已经做完了，落子无悔。除非你还想和我做第二次交易，那咱们还有讨价还价的可能。”

　　穆天语内心开展了短暂而激烈的天人交战，虽然知道自己不应该和她走，但太多问题想要问她，最想知道的就是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片刻后，好奇小人占了上风。穆天语站起身子，点点头。姓孟的小姑娘对他嫣然一笑，拉着他的衣袖，一同向人群的反方向走去。半柱香后，巨塔汉子从水中腾空飞起，伴随着一声巨响，尘烟无数，摔在穆天语刚刚坐着的地方。

　　龙在水里充满胜利感地一跃，将无数水花甩到空中。在千百点小彩虹的折射下，龙忽然发现他的人已经离开了，

　　——

　　“你要问熟悉的感觉？是不是应婉儿？”名叫孟令怡的小姑娘注视着他，“我在你记忆里看到她了。她以前和我关系还不错，我家老太君教过她一点东西。”

　　穆天语“啊”了一声，果然是应婉儿。从他第一次见到应婉儿起，只要看到应婉儿的眼睛，就有一点迷糊。原来这种迷糊的感觉还要从孟婆汤的世家算起来。

　　孟令怡沿着河边悠然地走着，时不时拨弄一下垂柳，写意得像是在午后出来郊游。阳光又变得晴朗明亮，洒在孟令怡黑如鸦羽的头发上。穆天语看了她几眼，注意力暂时被一条飘过水面的驳船吸引了。船轻盈地滑过水面，船上有个男人在放声高歌。离得太远，穆天语没能听清他在唱什么，听曲调应该是缱绻的情歌，声音情意绵绵，又带点相思的悲伤。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应该告诉过你了吧，这里是天和地的边缘。”孟令怡悠悠地道，“不知道也没什么奇怪的。这里对任何人来讲都是危险之地。稍不留意，就像被捕蝇草抓住的苍蝇，永远不能离开。”

　　穆天语忍不住问：“为什么不能离开呢。你有地图，就能找到出路。”

　　孟令怡抿着嘴摇了摇头，说：“除非我能找到一个替死鬼，否则我永远都摘不下这个紧箍咒啦。”

　　穆天语不由上下打量她几眼，孟令怡回以镇定的目光。她的衣着打扮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什么紧箍咒？”

　　孟令怡抬手轻轻碰一下脖子，说：“任何被天地大集抓住的人，脖子上都会戴着光环。在集市上是看不到的，但离开集市，就能看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是，你和他一起来的，有注意到吗？”

　　穆天语刚想说“没看到”，忽然想起落入天飐崖后，在水里看到了来源不明的黄绿光。他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天飐崖上是黑夜，水里却有阳光照射一般透明的颜色，现在他明白过来，那就应该是孟令怡口中的“光环”。

　　“为什么要抓你们……？”

　　孟令怡笑一笑，问他：“你有没有听过那个古老的神话，共工撞到了不周山，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全靠女娲补了柱子，把天重新顶起来？”见穆天语点头，她叹口气，“那柱子，又该落在谁的肩膀上？”

　　一瞬间，穆天语仿佛感到了天空的重量。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孟令怡看着他的动作笑了，说：“没有你想那么重啦。其实天地的重量主要压在一个人身上，我们只是他的附庸，分不到多少重量。不过，就算是附庸，分担起来也蛮吃力的，要是能离开这里就好了。这里确实可以呆一千年、一万年都不觉得厌倦，但是想到不能离开，立刻就会觉得无聊。”

　　一阵风来，吹散了河上不知何时升起的雾。穆天语眺望着河两岸熙熙攘攘、又和他毫无关系的集市，问：“那个人是谁？那个承担了天地重量的人，是共工吗？”

　　孟令怡耸耸肩，半是欣赏半是责备地笑了：“什么共工，胡说八道。你的问题还不少，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穆天语只有报以苦笑。他要是知道，也不会问这些问题了。恰巧两人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穆天语睹物思人，心中一阵酸楚，说道：“我请你吃糖葫芦？”

　　“你用什么换？”孟令怡侧着头问他。

　　这可把穆天语问倒了。找遍全身上下，不过一小把浮蛛游丝。他试探着拿蜘蛛丝向摊主讨价还价，摊主只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浮蛛游丝，立刻转过头去，表示拿这种东西绝对没得谈。

　　穆天语悻悻地回到孟令怡身边，朝她无奈地耸了耸肩。孟令怡笑道：“我也没有多喜欢吃糖葫芦啦，你要是喜欢吃，可以用你的头巾去试试。”

　　穆天语摸摸头顶上的头巾，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可不想为了一串糖葫芦，披头散发地走在街上。孟令怡笑道：“很少见到仙君爱吃这种东西，简直像咱们的五太子一样呢。”

　　穆天语心中一动，问道：“五太子是谁？”

　　孟令怡扁了扁嘴：“连五太子都不知道，你真的是仙君？五太子就是芊灵公子，你没听过他吗？”

　　许久没听到赵芊灵的名字，此刻在孟令怡口中听到，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穆天语仍然无法抗拒地感到一阵摇曳冲击。他勉强克制着自己的心情，说：“我当然知道。怎么会有人不知道芊灵公子？只是你说他是五太子，我就没听过了。”

　　卖糖葫芦的见他们聊个不停，完全丧失了购买的意愿，拔起固定车轮的小木杆，推着车子去别的地方了。穆天语还想招呼他，孟令怡在他身后笑道：“你又不换，别耽误人家做生意呀。你这人真是古里古怪的，好像什么事情都知道一点，又好像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刚才还觉得我在骗你，我没说什么，你又跟着我过来了。哎呀，该说你胆大呢，还是说你莽撞呢。”

　　穆天语看着卖糖葫芦的摊子渐渐离开视线，说：“我什么都不算，你和龙都是我刚刚认识的，和你走，和他走，并没有太大的分别。”

　　孟令怡发出意味不明的鼻音，说：“你这么好，我都不忍心劝你留下来陪我了。”

　　穆天语朝她笑笑，说：“你刚才说，只有我换了你的位置，你才能离开这里。现在又说想留我在这里陪你。究竟是想让我留下来，还是想让我换你下来呢？”

　　“都有。”孟令怡朝他做了个鬼脸，“你想选一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