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打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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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天语仔细地看着她，试图在她的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孟婆对他微微笑着，那笑容天真可爱，又有种难以言喻的成熟忧郁，穆天语不由问道：“你多大了？”
小姑娘转了转眼睛，回答：“十七。”
穆天语看着她的脸，眼睛中的紫红褪去了，只剩下一点点亦真亦幻的残影。他又问道：“你十七岁多久了？”
这次孟婆没有回答，只是有点落寞地低下头。穆天语看着她消瘦的肩膀，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心酸。还是小姑娘重新整理思绪，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稍微有点勉强的笑，说：“你真的要走啊，那你把回忆给我吧。”
她一挥手，满车的花瓣应手飞起。她在摊板上拿起一卷纤细的帛纸，在他面前轻轻一晃，帛纸外透出一点点墨画痕迹，笔迹很像是河流的弯曲。
穆天语终于跟上形势，笑道：“这里只有这么一条河，再怎么走都不能迷路，我要地图做什么。”
孟婆用地图顶着下巴，说：“你以为顺着走到底就会找到出口了吗？”
穆天语一怔，朝河的下游看去，只见河淹没在水面上蒸腾的雾气里。明明刚才还是晴朗到令人骨头酥软的午后，转眼间变成了微雨的傍晚。空气中隐然有湿漉漉的草木气息。
穆天语心头有点慌张，转头问：“你为什么要应婉儿的回忆？如果我把她的回忆给了你，我还能记得她吗？”
小姑娘用帛纸轻轻点点他的手背，说：“她有那么重要吗。你明明是想要留在这里的，为什么还要记得她？你看我后面，三楼还有一个空着的房间，你可以住进去。我就住在你的对面，我会照顾你——”
一股几乎可以称得上尖锐的水击中了穆天语的后背，寒意直透胸口，穆天语茫然地甩着头，刚想回头看龙，小姑娘握住了他的手腕，用紫红色的眼睛真诚地看着他，说：“如果你不愿意忘记她，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要一部分，一部分也行……”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里带了淡淡的呜咽。穆天语只迟疑片刻，便说：“好，我给你一部分。我不能忘记她。我还有事情要去找她。”
孟婆展颜一笑，说了声“好”，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碰，一片洁白的花瓣从她掌心落下，悄无声息地落在重新堆叠的花瓣上。所有花瓣同时发出荧然黄光，像是无声的庆祝欢呼。
穆天语望着层层叠叠的花瓣，忽然间察觉到全部花瓣包含的悲喜，尽管他已经经历过灵台的历练，此刻仍然震惊得说不出话，大量的画面涌入他的大脑，不同的片段回忆奔腾而过，一片交错的混沌里，应婉儿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就不用了吧。我……我已经连过了，就不抢占别人的机会了。”
穆天语被信息流所慑，完全说不出话，一直到冰冷的卷轴碰到他的手，才从沉思中惊醒。孟婆朝他笑了笑，说：“有机会的话，穆真人一定要来尝尝我亲手做的羹汤。”
她转身向商铺走去，顺手合上商铺的门。门后竟然是一面镜子。穆天语猝不及防地发现面前倒映着另一个自己。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在镜中看到自己的脸。那张从小看到大的脸微妙地变了模样，下巴上一层青郁郁的憔悴，眉间多了一层忧愁，眼神里也有些他不认识的思绪，似笑非笑，又像随时会哭。
穆天语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脸，抬起颤抖的手，越过摊板，想抚摸镜中的脸，他的指尖穿过镜子，真切地摸到了温暖的皮肤。好像再往前走一步，就能完全触碰到镜中的人。
他着魔般向前走了一步。那个人嘴角渐渐上扬，露出又像感激又像寂寞的笑，他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这种暧昧的笑容。
只要再走一步，就能摸到那个人的脸，忽然后背整个湿透，穆天语被水流冲击，撞在了镜子冰冷的表面上，又顺着镜子滑下来。他狼狈地爬起来，龙站在水里，脸上的怒气完全没有抑制，双手叉腰，仿佛随时能从嘴里喷出青色的火来。
你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和她做交易？你和她换了什么？
穆天语下意识地看向左手，卷轴还好端端地握在手中，干燥平整，一点水珠都没有沾上。他把卷轴藏到身后，说：“你为什么不让我和她做交易？”
她是坏人。龙简单地回答。你不应该和任何一个人做交易。
穆天语咕噜了一句“可是我和你就做过交易”，走到岸边，对龙说：“她还可以呀，这就是她卖给我的地图。她说这里没有出去的路。”
说到最后一句，穆天语有些迟疑，他不知道这里为什么没有出去的路，可能孟婆确实是个坏人，在骗他也说不定。然而龙点了点头，说：对，没有出去的路。给我看看。
龙朝他伸出手，穆天语看看他，又看看卷轴，短暂地思考片刻，把帛纸谨慎地递给龙。龙一把抢过卷轴，双手向外一分，卷轴咕噜噜地迅速展开。龙的眼睛左右移动，片刻后沉吟地说：嗯，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半个时辰后西南方有一个开门的机会。咱们可以去那边碰碰运气。
穆天语下意识地问了一句：“离宫？”
龙放下地图，用全新的目光打量着他。你原来知道？那你还买什么地图。
“我不知道。”穆天语喃喃地说，“我只是……听说过。我们考过。”
赵芊灵的笑容在他脑海中闪过，光是想到赵芊灵，穆天语心口就是一阵温暖。龙大概听出他话里言不由衷的意思，并没有追问，只是半信半疑地点点头，重新打开地图查看。
想起赵芊灵，也想起了其他人，穆天语的脑子开始清醒过来，回想刚才的经历，越来越觉得哪里不对，问：“孟婆为什么要用我的记忆交换地图？”
龙从地图边缘看了他一眼，困惑地问：谁是孟婆？
穆天语大惊，后背冒出一阵冷汗，说：“刚才那个姑娘，不是孟婆？”
龙挠了挠鼻孔，说：她不是孟婆。她这么告诉你的吗？
穆天语惊得说不出话，她确实没承认过她是孟婆，她从头到尾根本没表明自己的身份，是他胡乱猜测。可是她不是孟婆，怎么会提到无极司奈何桥边的事？
“她在骗我，是不是？她骗我相信她是孟婆。”
龙合上地图，说：她不能骗人，这里本就是模糊的缝隙，任何人都必须遵守内心的真实。如果她的认知出了偏差，那就没有办法。但她究竟是谁，自己应该还是知道的。走吧。
龙朝西南方走去，穆天语呆愣愣地跟在龙后面，还没从认错人的震惊中回过神。他根本不该给她任何回忆，那是很私密的东西，她会带着回忆去什么地方？
穆天语一头撞在一座巨山上。巨山停住了脚步，慢慢转过来，随着他的动作，周围不断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他肩膀上的狼牙棒撞碎了每一样能够撞碎的东西。
穆天语缓缓地抬起头，他的视线只到前面那个人的腰部，腰部往上是宽阔的胸，矮粗的脖颈，小小的头。满是横肉的脸上，一双黑豆一样的眼睛眨了眨，声音低沉怕人：“你瞎啊？”
穆天语来回摇着头，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巨山立刻向前迈上一步，补充刚刚出现的空白。
“对不起。”穆天语说。
巨山脸上的横肉动了动，说：“什么？”
他不想让穆天语道歉，只是为了反复询问，用来取乐。穆天语仰望着他，心脏咚咚地跳动着，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强烈地左冲右突。我攥紧了拳头，刚要开口，水影一晃，巨塔汉子和穆天语同时湿了半边。
穆天语已经习惯了，但巨塔汉子显然是第一次遭到水击。他朝河里看去，龙朝他招招手，说：“他已经道歉了，你为什么还要欺负我的人。”
穆天语第一个念头是：龙的声音比他脑海中的要细微，还有一些颤抖；第二个念头是：原来他重点读了“人”，而不是“我的”。虽然这句话听起来还是令人尴尬。
巨塔汉子朝龙俯下、身子，重浊地问：“你说什么？”
龙毫不迟疑地和他对视着。巨塔汉子笑了一声，从肩膀上解下狼牙棒，提在手里，上下晃了晃，说：“有本事你就上来。”
龙毫无笑意地笑了笑，说：“我受天地立心约束，不可能上岸。你这种挑衅没有意义。应该是有本事，你就下来。没本事。你就走开。”
原来他不能上岸，不只是丢了骊珠，还因为他受到了约束。身为一条龙也真是麻烦。巨塔汉子又笑了一声，果然开始脱衣服准备下水，穆天语看到他衣衫下层层叠叠的黑肉，又看看龙纤小的身子，顿时心里一紧，先于巨塔汉子冲到河边，低头问龙：“喂，你要干什么。”
打架。龙说。
“……你能打得过他吗？”
“走开。”
习惯了脑内发声的穆天语完全没意识到龙在和他说话。看穆天语还傻傻地站在原地不动，龙抓住他的领子，随手向旁边一扔，穆天语腾云驾雾地飞过三排摊位，砸在一个摊车上，只摔得半天说不出话。摊车在他身下清脆地断成两截，车上的物品，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在他身下发出嘁嘁喳喳的声音。
摊车后的人发出男女莫辨的悠长尖叫声。石板路上的人纷纷躲避，在绝不会遭殃的地方围成一圈。河里的生物见势不妙，已经一头扎进水里躲避。空荡的河水里，只有龙自己，孤零零地露出肩膀和头 。
“我会让你后悔的。”全身漆黑的巨塔汉子指着水里的龙，发表了惊世骇俗的宣言，一脚踏进水里，激起一层波动不止的涟漪。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打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