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刁民想修仙》荀香九

31、离开的牺牲

　　穆天语无奈地摇摇头。孟令怡朝他做了个鬼脸，说：“过分。既然你不肯主动换我，我也只好跟在你旁边，看你什么时候被抓住，我就可以趁机逃走了。”

　　穆天语又叹了口气，说：“你直白得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孟令怡嘿嘿一笑，不在乎地耸耸肩，穆天语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爱笑的女孩，天庭那些姑娘看见他都好像看见了丧门星，拉长了一张脸，就算是应婉儿也很少笑。他不由问道：“你是怎么被抓住的？”

　　孟令怡看了他一眼，说：“你不会想要知道我的故事，咱们还是谈论你吧。说起来，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穆天语闻言怔了一怔，落入水中被龙救起，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从哪里开始说起呢……我要帮他找回骊珠，他帮我回到天界……就用你卖给我的地图……啊，他刚才说要从西南角走，半个时辰后有一个机会，咱们应该过去看看，说不定你也可以一起离开！”

　　孟令怡嗤笑一声，说 ：“别胡说，你或许能从西南离开，但我和无人不知肯定要留在这里。你离开这里，要去做什么呢？”

　　想起栾飞雅，穆天语握紧了拳头，说：“我是被人从天飐崖上推下来的，回去之后，我要找她算账，要讨回一个公道。”

　　孟令怡扁着嘴摇摇头，不赞同的神态像是明知事不可行、还看着弟弟一意孤行的大姐姐。“推你下来的人肯定是天庭的吧。你想在天庭里找什么公道，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这个亏我劝你吃了就吃了吧。”

　　穆天语一怔，反问：“难道天庭就没有王法吗？在天庭可以随便推别人掉下悬崖，而不用受到任何惩罚？”

　　孟令怡不自然地垂下眼睛，说：“因为你是真人，没有靠山，没有背景，她又是在没人看到的山上推你，当然推了也是白推。就算你活着回去，她也不会承认的，更何况你可能没有办法坚持到回去。来天地大集采购的仙君，都乘坐着云彩，时间一到，腾云飞去。靠自己，大概要走到山穷水尽吧。”

　　穆天语在目瞪口呆的同时又感到荒谬得想笑。“那你……就算我当了你的替死鬼，你就能回去了吗？”

　　孟令怡像吹灭蜡烛一样长长出了口气，说：“我又不回天庭。我要回老太君身边。”

　　一言提醒了穆天语，他急忙问道：“那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地府？我妈妈在地府，我想去找他。”

　　孟令怡一怔，眼睛在他脸上迅速转了一圈，说：“令堂吗。如果没什么特别的事，她大概早就往生转世了，你去地府也不一定能找到她。”

　　这回答穆天语已经听龚老仙姑说过了。但不亲眼见到老太太转世，他终究不能完全放心。“你刚才说，孟婆会问转世的人存贮记忆，那你知不知道她见没见过老太君？”

　　孟令怡耸了耸肩，说：“早就见过了。你还拿着她的记忆看了半天呢。你要是想买，可以用你三岁以前的记忆来交换。”

　　穆天语猛地反应过来，说：“你在这里贩卖那些人的记忆啊！如果我妈妈回来赎她的记忆，可是那记忆已经被你卖掉了，你拿什么给她？”

　　孟令怡也大声道：“她不会回来的，你明白吗？老太君在奈何桥边卖了这么多年汤，只有一个人经历了一世一世的轮回，还能回来找他最初的记忆！而且她恋恋不舍的记忆里根本没有你！要不是看到了你的记忆，我都不相信她和你有什么关系！”

　　穆天语瞪着她说不出话。孟令怡摊开手掌，掌心凭空出现一朵风中抖动的白色鲜花。望着孟令怡坚定的眼睛，他知道这就是老太太的记忆。他缓缓伸出手，指尖碰到花朵的一瞬，花心闪过柔和的黄光。

　　一股柔和的桂花香气拂过穆天语的鼻尖。老太太未出阁前的闺房窗外有一树丹桂，每年十月都会盛放。浓郁的香气穿过薄薄的窗纱，深深地透入庭院。老太太一针一线，绣了很多桂花女红，穆天语甚至能感到她曾经柔嫩的手指捏着绣花针，一针一线里透露出来的柔情和爱意。

　　她和他父亲曾经有一小段甜蜜的时光。举案齐眉，珠帘懒卷。穆天语匆匆转过头去，不愿意目睹他母亲的旖旎眷恋。幸好这段甜蜜时光非常短暂，接下来是夕阳西下的庭院，傍晚庭院里弥漫的炊烟和香气，在夕阳里瑟瑟摇动的树叶。月明之夜她看着曲谱，在脑海里吹奏了一曲芦笛。

　　穆天语从来没听老太太演奏过任何乐器，在她脑海中的芦笛悠扬动听。她钟爱的是夜色，是满树盛开的花朵。她珍惜的回忆里从来没有穆天语这个人。

　　孟令怡合拢手指，穆天语从幻境中惊醒过来，不愿意面对孟令怡同情又得意的眼睛，转过了头。

　　找到你了。

　　孟令怡忽然尖叫一声，穆天语急忙回过头，一时间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龙站在水里，额头上两支粗大的龙角顶出来，把他原本能看的脸扭曲成半龙半人的形状，他大概还保持着人形，右手却变成一只巨大的爪子，越过水面将孟令怡攥在手中。孟令怡在他的爪子里像一只渺小的昆虫，细细的手指痛苦地掰着粗壮的爪子。

　　果然你也要逃走。龙对穆天语笃定地说。你果然和殷策一样。没有信用。我不该相信你的誓言，应该在看到你的时候就把你打死。

　　穆天语回过神来，跳起身，抓着龙的爪子帮孟令怡一起掰，爪子纹风不动，他的力气泥牛入海，像是蚍蜉撼大石。又听到龙这么说话，穆天语忍不住高声叫道：“那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我闻到你身上有我的气息。龙说。

　　他随手一甩，孟令怡和穆天语应手飞了出去，一前一后，撞进了西南方的一座白色小楼。小楼八角尖尖，每一个角上都吊着一串风铃。两人撞破大门飞进楼内，风铃在两人带动的疾风里叮铃铃地响个不停。

　　穆天语头晕眼花地睁开眼睛，一瞬间以为他回到了仙录阁。一样的圆形月洞窗，一样的纱帘，一样的人字砖地面，一样的褐色木桌椅，就连桌上的花瓶也是一模一样。除了狭小的门口里映出龙的可怕倒影，它现在看起来越来越像龙的原型。

　　穆天语一个翻身迅速爬起来，抬手去扶孟令怡。孟令怡痛苦地半合着眼睛。穆天语稍微一移动她的身子，她就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仿佛为了给这个场景火上浇油，他们身下猛地暴起一层火焰，穆天语猝不及防，大叫一声，随即发现火焰并不是在室内燃烧，而是在他们脚下透明的人字砖块下跳舞。他稍稍有些宽心，孟令怡突然发出一声灼伤的尖叫，睁大了眼睛。

　　她按在人字砖上的手掌隐隐透明，脖子上一个金色的光环隐约闪烁，那是和室内任何光线都不同的金光。

　　“你没事吧？”

　　穆天语抓住孟令怡肩膀的衣服，想把她拖出房间，刚刚用力拖出几寸，龙的爪子从狭小的门口挤进来，把孟令怡按在地上。肩背接触到地面，孟令怡又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而穆天语完全没有感到烧灼的痛苦，透过龙的爪子，他看到自己的手抓着孟令怡的袖子。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变得透明的人。

　　很快，她就可以回到她应该回去的地方了。龙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得意地说。没有人可以动我的人。
　　，
　　穆天语又想笑又着急：“你放开她，好吗。有话慢慢说。你这是搞什么突然袭击啊，你快松开她！”

　　这就是出去的方法。龙深沉地说。你们来得很对，这就是西南方的机会。有一个人在这里献祭。等她死了，你就可以从后面的门帘离开。

　　穆天语看了一眼门帘，和仙录阁一样的纱帘沉沉地垂着，仿佛掀开纱帘，就能看到满墙的书架一望不见顶，定睛细看，还能看到龚老仙姑在书架间伛偻着身子，一双灵巧的手快捷地编织着灵台。然而那场景和梦中见到的一样虚幻。在仙录阁做工，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孟令怡剧烈地挣扎着，脖子上的金光越来越明亮，压过了火焰的光芒。龙爪的爪腕开始变得透明，透过龙爪和孟令怡的腹部，穆天语看到了透明的人字砖。

　　虽然相识不久，穆天语仍然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化作透明。他贴着龙爪和门口的狭窄缝隙，艰难地探出头，对龙大叫着：“我不想出去了。我不想让人为我献祭。我可以一直留下，没问题。总会有别的办法，我……你放开她。”

　　龙奇怪地嗯了一声：怎么改变想法了，你要替她留下？

　　“不是。不是。”穆天语急忙辩白，“我不是要替她留下，我是不想让她因此而死。总会有别的办法，是不是？我们都可以离开，但不是这样的离开。”

　　龙看着他。半龙半人的脸上青筋渐渐褪去，依稀现出了原本的人形。穆天语无法从龙的眼睛里看到任何情绪。龙慢慢地收回爪子，爪子在半空中开始收缩，变成普通的人手，顺服地没入齐胸的水中。

　　孟令怡一动不动地倒在人字砖上，从胸口开始变得透明。穆天语跑上去抓着她肩膀的衣服，把她拉到门外。透明的孟令怡轻得可怕，像是一团毫无重量的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