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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托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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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了,除了蓝色封皮的卷宗,其他你都不能读。”
穆天语一惊,完全忘记了龚老仙姑的存在,急忙跳到一边。他本以为龚老仙姑会大发脾气,但她好像没有生气,只是伸手拿过卷宗,一点点卷了起来。穆天语看着卷宗在她手中变成一条红色的棒子,问:“仙姑,监天司的判决原因是他违背伦常,说他身为杏花,不可以和星君相恋。越级恋爱是不被允许的吗?”
龚老仙姑瞥了他一眼,冷冷地道:“穆真人,你对项精诚还真好奇。”
穆天语尴尬地笑了笑,说:“也不是好奇,就是不懂。他这是……僭越?”
龚老仙姑平平一挥手,项精诚的卷宗朝十楼平稳地飞去,穆天语注视着卷宗没入十楼的书架,心道这老太婆真是爱使唤人,明明自己能让卷宗飞来飞去,非要让他亲自去拿。
龚老仙姑忽然说:“年轻人的热情是很危险的。这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旦热血冲脑,就不管不顾,把自己的身家性命、父母姐妹、前程命运,全都忘得一干二净。满脑子都是改天换地的想法,殊不知这天地要是那么容易改变,还能轮到他么?不错,当然是僭越,十年前,那应景坤的风头,呵呵,比现在的阮梁钰胜了十倍不止,项精诚竟然和应景坤牵扯不清,那怎么成?”
没想到刚才还在维护项精诚的龚老仙姑能说出这么一番拈酸含怒的话,穆天语听得目瞪口呆,半张了嘴,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声音:“……应景坤?”
龚老仙姑笑道:“应景坤就是应旭了。天庭里,星君以上,就有自己的字可以称呼了。”
穆天语这才明白过来,对地面翻个白眼。他当然没见过十年前应旭的风头,可他也没见过阮梁钰的风采,对天庭红人的认知本就是零,往零认知上叠加再多的想象也是枉然。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以前在老家看新娘子结婚的盛况,敲锣打鼓,前有家丁开道,后有小厮撒糖,一群小孩吵吵闹闹地跟在后面,叫喊着“新娘子好漂亮呀”、“快去看新娘子呀”。大概阮梁钰出一次门的派头,相当于良常山的地主嫁女;而应旭出一次门的派头,相当于县官嫁女儿。
想到新娘子结婚的红轿,就想到了漫天的山火。反正也不明白项精诚怎么回事,还是先关心自己家要紧。穆天语问:“仙姑,现在凡间的山火烧到什么地方了?”
龚老仙姑叹了口气,招出灵台。只用了一小会儿时间,大火已经向北烧了几十公里,火光连天,所过之处惨不忍睹。穆天语看了一会儿,指着右下角问:“这是什么?”
“暴乱。”龚老仙姑淡淡地说,“大概是凡人和地方官有些争执吧。”
穆天语凑近细看,岂止是争执,已经形成了械斗。兵士和衣着混乱的百姓厮打成一处,地上到处掉落着东西。他知道凡间不太平,没想到竟然不太平到这种地步,穆天语骇然问:“不是又泰平司吗?”
龚老仙姑懒懒地说:“也要他们去土地庙祭告才行。”
穆天语喃喃道:“我还以为泰平司已经知道了。”
龚老仙姑收起灵台,道:“泰平司每天忙得要命,偶有疏忽也是寻常。不过是山火,烧一烧,山烧光了,也就停了。你想去托梦就快去吧,别睡一大下午,晚上睡不着。”
穆天语谢了龚老仙姑,回房躺好,捏着托梦丹打量片刻,粗粗一看,是一颗貌不惊人的小红丹药,定睛一看,丹药内光芒转动,如一颗未经打磨的曼珠沙华。
穆天语不敢乱吃东西,只敢搭着茶水吞了一颗托梦丹。丹药入腹,从口至胃,如滚下一团小小的火,片刻后困意不可抑制,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已落入梦中。
若说这是梦境,那它有些过分真实。穆天语呆呆地站在自家的后门外,其时暮色四沉,宛如他家那天的晚上,就连后门干裂的木屑都看得一清二楚。仿若一切并未发生,他不过是街上打了个转,无处可去,不得不回了家。
他伸手按在木门上,本应粗糙的木门没有丝毫感觉,空荡的触感出卖了梦境,穆天语叹了口气,走进庭院,向西首的母亲卧室走去。一路上悄无声息,连鸟叫都没一声。
穆老太太在梳妆台前坐着,正自梳妆,室内空荡荡的,并不见从小便服侍她的徐娘。穆天语叫了声娘,她手一抖,梳子咣啷一声掉在梳妆台上,颤巍巍起身,和穆天语对视片刻,哭出了声,
穆天语急忙扑上去,跪在娘亲脚下。穆老太太一遍遍摸着他的头。而穆天语看到眼前不断移动的袖子,才知道娘亲的动作,没有感触的抚摸让他全身发抖,抬头看着娘,还没说话,眼睛早被泪水模糊了。穆老太太颤抖着捧起他的脸,仔细端详着,说:“孩子啊,你去哪了,娘都被你急死了啊……”
穆天语哭着叫了声娘,试图握住老太太的手,说:“孩儿不孝,孩儿已经升仙了,不在凡尘间,娘不要挂怀了……”
老太太一把抓住他的衣服,若是平时,多半连他的手臂都抓断了,此刻穆天语全无感知。穆老太太哭道:“孩子,娘错了,你快回来,还考什么科举,娘再也不逼迫于你,只要你快回来,别再说这些归天的傻话,有什么事,咱们都能坐下来慢慢商量,只要你……”
穆天语周身忽然泛起一阵浅淡的绿光,登时将穆老太太弹开,她向后跌坐在妆台前的椅子上,满脸是泪,又是惊骇。穆天语想起此次托梦的来历,说道:“娘,孩儿不能在此地久留,此番是前来告诉娘,南方大火,饿殍无数,狼烟四起,娘快些安排家产,带弟弟早点躲起来吧。”
穆老太太如被雷轰电掣,坐着只是不动。穆天语不知道托梦丹有多久药力,生怕此刻药力已经消失,向娘施了一礼,转身出去,眼前白雾蒸腾,竟然是家里的浴室。浴桶里一个人闻声转过头,是弟弟,看他面相,比他离开时又大了一些。
穆安宁睁大了一双眼睛,突然坐下,顺着浴桶向下滑了几寸,水上只留一颗脑袋,眼珠骨溜溜地望着他。穆天语无奈道:“火烧眉毛,你还有心情洗澡。想变成一只煮青蛙吗?”
穆安宁依旧不肯探出身子,说:“什么大火?”
穆天语指着南方,说:“山火。你天天去学堂,应该知道一些南方来的消息。都是真的,只会比你听到的惨上十倍,你带着妈妈快点走吧。”
胸口有东西蠢蠢欲动。穆天语猜多半是托梦丹到了时间,不敢耽搁,向外走去。穆安宁看他要走,急忙起来,叫道:“等等!”胸口刚刚离开水面,扑通一声又摔了回去。穆天语瞧着他的笨样叹了口气,随即发现,穆安宁不是脚下打滑,而是跟本站不起来。
穆安宁握着浴桶边缘,挣扎得越发用力,身体却一寸寸地滑进水里。穆天语看弟弟表情可怕,顾不得梦境没有实体触感,冲上去握住弟弟的手腕,入手湿滑温热,和直接握住人身的感觉并无不同。这绝不是梦境,他确实握住了弟弟的真身。
穆安宁则大吃一惊,向上抬了几寸,肩膀短暂地离开了浴桶,穆天语朝下望去,只见家里的浅底浴桶转为深不见底,水草翻卷,一团漆黑,不像是浴桶,倒像是久不流动的死水潭。
从穆天语脑海深处恍惚地浮起一件事,尽管穆天语以为早已忘记。他和弟弟不是天生如仇雦,之前他们曾是好朋友,一起上学,一起玩耍,湖中钓鱼,林中砍柴,良常山到处是他们的玩耍之所,这水草翻卷的凶险水域,曾是他们一同游泳的潭。
过去的记忆和现在一点点重叠,穆安宁在他手中一点点下沉。穆天语紧紧抓着弟弟的手腕,穆安宁把着浴桶边缘,手指关节都因用力而发白。他把嘴抬到水面上,尖叫道:“哥哥救我!”
童声刺得穆天语耳朵剧痛,眼前闪出一片金星。穆安宁又开始尖叫,穆天语手里一松,周身再次泛起绿光,弹开了弟弟的手,穆安宁双手扣着浴桶边缘,头发在水中飘忽游荡如一团巨大的水草。穆天语胸口又开始跳动,他伸手一摸,按住了熟悉的东西。
勾爪在他手中闪着绿光,穆天语握紧勾爪,另一手伸入水中抱紧弟弟的腰,用力一提,穆安宁应手飞出水面,大半个身子缠着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穆天语一爪刺去,那东西发出茫然而刺耳的尖叫声,从穆安宁身上脱落,是一把湿漉漉的水草,叶子还在盲目地伸展着。穆天语一脚踏住,把勾爪当做菜刀,用尖锐的一段对着它一顿乱戳。水草发出极其痛苦的尖叫,叶子痛苦地蜷曲又伸展,流出一大片漆黑的水。尖叫声慢慢地消失了,最后两片叶子虚弱地晃一晃,永远地静止了。
穆天语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梦境里喘息。他转头看向一边的穆安宁。弟弟闭着眼睛靠墙躺着,被水草缠住的脚腕上一片青紫。穆天语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过衣服,盖住弟弟苍白的身体。弟弟的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睛,小声说:“哥?”
身周在震动,浴桶格格作响,穆天语觉得随时要魂飞魄散,一把抓住穆安宁的肩膀,刚才还是湿滑温暖,现在已经没有触觉。他朝穆天宁叫道:“别忘了叫大家躲开大火!良常山要着火了!别忘了去祭拜,祭拜土地啊!”
他吸一口气,还要再喊,猛然睁开眼睛。
几乎不认识晃动的天花板。但他确实回到了仙录阁,窗外的暮色刚刚开始落下,冷汗浸透了衣服。穆天语长长出一口气,坐起来,望着窗外开始昏暗的天色,好像刚刚不是做梦,而是确实去人间走了一圈。
穆天语深吸一口气,镇定自己动荡的魂魄,从怀中摸出勾爪,勾爪确实比原来要修长,和赵芊灵的噬骨刀差不多一样大小,已经可以成为一把武器。尖端的黑水依然鲜明。刚才不是完全做梦,他确实铲除了一个东西。
这样一想,弟弟自从那次游泳回来,确实有点魂不守舍,二娘借题发挥,说一定是穆天语带他去河里,沾染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几年断断续续请了不少人来,弟弟好像是好转了。这么一看那些人根本没有祛除。
穆天语摸着勾爪,对着暮色出神地笑了。弟弟能好转一点,多照顾妈妈一点,就算是他托梦的最大收获了。
第二粒托梦丹还在床头闪烁着无辜的光芒。穆天语捻起托梦丹看了一会儿,珍而重之地收起。至少下次,他不需要跑遍整个天庭,就能去梦里见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