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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重见擢明仙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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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兜转转一圈,又回到了仙录阁。应婉儿明显对路况更加熟悉,驾轻就熟地按下云头。穆天语总算有种翻身做主人的感觉,引着三人进来,却见到天井里站了三个人,除了龚老仙姑外,红衣白发、弯腰驼背的想必就是柯星君,而另一个人后背挺得笔直,是一名擢明仙君。
三人听到声音,都朝门口看来,穆天语和擢明仙君打了个照面,不由得吃了一惊,竟然就是那个在考场上大发脾气的仙君。
擢明仙君却没认出穆天语,彼时的穆天语不过是个满脸血污的考生,现在的穆天语一身白衣,看上去和其他仙君并无二致。他只瞧了穆天语一眼,便被应婉儿吸引了目光,笑道:“这小姑娘长得周正啊。哪个司的?”
应婉儿淡淡一笑,回答:“莳花司。”
擢明仙君眼前更是一亮,说:“你就是大家整天说的那个婉儿?”
应婉儿轻轻一点头,擢明仙君朝她招招手,说:“过来,让我好好看看。长成什么模样了,就被大家说道天上有地下无的。有那么好看吗?”
应婉儿闻言却一动都不动,说:“蒲柳之姿,何必兴师动众、我在这里站着就行了。”
擢明仙君没想到她会当众扔过来一个大钉子,涨红一张脸,不便立刻骂人,挤出一个自以为可爱的笑容,说:“我叫你过来,你为什么不乖?”
应婉儿眉毛一轩,不再理他,朝柯灵君和龚老仙姑一笑,说:“老仙姑,晚辈是莳花司新飞升的应婉儿,一直也没来仙姑这里拜访,得罪了。”
龚老仙姑微笑道:“好说。天语,你去把项精诚的公案拿来。”
穆天语一怔,下意识地念了一句“项精诚”,名字听起来相当耳熟,确实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但仙录阁的公案浩如烟海,急切间他根本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况且他现在有事想找柯星君,就怕他去找东西,这老头滋溜一下跑了,天庭广阔,再要找他可就难了。
那边擢明仙君被应婉儿三番两次忽视,挂不住脸,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怎么回事,刚进天庭几天,就这么大架子?我一个当灵君的还命令不动你这个毛丫头了?你说,你爹是谁?”
陈瀚海涨红了脸;应婉儿还是一派镇定,眼光淡淡扫过,垂下的绸缎袖子抖都不抖,栾飞雅在她身后嘀咕道:“谁啊这个老头,像个神经病。”
“我问你呢,你聋了吗?你爹是谁?”
应婉儿淡淡一笑,说:“家父姓应,职位低微,已于前些日子到烂柯山归隐了,不知道灵君有什么吩咐?”
擢明灵君朝她做个手势,说:“归隐就算了。你转一圈给我看看。我儿子尚未婚配,想找个模样过得去的,我看你行不行。”
应婉儿微垂头,恭敬地说:“多谢灵君抬爱,小女子福薄命薄,不敢高攀。”
擢明灵君不耐烦地说:“有什么抬不抬爱的,我是觉得你凑合,我儿子还看不上你呢。”
穆天语只觉得素来宁静的天井像是修罗场,额头汗水涔涔而下,越是着急越是想不起来。龚老仙姑适时咳了一声,说:“十楼。”
穆天语“啊”了一声,一拍额头,恍然大悟。十楼的公案不是他能触碰的东西,他的记忆便止于打扫卫生时的惊鸿一瞥。满满的红色卷宗堆成血色的墙壁,细看之下,每本公案的封皮都闪着极细腻的光彩,是曼珠沙华的碎粉混了地府的罪业之血。每个名字都以气势磅礴的草书写就,项精诚的名字就排在第三排书架第八。
应婉儿适时笑道:“不错。”穆天语也不知道她是在对自己说话,还是在讥讽擢明灵君,朝柯星君求助地看了一眼,向几人草率地告罪,匆匆跑到十楼寻找项精诚的公案。幸而记忆并没出错,卷宗好端端地堆在那里。他抽出卷宗,只觉得一阵血腥味道扑面而来。
穆天语抓住卷宗,匆匆忙忙下楼,刚跑到一半,只听楼下轰然一声巨响,四面阵阵回声。穆天语跑到楼梯边,扶着栏杆往下一看。柯星君站在擢明灵君身前,陈瀚海则把应婉儿护在后面。栾飞雅像个傻瓜一样站在原地。龚老仙姑缓缓地走开,边走边叹:“唉,你们可真是太能闹了。我给你们喝点茶。”
擢明灵君冷笑道:“不识抬举。”一挥袍袖,在拐角处的小桌子边坐了,接过龚老仙姑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就连茶壶口泻出的茶水色泽也和她平时拿出来的不同,深如琥珀,香如桂花。仙君大大地喝了一口,笑道:“老太太,你这里的茶味道还行。”
此时柯星君已被栾飞雅扶着坐在那个侯灵君对面,喝了一口茶,也是赞叹符合。龚老仙姑笑说:“是吗,侯灵君这么见过大世面的,还能觉得我的茶好喝?天语,过来,别趴着,当心掉下来。”
穆天语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拾级下楼,涨红着脸,把卷宗呈给龚老仙姑,龚老仙姑又呈给擢明灵君,说:“请过目。”
侯灵君放下茶盅,抬手接过,在桌面上摊开,第一页赫然是一张画像,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面容俊朗,倚树微笑的仙君,下面一行小字写着“项精诚,曾为莫愁湖边红杏,因湖中精华飞升,而后”这一页的内容就没有了,绘片太大,能写字的地方只剩下一点点空白。侯灵君翻过这页,穆天语还想继续偷看,被龚老仙姑喝止,讪讪地走到一旁,问那三个小年轻:“刚才怎么了,那么大声音。”
栾飞雅翻了个白眼,用下巴示意垂眸观看公案的侯灵君,说:“还能怎么。”
穆天语看应婉儿和陈翰海神色,一个不动声色,一个咬紧牙关,心里有了点眉目。若不是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置信,一个得道飞升之人,竟然也会当众调戏小姑娘,不由得庆幸没在他手下当差。
侯灵君和柯星君一页页地阅读,龚老仙姑一直在一旁侍立,四个人更不敢去做别的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翻看卷宗。也不知道侯灵君是不是故意的,薄薄一本公案竟然看了足有两炷香时间,就连穆天语的腿都有点发酸,他终于心满意足地推开卷宗,说道:“如今他在西北做什么呢。”
虽然是一个等待回答的句子,但并不是疑问句,只是在命令别人作出回答。龚老仙姑叹道:“西北苦寒,仙君是早有耳闻的了,他本是杏花,怎么能受得了西北的寒意。早就被风雪摧残得不成样子了。”
侯灵君大是开心,笑道:“那还不好,我就觉得他长得娘们兮兮,不像个东西,在西北也算是给他磨练了,是天庭的恩典。”柯星君却捻着稀稀拉拉的胡子,问:“龚老太太,你这可是见过他了?”
龚老仙姑矍然一惊,说道:“没有,没,别说老身不敢私相授受,就算是项仙君也不敢违抗天庭律法,私自跑回天庭。只是老身……我在灵台里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唉,好端端一个红杏美人,现在,唉。”
她连叹了两次气,惋惜之情见于言表。柯星君缓缓点头,不像是相信她的话,倒像是给她一个台阶。侯灵君却说:“哈哈,是不是觉得他好看,去偷看他了?”倾身向前,把卷宗翻到第一页,又瞧了一眼项精诚的画像,笑道:“现在知道西北苦寒了,当年不是拼尽一腔红杏血,也要跟应旭一块儿去么?”
说这话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应婉儿。龚老仙姑干笑几声,摇着头,说:“他当时不过是个小孩子,小孩子的话,又怎么能当真呢。猫一阵狗一阵的,怎么,这是有意让他回烛照司?”
柯星君捻着胡子道:“嗯……还在考虑,还在考虑,我们这实在缺人啊!”
侯灵君却说:“缺人是肯定的,哪不缺人?但他没能力,没本事,叫他回来干什么?不过在西北呆了十年,那又怎样?他一个杏花精急着回来享什么清福,我以前还在南海住了五年呢。”
龚老仙姑嘴唇一动,虽然立刻忍住,小动作还是落在柯星君眼中,他淡淡地说:“龚老太太这是有不同意见啦?”
龚老仙姑的眼珠在耷拉的眼皮下精光一闪,光芒旋即隐去,又恢复成不起眼的老太太,摇着头说:“老身怎么敢为项仙君喊冤?他当年闹得沸沸扬扬,不知牵动了多少人的思凡幽心,别说只是在西北呆十年,只要一句话,再呆十年、二十年又能如何?
穆天语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龚老仙姑语气里的不满,即使是不明白前因后果的人也能听出来。应婉儿深深地吸了口气,穆天语还以为她要开口说话,可她只是吸了口气,再没有下文。
擢明灵君一推公案,向后靠在椅背上,懒散地说:“那可不是。此一时,彼一时,当年不行的事,现在行得通也没什么奇怪,当年行得通的事,现在行不通,更是不稀奇。要不是老柯提了一句,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人。老柯,没什么好说的了,咱们喝酒去。听说你从人间得了几坛子香雪蜜,也不叫我自己都藏起来和你们司这个小美女一起喝了,不合适吧?”
柯星君咳了一声,栾飞雅尖着声音说:“星君,这个姓穆的非得逼我来找你,说他要一个托梦丹。我可以给他吗?”
穆天语急忙往前走了一步,说:“柯星君,我是仙录阁的穆天语,因凡间大火,想求几粒托梦丹嘱咐家人平安,请灵君批复。”
柯星君“唔”了一声,朝栾飞雅道:“托梦丹还用得着什么批复,小栾,给他。”
栾飞雅脆生生地答了句“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冰裂纹瓷瓶,说:“伸手。”随手一抖,在穆天语掌心倒了一枚大拇指甲大小的红丹丸。
穆天语看着掌心滴溜溜滚动的药丸,问:“能多给一个吗?”
栾飞雅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转向柯星君,撒娇地说:“星君,他一个真人,要这么多托梦丹干什么。为什么给他这么多?”
柯星君唔了一声,道:“你们年轻人看着来吧,不够了你再管她要。”应婉儿微笑道:“星君,托梦丹不就是给凡人托梦的,或许穆真人凡间亲属众多,也未可知,多给一颗,好吗?”
柯星君朝栾飞雅点点头,栾飞雅又气冲冲地倒了一颗。穆天语收起托梦丹,向几个人道谢。陈瀚海适时说:“柯星君,我是镇恶司的陈瀚海,这封信是武一力灵君让我带给灵君的。”柯星君接过信,撕开看了一眼,收进袖中,说:“你是新来的那个陈瀚海吧,今天也是第一次来仙录阁?哈哈哈。”
陈瀚海颔首,道:“是。”
柯星君捻须微笑,道:“可曾婚配?”
陈瀚海一怔,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应婉儿,摇摇头。柯灵君笑道:“那便最好了。飞雅也不曾婚配呢。”
陈瀚海顿时僵硬了一张脸,龚老仙姑笑着说:“过几天就见分晓了。柯星君真是,什么好人儿都往自己家里挑。”
柯星君哈哈大笑。龚老仙姑送他们出去,卷宗摊在桌上无人收拾,项精诚的画像还无知无觉地展露笑颜,并不能预见未来的命运。穆天语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蹑手蹑脚地靠近桌子,拿过银镊子,用蜘蛛丝缠好了镊子尖端,钳着卷宗页码的边缘,向后一翻。
卷宗像是被胶水黏在一起,成了一块坚硬的铁红色砖块,咚地一声翻到了最后一页,只见上面寥寥几行字赫然写着“项精诚身为杏花精灵,与星君应旭私相授受,大乖伦常,违反律法,即日起降级泽远真君,就任西北,十年内不得重返天庭。若有违反,即刻革除仙君籍贯,发配回江南莫愁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