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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邀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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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穆天语惯行洒扫尘除,龚老仙姑坐在一边苦读卷宗,缝缝补补,并没过问他托梦的事。穆天语看着她缓慢地抽丝、弥补,心想她做了一百多年才弄出一张网,也不知道还有公案没看。年年都有新鲜事发生,旧事还没看完,新事又涌上来,想把灵台做好,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龚老仙姑察觉了他的目光,暂停手中活计,问:“怎么了?”
穆天语摇摇头,说:“没什么,反正也不是我能过问的。”
龚老仙姑斜着眼睛一笑,说:“这孩子还学会赌气了。怎么,又惦记着项精诚?”
既然问了出来,穆天语便不否认,说:“确实。我听你们说,他不过是恋上了一个仙君,怎么就要去西北呆十年二十年的,难道恋上仙君是不被允许的?”
龚老仙姑放下卷宗,揉了把脸,缓缓说道:“普通恋爱,倒也不加禁止。唯独这个应旭,唉……他妹妹是应婉儿。你能想到他以前的样子了吧?”
穆天语一震,道:“……应婉儿?”
龚老仙姑点了点头。穆天语暗自心惊。应婉儿的长相他是知道的,若是一个仙君长成应婉儿的模样,恐怕称一句“祸水”也不为奇。
龚老仙姑端过茶杯喝了一口,说:“本来咱们不应在别人背后嚼舌头。既然你问起了,我就借着这件事给你讲讲,免得你无缘无故地对别人动了心,反而麻烦。这个项精诚啊,柯星君一直很喜欢他,可惜这孩子太傻太倔,应旭是什么人,他又是什么人,唉。”
穆天语点头,乖巧地为龚老仙姑倒茶。龚老仙姑笑一笑表示嘉许,说:“项精诚跟着应旭,就是没搞清楚。应旭他不在这里,我也不算说他坏话,你问问天庭二十年以上的人,谁都记得他。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他分不清轻重缓急。项精诚偏偏迷他迷得厉害,不管应旭叫他做什么,他都在所不辞。”
穆天语问:“然后呢?”
龚老仙姑扫了他一眼,忽然问:“穆真人可有心上人?”
想必是让他找找喜欢人的同感。这次穆天语的演技已有大幅进步,自然而然地摇着头,说:“仙姑,好端端说应旭呢,怎么忽然说到我头上了?我可不是担心天庭法度,才假装自己没有心上人的。天庭里的仙女个个是金枝玉叶,我没有福气高攀,也不奢望佳人垂青。”
龚老仙姑笑一笑,表情显然知道他在撒谎,只是不想拆穿他。她摸着茶杯,说:“好吧,你反正也很快知道了。我当时可没想到项精诚会如此迷恋应旭。姻缘堂上,项精诚公开拒绝了一位帝君的女儿。”
穆天语又听到不懂的名词,问:“姻缘堂?”
龚老仙姑摇了摇手,说道:“别打岔,你想想,帝君的女儿,那怎么是一个真君能拒绝的,况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小姑娘怎么下得来台。应旭又爱闹,把柄不计其数。嘿嘿,我看他那个妹妹也好不到哪里去。你要记得,在天庭,首先是别惹事,其次是别跟着惹事的人。本来老侯都有心思让项精诚回来了,应婉儿这么一闹,嘿嘿,他又要在西北呆个几年了。”
穆天语还是没太明白其中关键,但他料想龚老仙姑不会说更多了,默默点头,忽然问:“项精诚是不是去渡情劫?”
龚老仙姑抬起眼皮瞧了他一眼,道:“情劫?”
穆天语解释道:“我是看民间话本写的,想要升仙,会经历很多磨难。其中之一就是情劫。能动情的都是前世的冤家,几生的相思,解不开的心结,宁可放弃修为,也要追随满腔情意,要和对方生死相依。”
龚老仙姑笑了一声,说:“真能编。死了一切都完了,还扯什么情不情的。穆真人,把这里扫了,别胡思乱想。我不是和你说了吗,安心留在这里,总有一天你就都明白了,操之过急,往往欲速则不达。”
穆天语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她脚下的蜘蛛丝扫了,又问道:“仙姑,真的是人间一年,仙界一天吗?”
龚老仙姑眉头微皱,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沉吟道:“太具体的我可不会算,应该没差那么多。一年不大可能,几天肯定是有的。”
穆天语长长地“哦”了一声,心下略安。大火暂且还烧不到良常山,而且托梦丹还剩下一颗,过几天他可以再回梦里去看看。
门厅里传来瑟瑟的响声,龚老仙姑朝门厅看了一眼,说:“这两天来访的人可不少啊,穆真人,你去看看。”
穆天语先打开杂物间把东西放回原处,再掀开门帘来到门厅里。门厅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彩色的鸟儿蹲坐在桌子上,看到他出来,朝他悦耳地鸣叫一声。
穆天语不懂鸟语,听它叫得好听,便学着鸟叫也叫了一声,那鸟儿呆瞪着他,忽然口吐人言,悦耳动听地说:“你怎么骂人呢?”
原来天庭的动物个个会说话,经历了殷策的洗礼,穆天语并不十分惊讶,只觉得有些意外,辩解道:“我明明是学你。怎么骂人?”
鸟儿叽叽喳喳地叫道:“你还狡辩!我说的明明是“原来你在这里”,你和我说的又是什么,有胆子复述一遍吗?”
穆天语早不记得刚才它怎么叫的,当下“和隆”、“和隆”地叫了几声,鸟儿在桌子上跳来跳去,叫道:“穆真人,我说话可没有这么难听,你要是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多半是要找个地缝钻下去?你要是能说,就尽管说;不能说,就把你的嘴闭上吧。”
它说话的声音,穆天语肯定是没听过;但它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很耳熟。鸟儿见穆天语闭上了嘴,又清脆地叫了两声,穆天语只当自己听不懂,什么都不说。鸟儿又不开心了,叫道:“我和你说话呢,你这是聋了?”
穆天语硬邦邦地说:“你说鸟语,我哪听得懂,说人话行吗?”
鸟儿清脆地叫道:“什么都听不懂,还敢起名字叫天语,呸。”说完展翅飞起,在半空中盘桓一圈。
毛羽旋转,一件暗红色袍子凭空出现,一双同色的绣花鞋轻柔地踩在地上,长发从两肩倾泻而下,露出一张方脸。穆天语看到栾飞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在心里偷偷地骂了一句“我没本事,比不上你是个鸟人”。
栾飞雅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说:“给你的。”
穆天语低头一看,是一张浅桃红的信笺,上面一行隶书写着“仙录阁穆真人收”。
来天庭这些日子,从来没有任何人找过穆天语,穆天语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存在,忽然有一封给他的信,还是由一面之缘的栾飞雅送来,他竟不敢贸然接过,谨慎地问道:“给我?“
栾飞雅哼了一声,说:“当然给你的,写着你的名字,还能是给我的?你倒是拿过去看看呀。”
穆天语真不想从她手中接过任何东西,看了她一眼,无奈地伸手接过。信封细腻得如同玫瑰花的花苞。他又看一眼栾飞雅,揭开火漆,抽出信纸,一股清幽的香气随之而来。他扫了几眼,竟然是一封邀请帖,通知他今天晚上酉时到姻缘堂。
前脚刚和龚老仙姑讨论过姻缘堂,就接到了姻缘堂的邀请帖,穆天语问道:“今晚要干什么?”
栾飞雅不屑地一笑,说:“你是傻子啊,连顾名思义都不懂。当然是给新飞升的年轻仙君测算姻缘啊。”
穆天语把邀请函装进信封里,本想直接还给栾飞雅,转念一想,问:“所有年轻仙君都会去吗,比如……芊灵公子也会去吗?”
栾飞雅像是听到了什么白痴话,夸张地翻个白眼,说:“为什么不去,难道他不是年轻仙君?可惜你不用妄想了,不管怎么样都轮不到你,早点死心,还能早点开心。”
穆天语心想“就凭你也知道什么叫配得上配不上”,表面上当然不会和她争执,这姑娘大概天生骄纵惯了,不知道怎么和人聊天,将信封放入怀中,说:“我会去的。谢谢栾仙姑帮忙传音。”
栾飞雅怒道:“干嘛叫我仙姑,难道我是个老太太?你的梦托怎么样了?”
穆天语踌躇道:“仙姑能不能再给我一颗托梦丹?”
栾飞雅冷笑道:“怎么,那两颗你都弄丢了?”
穆天语摇头道:“没有!只是我觉得他们并不相信。过几天还想再过去看看。”
栾飞雅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总听过吧。你都托梦了,他们还不相信,那有什么办法,大概是难逃大限,你何必放在心上呢?”
穆天语怒气上涌,冷冷道:“同样是家人,栾姑娘对自己的家人也这么冷漠?”
栾飞雅气得一跺脚,涨红了脸,加上一身红衣,像个红彤彤的柿子。“我什么时候对我家人冷淡了,你少胡说八道!你家人要是不信你能怎么办?每天都去托梦?你不嫌烦我还嫌烦呢!”不等穆天语说话,转身化成鸟儿,从窗口飞走了。
望着她没入云彩里,穆天语有心抄出勾爪,把她像水草一样钉在地上,想想还是忍了,重新摸出邀请函看了一遍,心想“姻缘?每个人都要去算姻缘,居然还能算到我的,真是神奇。”
回到天井,龚老仙姑笑微微地看着他,说:“晚上要去看姻缘了呀,穆真人。你看栾飞雅,是不是个挺好的孩子?”
穆天语后背一阵恶寒,忍不住讥讽的语气,说:“她还是个好孩子?”
龚老仙姑笑道:“她是无极司帝君的女儿,怎么不是个好孩子?”
原来好不好是按照血统论出身。对项精诚下手的也是个帝君的好女儿。穆天语叹道:“她自然好了,可惜我不是什么帝君星君的儿子,配不上她。这姻缘会我看也不必去了。”
龚老仙姑眯起眼睛,笑得满脸皱纹像开了一朵花:“年轻仙君,每半年就要去姻缘堂让月老看姻缘,早点成家才是正经事。怎么,穆真人不着急找到命定的红线之人吗?”
穆天语苦笑道:“姻缘什么的,哪有人能看得上我啊。”
龚老仙姑笑眯眯地说:“栾飞雅不就是个好孩子吗?”
穆天语急忙摇头,他宁可单身到天荒地老,也不愿意和栾飞雅扯上什么关系。龚老仙姑笃定地看着他笑,好像穆天语的反感只是欲盖弥彰的羞涩,穆天语刚想转头就走,龚老仙姑笑咪咪地说:“老身一把年纪了,看见年轻仙君找到命定之人,真是说不出的喜欢!要是穆真人能在今晚找到命定的女子,老身现在就要说一声恭喜啦,哈哈哈。”
穆天语只好苦笑着谢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