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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激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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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木越来越粗壮高大,树下杂草蓬乱繁密,灌木和藤蔓彼此纠缠,密密地挡住了每一分阳光。灌木中的小路越来越狭窄,穆天语的长袍刮得斑斑驳驳,灌木的刺撕开衣服,扎进他的皮肤,破裂的创口并没有流血,亦不觉得抽痛,他的手还能摸出树皮的粗糙,腿已开始失去对疼痛的感知,死亡从他的脚尖一点点向上侵蚀。
原来死亡是如此漫长的过程。他刚知道自己死时,一心想要复活;可是嘱托过穆安宁后,心中的一块大石卸下,反而觉得死亡也算可以接受;等他进入仙考小镇,经历了重重折磨,他对死亡的期待开始动摇。如果能无痛瞬死,丢下一切烦心琐事,倒不失为一场痛快;可是像现在这样一点点地失去生命,只会让他在求生和速死之间徘徊。
前方传来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无数断裂的树枝泥土簌簌落下,从突然开阔的头顶能看到前方的升起浓重硝烟。终于找到人了,而且是正在动手的人,穆天语不敢贸然靠近,不断地用树木遮挡身体,靠近前方的声音来源。
前方的树林不翼而飞,只剩下一个和文举考场差不多大的坑洞。坑前站着一个人,长发和衣袍在硝烟中飞舞,越发衬得他肩宽腰细,双腿修长,右手提着一把长长的银枪。
原来是陈瀚海,他抓鲤鱼至于砸这么大一个坑吗?
陈瀚海沿着坑沿慢慢走开,穆天语得以看到他的前方。他砸的坑不深,坑里没有金色鲤鱼,甚至连鲤鱼都没有,而是站着一个蜂蜜色袍子的少年。看到少年的脸,穆天语几乎停止呼吸,是芊灵,一见钟情的芊灵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
阳光照在芊灵的脸上,好像他不是站在齐膝深的坑里,而是站在一片浩渺的烟波中,脸颊柔软如吸饱了阳光的云朵,身材纤柔小巧,满头的灰土也无损他的容貌,一阵轻飘飘的喜悦在穆天语胸膛里膨胀,同时膨胀的还有沉重的担忧。为什么陈瀚海和芊灵对上了,芊灵这么纤瘦,怎么会是陈瀚海的对手?
“金鲤。”
穆天语一怔。这声音不是芊灵的,而是陈瀚海在说话,他的声音意外地动听。“赵公子既然这种打扮,这种处境,没弄错的话,你就是卓灵君说的金鲤,现在我找到你了,算我合格了吗?”
赵芊灵拍掉身上的灰土,镇定自若地说:“怎么可能?光找到我还不够,要打败我才行。”
穆天语大吃一惊。找到赵芊灵还不算,竟然要打败他?他做主考的考核方式竟然这么身先士卒?若不是穆天语也经不起陈瀚海的老拳,早就跑出去挡在赵芊灵身前。看他娇怯怯的样子,别说陈瀚海对他动手,一阵风也把他吹倒了。
陈瀚海继续围着大坑走位,闻言挑眉问道:“打伤打死都无所谓?”
赵芊灵忍俊不禁:“你打死我?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打死打伤是个相互的词语。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陈瀚海站定脚步,一振手中长枪,凌空一转挡在身前,气氛顿时沉重,似乎空气的流动都因这一枪改变。他沉声道:“那么,请赵公子指教!”
赵芊灵赞赏地一笑,一翻手腕,双手各多了一把小而透明的短剑。短剑只有小臂长短,色泽透明澄澈,像是水晶磨出来的。穆天语想不明白这薄脆东西能派上什么用场,陈瀚海却眯起眼睛,说:“噬骨刀?”
“能走到这一步,不管结果如何,你父亲一定都很骄傲。”赵芊灵笑道,“好多年了,没有人能战胜我,所以,如果你能,我一定会全力保荐你。放心动手吧。”
陈瀚海脸上掠过一阵阴霾,弓起腰,枪尖指着赵芊灵,枪身上迅速亮起一层细密的符咒,化成一层薄薄的银色气罩,将他笼罩其中。枪尖所指的方向荡起一阵长风,赵芊灵的衣袍和头发在风中摆动着,而他本人丝毫不动,匕首一前一后地护在身前,透过匕首,几乎能看到折射的阳光。
就连穆天语都能看出两人的气场碰撞,谁先动手,谁就会失去先机。主考可以一直不动,考生却不能傻站下去。只见陈瀚海手腕一抖,长枪化作流星,朝赵芊灵左肩急刺过去。赵芊灵身子一闪,早已避开,左手匕首快如闪电地捅向陈瀚海胸口,竟然一出手就要命,幸而陈瀚海反应敏捷,急切间一扭腰,长枪向面前疾挡,千钧一发之际荡开匕首,胸口的衣衫嗤啦一声,划破了长长的一大条。
两人斗作一团,短剑和银枪不时发出石铁敲击的当当声。起初穆天语还担心赵芊灵短剑被暴力折断,片刻后忍不住担心起陈瀚海的安危。只见陈瀚海的枪舞成一团银光,赵芊灵却化成一团飘忽不定的黄影,短剑偶尔反射几点日光,每次剑光一亮,陈瀚海的银光保护罩就有片刻消失。
地上出现了几点殷红的痕迹,再斗一会儿,陈瀚海踩过的地面带上了残红。
穆天语已无法形容此刻心情。他根本看不明白赵芊灵的攻击,只知道一旦赵芊灵拎着短剑朝他招呼过来,他就只有一命呜呼的份。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赵芊灵这么年轻柔弱,竟然能把陈瀚海打到不能还手。如果他刚才在考场监考,那条龙多半已经就地横尸。
“你该不会对我留手了吧。”激斗中的赵芊灵竟然还有闲情逸致说话,“你已经快输了。如果弃权,我就不会伤害你。你不可能赢我。明年再来吧。”
陈瀚海不做声,银枪闪烁,风雷震动,枪尖卷成一团狂风,周围喀嚓轰隆之声不绝,大树被两人扫中,一棵一棵折断翻倒,震起的尘烟有半天高。赵芊灵被狂风压得迟缓一步,来不及闪开迎面的长枪,短剑交叉,硬碰硬地挡了长枪一击,轰的一声震天巨响,他身后再次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穆天语紧紧抱住藏身的大树,掌心的龙爪被握得太紧,像是有了生命,和他的心脏同步跳动着。陈瀚海并不前进,问:“击败了吗?”
赵芊灵回以淡淡的一笑,手腕一动,短剑竟然凭空消失。他随即翻右手抓住陈瀚海的枪杆用力一拉。陈瀚海向前踉跄一步。赵芊灵左手握拳挥落,半空中短剑顺着手腕滑入掌心。
陈瀚海惨叫一声。骨折之声清晰可闻,袍裤上迅速爆开一片鲜血。赵芊灵翻起短剑抵住银枪,淡淡道:“住手吧。”
陈瀚海一直没有开口,此刻开口,声音微带喘息:“我不能在这里回头。”
赵芊灵诚恳地看着他,说:“放弃吧,你这么优秀,死在这里太可惜了。”
陈瀚海喘息着回答:“我不会把这个位置让给任何人。”
赵芊灵摇摇头,放开银枪,一拳击在陈瀚海脸上,打得他腾空而起,向后飞过大片巨坑,撞倒了穆天语藏身之处十步开外的大树,倒在地上,一时半刻爬不起来。
赵芊灵慢慢地走过来,在他十丈开外听住,抬手抹去嘴角不知何时出现的血迹,说:“你是相当优秀的新人,假以时日,你说不定会取代我。何必在这里钻牛角尖?”
陈瀚海后背轻微耸动,后背带动手臂,撑着他抬起了头。一抬头,和十步外的穆天语双目相对,两人脸上都露出了古怪的神情。陈瀚海多半是没想到有人偷看,穆天语则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大笑?逃跑?装没看到?跑出来挡在他面前?
陈瀚海蜷起身子,捂着胸口咳了两声,顺过一口滞气,看着赵芊灵,艰难地说:“不能通过武举,我还怎么让我爹自豪?”
赵芊灵倒是没看到树后有人,摇头叹道:“不是我嫉贤妒能、非要对你下这种狠手,实在是这次情况特殊。文举和武举什么时候录取过事先没打招呼的人?老先生太看不开了。很多事根本不是有本事就能解决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算是靠本事吧,比你还厉害的人只会更多。难道他指望你靠自己的一杆枪打回天庭?那未免太天真。”
陈瀚海拄着枪,两次试图站起,均以失败告终,自知此番已经完败,吃力地翻过身坐好,头靠着树,轻松地屈起未受伤的腿,把持枪的手搭在膝盖上,另一条染满鲜血的腿不自然地平放在地,说:“芊灵公子的一番好意我心领了。能和武神交手,是我的荣幸。我不会放弃的,你杀了我吧。”
赵芊灵苦笑道:“说什么话,我又不以杀人为乐趣。老先生没有本事把你从地府捞上来吧?你在这里死了,那就是真死。为一场考试,值得吗?”
陈瀚海扫一眼树后的穆天语,笑道:“或许我没那么容易死呢。”
他笑起来有点乌云乍散的明亮,嘴角一行鲜血流了下来。穆天语有心上去帮他,但他徒有一番心意,半点实战能力都无。一百个他也当不起赵芊灵的一剑。他无意识地抠着龙爪,摸到爪子根部有点异样,轻轻一拉,竟然拉出一条纤细的绳。
他松开手,绳迅速弹回龙爪里。原来这爪子一直暗藏玄机,要不是他今天焦虑地抠个没完,大概永远都不会发现。穆天语试着拉一拉绳。绳细如游丝,轻如烟雾,没有丝毫实感,但他不管用多大的力气,都不能拉断它。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穆天语脑海中渐渐成型。他隐约觉得自己可以帮助陈瀚海脱困,但具体步骤还需要仔细琢磨。他冒险瞥了陈瀚海一眼。那家伙还在悠哉地坐着,一双眼睛不改神采,而袍裤下的鲜血已蔓延成一个小小的血泊。
再不出手,陈瀚海就一定会死。穆天语握紧龙爪,刚要从树后闪身出来,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叫声。方仲达叫着“芊灵公子”,手持长剑,从旁边的灌木里呼喇一声跳了出来,到了赵芊灵身边才看到前方半坐半躺的陈瀚海,愣了片刻,说:“老陈这是……刚打完?”
赵芊灵微皱眉头,说:“你到后面等着,换个地方。”
方仲达顺口说了句“不急”,说完后却改了主意,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长剑前指,剑身闪着淡淡的蓝光。“不必了。咱们现在就开始吧。”
赵芊灵更皱了眉,说:“你要在陈瀚海的面前打赢我?”
方仲达笑了笑,说:“反正他要死了,你还担心他回头告发你放水吗。早开始早结束,你还答应了另外两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