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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跃龙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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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考生随着他手指的方向向西北看去,只见白雾散开,露出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无数鸟儿急飞而起,密密麻麻地飞过他们的头顶。穆天语心中忽然掠过一个古怪的念头:仙林里的鸟儿也是世代为仙吗?
自从看到那只纸鹤,擢明仙君的情绪就很不稳定,似乎在幸灾乐祸和大怒若狂之前摇摆。此刻他冷笑道:“你们闹了半天,总算有个结果了吧?既然芊灵公子都发话了,赶紧滚,别站在这里碍事了。”
众考生默不作声,方仲达更像是没有听到,收回长剑,整理衣装。穆天语也从地上爬起来,准备跟去跃龙林看个究竟,刚站起身,忽然感到一阵灼热的视线。他朝旁边看去,两个人正凝视着地上的残卷,但穆天语十分确定那两个人刚才在注视着他。
穆天语盯着他们看了片刻,那两个人始终没转过头,看侧面完全是生面孔,但目光中传达出来的绝非善意,而是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怨毒。穆天语尽量不惹人注意地退了两步,躲到一个考生后面,让他的身影遮盖住自己脚下的空白。
七个监考又凑在一起商量,忽听擢明仙君大声怒道:“我这种身份的人,还能给他们带路?你去,要么就让他们自己走过去。这么大的人了,还能丢么?”
其他几个监考还没说话,擢明仙君又提高了嗓门:“听不懂吗,别再说了!我是不在这继续呆了。芊灵公子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在跃龙林!”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他竟然一拂袖子扬长而去了。剩下六位监考面面相觑,从中认命般走出一个粉袍仙君,说:“我带你们去跃龙林,你们跟我过来吧。”
他虚虚地笼着手,放到嘴边长吹一口气,一张莲叶从他手中飘飘忽忽地落在地上,叶子上还带着新鲜滚动的露珠。仙君当先踏上,考生鱼贯而上。穆天语混在其中,和他们一同走上了莲叶。叶子看似轻薄小巧,却能容纳数十个人。仙君柔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咱们走了。”
莲叶腾空而起,向西北方飘去。穆天语稀奇地张望着下方,只能看到一片漫漫雾气,衣服又湿透了,被雾气一逼感到森森寒意。耳朵后面又是一阵灼热的注视,穆天语及时回过头,正好和一个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那人刚才就偷偷注视着他,此刻眯起眼睛。举起手,用大拇指在脖子上一划。
穆天语立刻回头,心脏乓乓地跳动着。他确实没有见过那个人,难道是他看错了,那个人在对别人比比划划?
莲叶承担了这么多人的体重,依然是轻微地颤抖,既不折断,也不下沉。穆天语脚下踩到了坚硬的地面。他低头一看,莲叶已尽,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碎石。
“往前走就是跃龙林了。”粉袍仙君提高声音,“你们跟我来。尽量不要掉队,最后一个到的人,说不定就找不到金鲤了。”
走在碎石上,每一步都费尽全身的力气,累积在一起的碎石滑溜溜的丝毫不受力,每一步都像是在流沙中行走;脚掌感到一阵阵明显的疼痛,仿佛碎石能扎穿鞋底,一粒粒嵌在皮肤之中。穆天语很快累得气喘吁吁,偷眼张望旁边的考生,不只是他一个人累得要伸舌头,每个人脸上都浮现了汗流浃背的浅粉色,就连那两个目光阴险的男人也是额头见汗。越发显得前面的仙君腰背笔直、仪态潇洒,他甚至还有余裕说话,声音依旧平稳柔和。
“每一年、每一个考场的武举题目都不一样,同样,武举的地点也都不一样。跃龙林是相对凶险的地方,珍惜生命的考生,确实不如明年再考。大家也都知道今年考试的特殊性,何必挤在这一年呢。”
方仲达笑道:“明年不知道又是什么情况,能试试就来试试呗。”
仙君略回眸看了他一眼,笑道:“方公子真有气魄。我必须在这里提醒大家,因为刚才的天龙苏醒,跃龙林从天罗地网中撕裂,比起以前要更加凶险。各位好生在意,千万不要受伤,更不要劳烦各位老太君去地府捞你们。”
一人问道:“如果跃龙林不在三界五行之中,那我们……确实会死?”
粉袍仙君笑道:“这次的选拔主考是芊灵公子。你们对他可有了解?”
众考生一片沉寂,就连最爱接话的方仲达都没有出声。粉袍仙君一幅“不出我所料”的样子,说:“天庭十分重视这次考试,特地派了芊灵公子下来主考。你们要是遇到他,一定要小心。宁可弃考,也不要被他打下地府。明白吗?”
穆天语忍不住问道:“他是特别严格的人?”
每个人的脸都转向了他,粉袍仙君略瞥他一眼,说:“遇到他就知道了。现在你不用问这么多。”
穆天语低下头,回忆着芊灵公子的样子。他那么年轻可爱,好像刚刚成年不久,居然能被天庭委派下来主考,应该是个地位很显赫的人;也亏得他年纪小,才能想到在森林中找鲤鱼这种手段。森林中怎么会有鲤鱼,要么是林中溪水滔滔流成河,要么就是在讥讽他们缘木求鱼。
穆天语眼前迅速闪过一个栩栩如生的景象:一条干瘪发臭的死鲤鱼躺在林间的空地上,鱼鳞脱落,眼珠子翻到鱼头外面。刚才那暴躁自大的擢明仙君伸出手,珍而重之地捧起死鲤鱼,得意洋洋地笑着,俨然身登青云,名传万古。一群苍蝇嗡嗡地围着他们飞。
粉袍仙君似乎读到他脑海中的图像,呵呵一笑,说:“不是死鲤鱼,是活着的金鲤。”
穆天语又想象着一条刚刚离开水,在干涸的地上乱蹦乱跳的活鲤鱼,一群书生追在后面,随着它的每一个动作大呼小叫,窜高伏低。
粉袍仙君忽然停下,说:“到了。”
强烈的风迎面吹来,灌满了他们的衣服,就连穆天语贴着腿的湿裤子都被吹得鼓了起来。他们面前是一片繁茂的森林,空气中的草木味道浓烈到让人想要呕吐,茂林浓密一望无际,穆天语后背的寒毛都站了起来。
从小他就被长辈谆谆告诫,万年森林中住着得道的神仙。轻易不要进山,以防仙人震怒。而此刻一个仙君站在他面前,让他进山。
方仲达发出疑惑的声音:“这不是跃龙林吧,我没记错的话,这里是多发山崩地震的乱流林。”
粉袍仙君转身面对他们,俊秀平静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跃龙林北就是乱流林。芊灵公子特地指示,要我带你们从乱流林穿过去。现在,你们可以进考场了。”
穆天语又往林中看去,只觉得林中白雾漫漫、鬼气森森,一旦走进去,多半不能活着出来。他正在犹豫,忽见一人越众而出,踏上了入林的羊场小路,竟然是灰袍男陈瀚海。粉袍仙君在一旁笑道:“你们都不着急?鲤鱼可只有一个,别人先找到,你们就都不能及格了。”
陈瀚海一步都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身影很快没入林中。方仲达昂起头,一甩手召唤出长剑,第二个踏入了乱流林。众人你望我,我望你,鱼贯顺着小路进去。穆天语落在最后一个,支支吾吾地问:“那个……文举合格了,武举失败了,会怎么样呢?”
粉袍仙君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眼底现出一点困惑,问道:“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呢?”
穆天语迟疑片刻,报上姓名。粉袍仙君盯着他仔细打量,说:“你看起来有点奇怪,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地方奇怪……你姓穆?那你父亲是谁?”
穆天语心中咯噔一声,正想找个借口胡混过去,只听林中传出一个女人的尖叫,声音极其尖锐,在半空中回荡不休。趁粉袍仙君被尖叫分了神,穆天语朝林中飞奔过去,只听仙君在他身后叫道:“你站住!等等,我和你说话呢!”
穆天语一步不停,生怕粉袍仙君追上来逼问他的家族,随便捡了一条小路飞奔,哪里有路就往哪里跑。粉袍仙君的声音很快被丢在后面,穆天语仍然不敢懈怠,一直跑得精疲力尽,扶着树喘息不已,惊魂甫定,才发现自己迷路了。本来就不熟悉路,眼下更是不知身在何方,只见头顶树木遮天蔽日,四下寂静无声,唯有风吹树叶的瑟瑟之声。
穆天语急促地呼吸着,哪里都不舒服,似乎周围有无数视线注视着他,然而他原地转了几圈,没有看到任何人的影子,也没有任何人经过的痕迹,连刚才乱跑踩出来的脚印都消失了,仿佛一出生就站在这里。但他的感觉绝不会错,只是看不到注视他的人,并不意味着没有人在注视他。
如果是在森林里寻找鲤鱼,那鲤鱼应该在水里,水往低处流,除非仙林的水土和凡间不相同。潮湿之处总会有水,有了一点水就能找到更多的水。穆天语沿着树木的指引朝西南走去,一路上静得可怕,只有在风中瑟瑟摇曳的树木,没有任何生机,就连一只松鼠、一只飞虫都没有。好像所有生灵都知道此处即将有一场劫难,早已各自逃生。
越是安静,被人注视的感觉越强烈。穆天语不自禁地摸出了勾爪,握着龙爪,心中有一种奇妙的镇定感,仿佛他身周有一层龙息的保护,让他免于瘟疫的侵蚀;就连他的漫步都像是有预谋的路线。他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
小路两边的灌木越来越浓密,刮扯着穆天语的衣服。穆天语避让着伸展的树枝,瞥到树干上的一条新鲜痕迹,停下了脚步,那痕迹半深不浅,一定是斧削。
他抬手抚摸着斧削痕迹,在他的注视下,痕迹变得越来越浅,木质自动翻卷,青苔覆盖上柔嫩的树皮。
果然,森林会磨灭他们留下的痕迹。但这块没来得及愈合的伤痕告诉他,不久前刚刚有人在这里动手,可能还没来得及离开。
穆天语又紧握一下龙爪,向前走去。再往前走了大约半里,他看到了新鲜腥甜的血泊。
血迹还没有干涸,像转瞬即落的暗红花朵,一大片妖娆地开放在小路上。穆天语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伸一根手指点了点,确实是血,最近他看得最多的就是血痕。
地上的脚印和搏斗痕迹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很快就会消失不见。穆天语沿着小路向前猛跑,并没注意两边的灌木渐渐长出了枝丫,封住了他的去路,也将灌木丛中的一片狼藉彻底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