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的旋律》我颓了

3、病痛

　　可能是家境贫寒外加贪心的缘故，林烨从超市诞生的那天起，就有个愿望，那就是逛超市的时候，不需要介意商品的价格，而是以自己的喜好和需要为第一考虑，想买什么就往购物车里扔就好了。今天跟郁骏一起到离家两站地的超市采购，被告知需要什么就拿什么，两个小时以后在二楼收银台集合，然后郁骏就无影无踪了。难道愿望终于可以实现了么？林烨推了一辆购物车冲进了超市。想着厨房那个空荡荡的巨大双开门冰箱，林烨琢磨着要采购齐了两个小时可能够呛，得抓紧时间。先跑到调料区，把盐，鸡精，酱油，食用油，花椒，大料，糖这些必须品都扔进了购物车，然后又跑去食品区，搬了一袋米一袋面，想想郁骏是开车来的，就又搬了一袋米，接着又跑去冷冻区，拿了猪肉、鸡肉、鱼，绕到蔬菜和水果区，拿了一些新鲜的果蔬，最后推着沉沉的购物车跑到了生活区，挑了一些瓶瓶罐罐的洗漱用品，看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就拖着车来到二楼的收银台，郁骏已经靠在边上等了，“不好意思，你家太空了，所以要买的太多了。”郁骏扫了眼满车的东西，拿起放在一边的几袋咖啡豆和几条香烟放在了车上。
　　结帐出了超市把东西往车上搬的时候，林烨发现郁骏很吃力，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扶在车边，不停喘气，“你身体还没恢复吧，歇着吧，我来就行了。”“抱歉……”郁骏伸手掏了根烟，夹在嘴里，又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想点上，可是不停颤抖的手让他一直对不准火苗，“操！”咒骂着把烟拿下来捏了捏扔进车里的烟灰缸。
　　林烨由于母亲经常外出演出的缘故，从小学开始就自己给自己弄饭吃了，一开始不是咸了就是淡了要么就是糊了，但到高中时已经能做得一手好菜了，晚上做了标准的四菜一汤，摆到餐桌上。
　　“尝尝看新上任厨师的手艺如何？”一边说着，林烨一边摘掉围裙挂在厨房的门上，走进餐厅，有些紧张地看着自己的老板郁骏。可能是被人看着有些不自在，郁骏有些生硬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吃。”林烨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拉出旁边的椅子坐下，“不问大厨师的名号么？”“什么？”“在下林烨，以后请多关照了。”林烨扭头冲郁骏吐吐舌头，“我还怕你又说不想知道，喊厨师就好了哪。多吃啊，别剩。”边说边拿起筷子往郁骏的碗里夹菜。“我够了。”“你就是吃太少才这么瘦。把汤喝了。”林烨盛了一小碗汤推给郁骏。
　　“恩……我有个请求……”
　　“恩？”
　　“你楼上有间房，有钢琴的那间，能借我使么？”林烨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说了除了我的房间不能进以外别的房间请便么？”
　　“谢谢，你不好奇我借来噶嘛么？“
　　“不。”男人拿起自己的碗筷走进厨房放到水盆里洗。
　　“果然书上说男人一过30岁好奇心就锐减是真事啊，佣人林烨洗碗就好，你放着吧。”
　　“不用。”男人洗了碗，从冰箱里拿了咖啡豆煮咖啡。
　　“那是你的钢琴吧？”
　　“恩。”
　　“怎么不弹了？”
　　“厌恶了。”
　　“不是吧？我永远不会厌恶芭蕾呢。”
　　“你跳芭蕾的？”男人端着煮好的咖啡坐回到椅子上，脸上闪过一丝好奇的表情。
　　“是啊，成为世界瞩目的芭蕾王子那是我的梦想，怎么样？伟大吧？崇拜我吧！”
　　郁骏看着眼前的林烨，脑海里浮现出那熟悉而又遥远的情景，热烈的掌声、鲜花、奖杯、当然还有不绝于耳的钢琴王子的称赞。
　　“幼稚。”林烨抬头看到男人无趣的脸，瘪瘪嘴，“你这样是交不到女朋友的。”郁骏听了轻蔑地笑笑，“有什么用啊女朋友？”，然后低头喝着手里的咖啡。“女朋友可以点灯、说话儿啊。”
　　郁骏皱了皱眉头，林烨还以为是对自己说的话表示不满，谁知他突然用手捂住嘴跑到厕所的恭桶边弯着身子吐了起来。林烨赶紧跟了过去，拍了拍郁骏的后背问“你没事吧？”
　　“对不起……”
　　“啊？”
　　“你辛苦做的饭……”按下冲水键，郁骏用手背抹了抹贴在前额上的刘海费力地站了起来。
　　“我没关系的，倒是你身体没事吧？”
　　“我稍微多吃一点儿就会照原样吐出来，不过真的很好吃。”郁骏扭身出了厕所，林烨仍旧不放心地跟在后面，想伸手去扶，却被对方挥了挥手拒绝了，“我去睡了。”说罢摇摇摆摆地走上楼梯，消失在拐角处的阴影里。

　　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已经2个多星期了，两个人的关系似乎有些融洽，林烨觉得郁骏的古怪脾气应该是病痛的折磨，其实他人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冷淡。郁骏每天上午9点半都会出去，但是回来的时间不固定。林烨有些好奇，今天吃早饭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
　　“你每天都是9点半出门，上班么？”
　　郁骏从报纸后面发出声音，“果然书上说男人不到30岁好奇心相当重是真事啊。”
　　“不要学我讲话，你要是上班的话，一定是很好的工作吧，否则你怎么养得起这么大的房子嘛，难道你还没还完贷款啊。”林烨盯着隔着两人的报纸说。随即就看到报纸被折了起来，放到一边，露出郁骏瘦峭苍白的扑克脸，“要不要一起去？”“要！”林烨赶紧把手里剩下的一块面包塞进嘴里，跟了出去。
　　郁骏的老爷车开了1个多小时，终于在一个有一排小二楼的院子里停了下来，林烨下车走近楼门口，仔细看了牌子，才知道原来是养老院。郁骏一下车院子里的大爷大娘们都乐呵呵地跟他打招呼，往楼里走，除了一些大爷大娘以外还有很多看起来很年轻的工作人员和郁骏说话，林烨心想看来郁骏来这里时间不短了，和这里的人都已经很熟悉了。正想着就跟着郁骏走进了一楼左边的一个房间。瞬间响起的掌声吓得林烨又往后退了两步，并且不知所措地打量着四周，屋子不是很大，一进门半圆形地摆了三排椅子，坐满了大爷大娘们，左边是一架很旧的钢琴，此时郁骏已经坐在钢琴前面，翻开琴盖，随着那细长的手指碰上琴键的一刹那，林烨熟悉的旋律缓缓流泻出来。自从自己录音机被胖房东摔坏以后，林烨就再也没听到过钢琴曲了，那优美的旋律似乎两只温暖的手抚摸着你，引领着你，林烨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快要跟着那两只手舞动起来了。果然正如母亲所说，这个人的琴声能让芭蕾活起来。可是他为什么不在舞台上弹奏而要跑到养老院来弹呢？郁骏一连弹了好几首，看得出老人们虽然不懂但是却十分享受，最后一曲结束，老人都拍着苍老的手报以热烈的掌声。郁骏笑了笑用来回应那热烈的掌声，然后合上琴盖，走到房间一角问站在那里的工作人员，“周大妈呢？今天怎么没有看到她？每次她都是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子。”“周大妈昨天夜里走了……”郁骏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原本苍白的脸变得有些发青，“很安详。”工作人员好象是安慰他，又补充了一句。郁骏没有再说什么，抿着嘴唇走出了房间，把背靠上楼道的围墙，掏出烟点上，狠狠地吸了几口，就抬头望着天花板发呆。跟在后面出了房间的林烨也停住脚步，楞楞地看着他吐出来的烟雾。
　　从养老院出来，郁骏又去买了两条烟，回到家里已经下午4点多了，林烨赶紧系上围裙去忙乎做饭，郁骏就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看报纸喝咖啡。
　　“你去那里弹琴给你多少钱啊？”林烨的声音从厨房传了过来。
　　“不给钱。”
　　“可是你每天都去不是么？”
　　“不是，我也会去福利院给孩子们弹。”
　　“那你的贷款怎么办？”
　　“贷款？”
　　“今天早上说的啊。”
　　“我房子没有贷款。”
　　“那生活开销呢？负担得起么？看你没有工作的样子。我要不要另外打份工呢？”
　　“不用，我负担得起。”
　　“饿了吧？”
　　“还好。”
　　“饭马上就好了。”

　　一个多月转眼就过去了，想想快开学了，林烨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把各种证件和录取通知书都掏了出来，然后举着录取通知书跑下楼，郁骏正在厨房清洗咖啡壶。
　　“看！我牛吧！”林烨把通知书举到郁骏眼前晃了又晃。
　　“哦，牛。”
　　“真盼望啊，怎么还不开学啊！”
　　“你是小学生么？”郁骏抽了一张纸巾边擦手边走出厨房，然后扔到餐厅的垃圾桶里。走过餐厅，进了客厅，拿起茶几上的烟点了一支，坐在沙发里看着还在餐厅举着通知书手舞足蹈的林烨。
　　“没到18岁还能勉强算小学生吧。”林烨又跟来客厅。
　　“真是个放飞梦想的年纪。”
　　“听你那语气跟一80岁大爷塞的，肯定是你总去养老院的缘故，多去几趟福利院吧，孤儿院啊幼儿园啊小学啊，总之小孩多的地方啊。”
　　“哈哈！”郁骏笑了，这是林烨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定定地看了看，发现这个人笑起来脸颊会挂上两个浅浅的酒窝。
　　郁骏吃完午饭就上楼了，林烨觉得这人还真是孤僻，总是喜欢一个人呆着。林烨拿着抹布擦着大厅的家具，无意间发现一个抽屉里有个扣放着的相框，好奇心超强的林烨拿了起来，里面是一个特别美丽的女人，很年轻，看上去也就20出头的样子，是他的女朋友吧，可是怎么没见来过呢，自己住了这么长时间这个女的从来都没有来过。不过说来也奇怪，快两个月的时间自己从来都没接到过找郁骏的电话，他都没有亲人么？自己倒是接了好几个妈妈打来的电话。

　　进入8月底，秋老虎名不虚传地发着淫威，尽管已经是后半夜了，可仍然是闷热难当，但是此刻躺在床上的郁骏却觉得很冷，不断地发抖，虽然汗水已经浸湿了整个枕头和身下的床单，可体温一点也没有降低的趋势，郁骏把被子抓到下巴底下，紧紧裹住身体还是止不住地发抖，呼吸也有些困难，想到再这样下去恐怕意识会越来越模糊的，他吃力地从床上爬起来，仅仅是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也让他觉得心跳快得让他有些窒息，意识到自己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他慢慢摇了摇头。扶着墙，勉强走到浴室，从半身镜里郁骏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浴衣领口露出的那些另人作呕的黑斑。牙齿已经冷的不住的撞击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音，一手撑在盥洗盘上，一只手颤抖着打开镜子旁的洗漱柜。里面除了洗漱用品外，大大小小都是药瓶，郁骏伸手去抓急救的AZT，可是手臂好像不受自己控制一样左右摇摆，视线也越来越对不上焦距，眼中的景物慢慢变成叠影，郁骏只觉得脚下一软，下意识地挥手想抓住某样东西防止摔倒，结果把柜子里的东西都扒拉下来了，随着身子重重地摔在地上，那些东西也零零散散地洒落一地。稍微闭了闭被汗水流过的双眼，用仅存的一点意识，郁骏边小声重复着AZT边胡乱地摸着地上的瓶子，抓过来一个放在眼前看，不是，接着又抓过来一个，还不是……浴室里充满了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又抓第三个过来，还是不是，不行了……突然一只手出现在眼前，拿着一个罐子，郁骏只看到AZT，便顾不得其他，抓过瓶子倒了几粒扔进嘴里，接着又是这只手，递过来一杯水，郁骏也是一把接过来灌进嘴里，然后闭上眼睛，无力地把头靠在浴缸沿上。林烨接过空水杯放在盥洗台上，又拿起那瓶AZT，转过印着药名的瓶子另一端，全是英文，林烨念的是艺体类，英文对他来说基本上是天书，只看懂最后两个单词for AIDS……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的痉挛渐渐缓和下来，呼吸也渐渐顺畅了些，脱力的感觉让郁骏有些迷离，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温和的毛巾在擦自己的额头，然后是脸、脖子。温湿的毛巾细细地擦拭着，郁骏觉得很舒服。然后觉得身体失去了重心，接着是回到了自己床上。
　　“你没事了吧？”
　　听到温柔的询问声郁骏费劲地睁开眼睛，努力地眯了眯对准了焦距，看到的是一张焦虑的脸。
　　“对不起吵醒你了。”
　　“我没关系的，你身体没事就好。”
　　勉强挤出一丝笑，郁骏拉过旁边的被子盖过身体，“我没事了，回去睡吧。”听到一声“晚安”随后传来关门的声音。郁骏闭上了眼睛。

　　早晨，阳光斜斜地照进了郁骏的房间，半睁开眼的郁骏眯了一会儿眼睛才适应了刺眼的阳光，抓过床头的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几口，就一直楞楞地举着烟，直到烟蒂掉到自己身上，才回过神来，掸了掸身上的烟灰，在床头的烟灰缸里掐息了烟。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到衣柜里拿了一件干净的浴衣，郁骏走进浴室，昨天洒满一地的药瓶已经整整齐齐地收进了洗漱柜，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洗完澡，慢慢走下楼梯，看到桌上摆满早点时，郁骏呆呆地把左脚悬在空中，楞住了。
　　“看我这时间掐的。”说着林烨把热牛奶从微波炉里端出来，放在桌子上。
　　“我以为你走了。”
　　“啊？”
　　“跟他们一样被我吓跑了。”
　　“谁们？”
　　“管家、厨师、园丁、佣人还有门卫。”
　　“哎？为什么？”
　　“我的病。”
　　“都吃五谷杂粮，谁没个病啊，快来吃来。”
　　郁骏走过去坐下，“可是我这个病……”
　　“你的病怎样啊，我可是一视同仁没有歧视的。”
　　郁骏抬头看着林烨，有些意外，“你不怕？”
　　“怕嘛啊，说得自己跟妖怪塞的，快吃啊，都凉了。”
　　在林烨的催促下，郁骏有点慌张地低下头开始吃早饭。
　　“我想你吃得慢一点，然后多分几顿吃应该就不会吐了，科学的少食多餐应该就没有问题了，你说是不是？”
　　“也许吧。”
　　“现在身体怎么样？”
　　“很好。”
　　“那我有个请求。”
　　“什么？”
　　“我今天去学校报到，你送我去吧。”
　　“啊？”
　　“大古董车进学校多有面子。”
　　郁骏喝了一口热牛奶，觉得心里舒服了很多，“小孩子噶嘛那么虚荣？”
　　“小孩子才虚荣，老大爷就不虚荣了，难道买个古董棺材显摆啊。”
　　郁骏无奈地笑笑，扯了一块面包，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注意到，今天早晨他没有喝咖啡。
　　吃过早饭，郁骏载着林烨来到T市最好的那所艺术院校，在通往正门的路上，就已经能看到外貌出众的T大的学生了。林烨就指着窗外的人问郁骏“哎哎，那人身材如何？……这人哪身材啊？”
　　郁骏不明白，“你问这个做什么？”
　　“身材决定跳舞啊，你真傻，跟我比呢，我是王子啊，怎么能让他们那些平民给比下去。哎，说真的啊，打坐上你这个18世纪？有那么老么，反正够老的，就这车，我就觉得我是一王子啦。”
　　郁骏看着一脸阳光灿烂的林烨说：“王子给我做早饭？”
　　“嘘~，”林烨把左手食指伸出来放到嘴前做了个示意收声的姿势，“别揭王子老底儿啊你”。俩人说着说着，不知不觉车子已经开到教学楼门口，林烨下了车，背着书包往里走。
　　郁骏从车窗探出身子，“几点结束？我过来接你。”
　　“11点左右吧。”
　　“恩。”看着林烨进了楼口，郁骏也把车子掉过头。
　　他自己仍旧可能都没有注意到，今天早晨他也没有抽一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