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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薄幸四 誓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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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一过,到了炎炎夏日,所有人都换上了轻衣薄衫,但是虞珩却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这日,一个中年妇人将虞珩领到讲学的老先生面前,握住虞珩的胳膊将他袖口一卷。只见那只细小的胳膊上,遍布着一道道的红痕,有利器划伤的痕迹,也有指甲抓破的痕迹。那妇人道:“先生,我家老爷特地让我来问问,这孩子是不是调皮不听话,天天在默斋被打被罚?你看看这胳膊上,还有,这腿上……”
老先生正在喝茶,闻言呛得直咳嗽,眼珠一瞪道:“哪……哪有这种事?老朽虽然管教甚严,但从不用此等恶劣方式处罚学生!”
妇人道:“那就出了怪了!我们问他,这孩子死活不肯说,如果不是被体罚了,难道,是被其他学生打的?阿珩,你跟谁坐一起啊?”
老先生道:“虞鸣。”
妇人震惊道:“是宗家那位小少爷?”她复又看向虞珩,仿佛刚刚看见他和神仙一起下凡似的。
虞珩一句话不肯说,只拼命摇头,老先生便让人把虞鸣叫了来。
两三句话一问,虞鸣似乎感到很惊讶:“没有谁打他啊。我们都相处得很好的。”
那妇人抬手打了虞珩一下,烦躁道:“你倒是自己说啊,你身上这些伤是怎么回事?要是今天没搞清楚,你让我回去怎么跟老爷交代?”
虞珩被打得脖子一缩,还是不肯讲。
虞鸣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鄙夷,脱口道:“说不定是他自己放学后跟人打架打的呢。反正不是默斋的学生。”
虞珩终于抬起了头,望着虞鸣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愕。
那妇人蹙眉道:“跟别人打架……可是,这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跟人打架的……”
虞鸣道:“人不可貌相,除了这个理由,我想不出其他理由了。”他脸上一派天真无邪,眼睛里的光却很笃定,有一种让人没法不信服的力量。
那妇人便又去问虞珩:“说啊你,到底是不是跟别人打架打的?啊?”
虞珩有点瑟缩地看了眼虞鸣,还是一声不吭。
“好啊,看来是真的了!”那妇人见虞珩不说话,就当他默认了,“你个野小子!平时看你愣头愣脑傻了吧唧的,没想到还学人打架!看我不打死你!让你以后再去找人打架!给老娘添麻烦!”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凶狠地拿手抽虞珩,疼得虞珩整张小脸都扭曲了,却可怜巴巴的不敢反抗。
虞鸣只是抱臂冷眼旁观。
最后,还是老先生看不下去了,把人劝了走。走的时候那妇人还在叫嚷:“老娘不管你了,随便老爷喊谁来管你,反正老娘不管了!不学好的东西!屁的出息都没有!我都替你那早死的爹妈寒心!”
那妇人的叫骂声远了,老先生也走了,默斋里就只剩虞鸣、虞珩两个人。
虞鸣道:“怎么,觉得委屈了?”
虞珩不看他,也不回答他的话,只是低着头,调转身子朝门外走去。
虞鸣从后面抓住他,在那原本就伤痕累累的胳膊上又留下了几道指甲血印。虞珩发出一声反抗的呜咽,但虞鸣充耳不闻,毫不迟疑地又继续抓了几道。这个动作是如此熟练,就好像他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了。
凤萤不禁愕然:“虞珩身上的伤,竟然是虞鸣弄的!”
姜溯流也颇感震惊。尚且年幼的虞鸣,和后来传说中的他完全不一样。眼前这个少年,犹如一条花衣绚烂的蛇,美艳不可方物,骨子里又浸透着嗜血和残暴。而这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全都在另一个弱小的少年身上显露无疑。
虞珩一直忍着痛,大概到后来麻木了,连闷哼声都没有了。他任由虞鸣泄愤般地将自己的胳膊抓得鲜血淋漓,等到虞鸣终于停下了,他才继续往屋外走。
才走到门口,刷的一鞭突然抽在腿上,虞珩疼得一声惨叫,书都脱了手。
原来是虞鸣抽出了自己的法器青鞭。
那鞭子细长但坚硬,通体窜过滋啦的青色灵流,看得出虞鸣年纪虽然小,但灵力已经不弱了。在修炼方面,他的确是个天才。
虞鸣作势又要甩鞭,虞珩两只手抱住自己的头,颤声道:“干什么还打我?”
虞鸣道:“谁叫你乱说话的。”
虞珩反应倒是挺快,立刻道:“我没有,我没有跟老爷说,是他……自己看到我身上的伤,非要问我怎么回事……”声音越说越小。
虞鸣:“真的?”
虞珩极为真挚地点点头:“真的。”
虞鸣眨了眨眼睛:“那你为什么不说?”
这回轮到虞珩愣了。
虞鸣催促道:“说啊,你为什么不跟你家老爷说我打你。”
虞珩轻轻道:“我……我没想过……”
虞鸣又突然大笑起来,他用那么好笑的眼光看着虞珩,就像看着一只懦弱、无能,被主人训斥但只能呜咽着又回到主人脚下摇尾乞怜的小狗。
虞珩道:“我不会背叛你的。”
虞鸣还在笑:“你说什么?”
虞珩重复道:“我不会背叛你的。”
“你知不知道背叛是什么意思?就乱用这个词。”
“我知道。”虞珩的睫毛不停颤抖,但那双眼睛却澄澈坚定,“我永远记得第一天来默斋,别人都不愿意和我坐一起,只有你同意让我坐前面的位子。我很感谢你。”
因为记得别人的一次好,所以就愿意忽略他其他所有的坏。
虞鸣终于不笑了。半晌,才道:“你可真是……比我想象中还要蠢。”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就收起了手里的青鞭,一步不停地越过虞珩走了出去,连一个眼神都没再丢给对方,仿佛像虞珩这样又弱又蠢的家伙,已经提不起他半分兴趣了。
第二天,虞鸣就跟虞老先生提出要换位,他搬离了自己千挑万选出来的桃花源似的好位子,终于肯纡尊降贵地和其他学生混在一起了,他稍微一表现出主动,立刻就变得众星捧月,走到哪里都有一群追随者。他们神采飞扬,高谈阔论,像一团炙热的烈火,灼烧着本该乏味枯燥的修学岁月,也灼烧着虞珩因孤寂而落寞的眼睛。
时间偷溜过几多春秋,虞珩、虞鸣都长大了不少,大概到了十二三岁的样子。虞鸣愈发出众,而虞珩还是一如既往的瘦弱矮小。在修仙之道上,虞鸣早早表现出的惊人天赋只有让老师们更加赞不绝口,而提起虞珩,除了摇头,还是摇头。
这一日,趁讲学的时间还没到,众人便起哄在默斋外面玩儿起了竞技。因为有女孩子在旁边好奇围观,所以少年们各个卯足了劲儿使出浑身解数,恨不得把平生所学全部展现出来。其中一个少年,击落了树上的花瓣,那些纤弱的小精灵在空中飘飘荡荡,随着少年剑尖灵力的流动,渐渐组成了各种美丽的图案,引来周围人的拍手叫好。
这是在当时和后世都很流行的一个仙法,看起来容易,实则很难,因为对灵力的控制要求太高了,多一分花瓣则碎,少一分花瓣又没法组成图形。同时,这又是极为风流雅致的一招,几乎成为了男孩们隐晦地向心上人表达爱慕的必学之术。
果然,那少年在用花瓣拼出各种图案之后,又拼出了一个“婷”字。旁边人立刻朝一个少女兴奋地起哄,那少女红了脸,又害羞又甜蜜。
姜溯流笑道:“耍的确实挺好,只可惜功力还不到家,那个婷字的一勾没出来。”
凤萤道:“他这个年纪,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用花瓣拼字是最难的。”
姜溯流奇道:“咦?七哥,你也玩儿过这个吗?”
凤萤“嗯”了声。
姜溯流:“没想到你也对这个感兴趣……”顿了顿,“你拼过什么?”
凤萤:“好多。”
姜溯流开玩笑道:“呀,没想到七哥想拼的人名还挺多。”
凤萤道:“我只拼过一个。只是名字太复杂了,我拼过很多很多次而已。”
姜溯流立刻在心里笔画自己的名字。姜溯流,姜澈。复杂吗?好像是有点复杂,但也没那么复杂啊,应该不需要拼很多次吧?那就不是……姜溯流心中暗潮涌动,表现在脸上就是阴晴不定,凤萤疑惑道:“你怎么了?”
姜溯流这才从自己的小心思中惊醒:“没……没怎么。我只是在想,我的心上人,名字最好叫什么‘一一’‘二二’,比较好拼。要不我改名叫‘姜一’‘姜二’吧,免得喜欢我的人嫌我名字太麻烦了,就不拼了。”
凤萤:“……”他低下头,淡淡道,“真的喜欢,又怎么会嫌麻烦。”
姜溯流摇摇头:“不,我就是嫌麻烦。”
凤萤道:“那大概是因为……”他微微偏过头,看向别处,“你还没遇到真的喜欢的。”
后面一句话说得太轻了,以至于姜溯流总觉得自己听岔了,再问,凤萤又不肯再说了。
这时,戏花拼字的少年终于结束了他的表演,众人又开始起哄让虞鸣也展示点什么。虞鸣正坐在树荫下看书,笑着摆摆手。
众人见他抗拒的神情并不是很明显,起哄得愈发厉害。虞鸣被缠得没有办法,正要放下手中的书站起来,却突然瞥见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大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远处,虞珩正朝这边走来。他原本就竹竿儿似的纤瘦,此时微微驼着背,更显得苍白羸弱,似乎谁动动手指就能把他掐死。
“啊呀,那不是那个谁嘛,他好像已经好久没来默斋了,我还以为他不学了呢。反正他学不学也都是那死德行,好不了啦。”
“听说养他的那位老爷中了仇家的恶咒死了,所以他才没来。”
“什么?他这是什么天煞孤星的命!怎么跟他亲近的人没一个善终的?”
有人立即半开玩笑半害怕道:“虞鸣,我看你还是去净个魂啥的吧,你以前不是和虞珩走得挺近的吗,小心他把霉运都传给你了!”
虞珩慢慢走过来,所有人都一哄而散,有几个少年毫不掩饰恶心的目光,恨不能用眼光直接把虞珩抹杀了。
对于众人的反应,虞珩早就习以为常,也没表现出过分的难堪。
原本热闹的庭院一下子全空了,最后就剩虞珩和虞鸣两个人。
虞鸣什么话都没说,拿着书径直朝默斋走去。
虞珩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喊道:“虞鸣!”他的声音略微沙哑,像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轻唤。
虞鸣停下脚步。
虞珩舒了口气,满怀期待又小心翼翼地道:“我们,好久,没说过话了。”
虞鸣没有转过头去看他,只是道:“是吗。”他的语调是如此平淡又不屑,仿佛是在随意打发一条路边的小狗。
说完这句话他就离开了,但虞珩却微微露出了笑容,似是满足,又带了点悲凉的无奈。
一天的课很快就结束了,以前放学后,虞珩一般都会立刻回家,但现在他不能了,他不仅缺了好长时间的课业,而且第一次比较正式的结业考核也快来了。如果没有通过,他很可能面临着被劝退的风险。毕竟唯一支持他的老爷也不在了,他就像一叶断了根的浮萍,如果自己不够出彩,那么只能任人践踏。
他一个人在默斋留到很晚。即使天黑了,他还借着尚算明亮的月光,在院子里修习剑术。
一个慵懒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你怎么这么笨,先生是这么教我们的吗。”
即使看不清人,但光听声音,虞珩就猜到了是谁,他几乎吓了一跳:“虞鸣?这么晚了,你在树上干什么?”
虞鸣似乎翻了个身,树叶沙沙一阵响,他打了个哈欠道:“睡觉啊。谁让你这个笨蛋死活练不好,把我吵醒了。”
虞珩:“你在树上睡觉?干嘛不回家睡……”后面一句是小声的嘟哝。
虞鸣从樱花树上跳下来,对着虞珩手里的剑扬了扬下巴。
虞珩微怔,然后把剑递给了虞鸣。
“看好了。我只讲一遍。”
虞鸣一边演示一边讲解,他果真只讲了一遍,但是在姜溯流看来,他这一遍,清晰简洁又好懂,胜过先生讲解的十遍。
果然,虞珩练起来,也比之前顺手多了,感激地一个劲儿地说“谢谢”。
虞鸣道:“别高兴得太早,你这个样子,想通过结业考核,还远远不够。”
虞珩立刻把头垂下去。过了会儿,他试探着问:“你能不能教……”
虞鸣毫不客气道:“看我心情。”他把剑随手一扔,“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虞珩慌不迭地把剑抱住,这一回,脸上的笑容终于换成了满满的欢喜。
在虞鸣的帮助下,虞珩总算是通过了这一次的结业考核。他的表现甚至可以说相当出色,连一直不怎么待见他的老先生都说不出什么吹毛求疵的话。男孩子们瞠目结舌,女孩子们则为他鼓掌欢呼。
大概是平生第一次,虞珩体会到了被人关注和认可的感受,他高兴得脸都发红。人群里,他生涩地拒绝了好几个人的请教,东张西望了很久,才发现了又跑到树上睡觉的虞鸣。
他穿过人群走过去,在树下静静望着虞鸣。
不知过了多久,虞鸣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他也许压根就没睡着,只是懒得搭理别人。但是虞珩实在站得太久了,虞鸣没法再继续装作没看见。
他躺在团簇的樱花里,手枕着后脑勺,微微偏头,让人很难分出,是樱花更动人,还是他的侧脸更动人。
虞珩轻轻道:“把你吵醒了?”
虞鸣就差没翻白眼了:“你是笨蛋吗,你跟块石头似的杵在那里,怎么能吵醒我?”
虞珩笑着道:“我刚刚通过结业考核了!”
虞鸣也笑了:“还不感谢我。”
“嗯,我就是第一时间来谢谢你的。”
“光说谢谢就够了?”
“啊?那你想……”
“我要你永远遵守承诺。”
虞珩疑惑道:“什么承诺?”
虞鸣道:“永不背叛我。”
虞珩怔了下,然后真挚地点了点头:“嗯,我永远不背叛你。”
虞鸣低低笑了声:“你得发个誓。”
虞珩想了半天,大概实在想不出该发怎样一个誓。
虞鸣便道:“如果你违背了诺言,你和你最珍视的人,将永远天人永隔,并且整个虞氏家族,也会没落消亡。”
虞珩愣住了。
不光虞珩,姜溯流和凤萤也俱是一愣。这个誓言,真的是够狠够绝。对每个虞家人来说,家族的名誉几乎高于一切,即使是虞珩这样最卑贱的分家家仆之子,也从小被灌输这种思想。更何况,虞珩还是那种总是会为别人考虑的人,如果他连累了或者伤害了别人,那远比他自己受伤更叫他难过。而虞鸣,竟也愿意赌上家族的荣耀,来换取虞珩的永世臣服……
虞珩想了想,然后道:“好。”
姜溯流和凤萤两相对望,实在难以言说此时内心的震撼。
虞鸣一语成谶。虞珩的确背叛了他,和那个叫虞栀的少年生死两别,而且,千年之后,虞家也终将迎来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