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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薄幸五 软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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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鸣依旧过着他万花丛中的生活,虞珩也依旧坐在他最初的小角落里。但与以前不同的是,虞珩在虞鸣看似不耐烦却从未间断的帮扶下,修为日渐提升,在同龄子弟中,已经名列前茅。而且……不知不觉间,虞珩也不再是小时候那副又瘦又黑的模样,他像是一夜之间脱胎换骨,在少年人最快速成长的年纪里,蜕变成另一副足以叫人惊叹的模样。
不同于虞鸣总是流露于眼角眉梢的风流,虞珩的俊美,是温润而没有丝毫攻击性的。有的时候,他穿过庭院走到默斋的途中,会有女孩特地截住他向他请教,实际上,她们对虞珩的讲解丝毫不感兴趣,只顾盯着他的脸看。直到虞珩的脸上泛起红晕,她们就会露出“啊,好可爱”的表情。
而虞鸣,一如既往地受人关注,他不像虞珩,和女孩子稍微说一句话就脸红,他对那些炽热的倾慕视线早已熟视无睹,并且会毫不留情地笑话极易害羞的虞珩。
“你知道自己现在的脸像什么吗。猴子屁股。”虞鸣嘲笑道,“那个姑娘已经是三天之内第七次找你说话了,你怎么还这么不淡定?”
虞珩望了眼阳光下那道倩影,摇了摇头:“别说了。”
此时正值午休时分,两人并肩走进空无一人的默斋。虞珩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拢了拢衣领,翻开了书本。其实虞鸣早就不像小时候那样打他了,但姜溯流不明白,为何他依然在闷热的天里把自己裹得那么厚。
虞鸣坐到虞珩前面,托腮望着窗外,问:“那姑娘叫什么。”
虞珩头也没抬:“虞茜。”
虞鸣道:“长得确实很漂亮,你喜欢她?”
虞珩翻书的手顿了下,生硬道:“不要胡说。”
虞鸣忽然倾身上前,虞珩正好把头抬起来,两颗脑袋险些撞在一起。
两个人此时挨得极近,但奇怪的是,谁也没有退缩。
虞鸣看着虞珩,眼神犹如两道锐利闪电,他道:“我听说虞茜已经和南宫家的小公子定亲了,南宫家的人可都是惹不起的蠢货,你要是比他们稍微聪明一点,就该知道怎么做。”
虞珩道:“你对虞茜了解的比我还多,还故意问我她叫什么。”
虞鸣绕着鬓角的一缕秀发,迎着虞珩诘问的目光毫不闪躲。他看上去是如此的理直气壮,似乎无理取闹的反而是虞珩。
半晌,虞珩复又低下头看书,轻轻道:“既然已经定亲了,太可惜了……”
虞鸣口无遮拦地讥讽道:“怎么,你还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成?虞茜她爹在分家的确有些地位,你是不是想……”
“虞茜她喜欢你。”
“你说什么?”
虞珩抿了抿唇,道:“虞茜她很喜欢你,她知道我们两个,是朋友。下个月不是你的生辰吗,她想送点东西给你,但是她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只好跑来问我。”
虞鸣的脸有那么一瞬的僵硬,然后,扯出一个不屑一顾的笑:“可我不喜欢她。”似乎在他眼中,“喜欢”这种东西是十分廉价的。
虞珩终于有些生气,他不由憋红了脸,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你……你可以不喜欢她,但是……但是请别轻贱……她的……心意……每一个人最真心的喜欢……都应该被尊重……”
虞鸣大概想不到一向老实巴交的虞珩竟然会说出这种话,他露出明显恼火的神情,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孔雀。
然后,他突然抓起虞珩的手,在他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他咬得极狠极重,虞珩忍痛到眼角飙出了泪花。但他仅仅也只是忍着而已,任由虞鸣将被自己挑起的怒火肆意发泄。如同他曾千千万万遍,做过的那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直到那牙印一辈子都不可能消掉了,虞鸣才松开口。这时,他好像瞥见了什么,挑了下眉:“你……”
虞珩却很慌张地一拉袖子,遮住了自己的手腕……
就在短短一天之后,虞珩的生活再次跌入谷底,甚至比他初来乍到时还要糟糕。不知是谁传出来的消息,说虞珩得了麻风病,他之所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就是为了遮盖身上的病斑。
所有人又开始用异样的目光打量他,比之以前,更添厌恶和惧怕。就连那些会走过窗边,用爱慕的眼神偷偷看他的少女,也不再来了。有人大着胆子扒拉下虞珩的衣服,果然,他的脖子上、胳膊上,遍布着大片红红的斑点,让人看了直起鸡皮疙瘩。骂声和唾弃声霎时炸开,几乎快要把屋顶掀翻。
“你知不知道麻风是会传染的?还跑到默斋来,你是要害死我们吗?”“滚远一点,不干净的东西,早就知道这人一身霉运,好不了多久果然又开始了!真他妈晦气!”“我要是得了麻风,会不会死啊?!”
虞珩只能一遍遍无力地解释:“不是,我不是麻风,不会传染的……”
“哐——”!不知谁扔了一本书,坚硬的书角正好砸在虞珩头上,他的额角,瞬间流下一片殷红。
紧接着第二本书砸来,但是半道被虞鸣截住。他将书丢了回去,冷冷道:“书都没摸过几次,丢得倒是挺顺手,是因为之前已经丢过脑子了吗?”
扔书的少年吃惊地望着虞鸣,脸渐渐红了。他当然不敢和虞鸣对着干,只能吃瘪地把书捡了回去。
角落里,虞珩笨拙地去擦头上的血,结果越擦越脏。一块洁白的手帕递过来,他抬起头,虞鸣不知何时来到他的面前,正面色平淡地看着他。
虞珩接过手帕,道了声“谢谢”。他用手帕将脸一抹,非但没把血擦干净,还抹得脸上到处都是。虞鸣看不下去了,他强硬地夺过手帕,替虞珩将脸上的血污擦干净,动作可以说有些粗暴,仿佛是在宣泄什么。
最后,虞鸣将手帕一扔,正好砸在虞珩怀里,虞珩攥紧他的手帕,又道了声“谢谢”,然后道:“我洗干净了还给你。”
虞鸣嫌恶地皱眉:“不用。扔了。”
虞珩仍攥着手帕。这副温顺的模样似乎让虞鸣莫名烦躁,他在原地来回走了几圈,指着虞珩的鼻子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话说一半又改口道,“你这个样子,以后被别人整死了都不自知!”
说完他便甩袖离去,连接下来的课都没有听。
姜溯流道:“七哥,你猜,虞珩得了麻风的消息,是谁传出来的。”
凤萤道:“虞鸣。”
姜溯流道:“我想也是。那你猜,虞珩知不知道?”
凤萤想了想,道:“他应该知道。只不过没有捅破而已。”
姜溯流点点头:“如果捅破了,恐怕就真的,再也没有人愿意和他说话了。”
虞珩的一时隐忍绝非意有所图,他早已习惯逆来顺受,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虞鸣恶劣而残忍的一面,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包容原谅。他就像一片流水,温润地滋养着冷硬的顽石,石头其实没法改变流水,但时光变迁,也许总有一天,流水能磨平顽石的棱角。
经此一闹,大家都以为虞珩会就此离开默斋,即使不是麻风,他那一身的皮肤病也够糟心的了。但是,意料之外的,虞珩却得到了一位高人的医治,治好了自己的皮肤病和其他经年累积的顽疾。
虞珩也曾听说过,这位高人医术了得,从不肯轻易出山,性格乖戾,甚至以刁难别人为乐。所以虞珩根本想不出,虞鸣是怎么把人给请来的。他担忧地在虞鸣耳边问长问短,似乎生怕因此歉了虞鸣什么天大的人情,但是虞鸣只是极其不耐烦地把他轰走,道:“你只要记得,遵守自己的诺言就好了。”虞珩许下的,永不背叛虞鸣的诺言,就像建造起了一座金库。对两个少年来说,仿佛只要守着这座金库,就能成为最富有的人。
“虞鸣,明天是你的生辰吧?”
“啊……”
“我也没什么别的可送的,这个给你。也谢谢你找人帮我治病。”
虞鸣笑着接过虞珩双手递上的劣质的纸袋,从里面拿出一条手链。编织得十分粗糙,其间缀有一颗栀子花形状的白玉珠子。
“这是……”虞鸣挑眉,“你自己编的?”
虞珩“嗯”了声。
虞鸣哈哈笑道:“你竟然还会女红!”
虞珩道:“我不会,所以编的不好。以前我娘还在世时,喜欢编这个,她特别喜欢栀子花。”
虞鸣道:“这白玉珠子倒是个好物。”
虞珩道:“是我爹以前从南境寻来的白玉灵石,本来有一大块,后来碎了。”
虞鸣把玩着手链,莞尔道:“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了。”
虞珩不由有些脸红。对于连一条腰带的花纹款式都精挑细选的虞鸣来说,这种礼物本来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但对虞珩来说,这大概已经是他能拿出手的最好礼物了。
此时天色已晚,但还是有不少人仍在刻苦修炼。
虞鸣道:“下个月,听说我们有一次外出游猎的机会,地点还是灵洞仙府众多的南境。哪怕只在外游猎一次,也胜过我们闷在屋里读上百本书,所以大家都在拼命争取机会。”
虞珩羡慕道:“你一定可以被选上的。”
虞鸣看向他:“你不想去吗?”
虞珩的声音不由小了下去:“这次游猎是武陵几大仙门世家合力组织的,挑选的都是各大家族的佼佼者,我……我不行的……”
虞鸣问:“那你想不想去?”
虞珩点点头,又立刻摇摇头。
虞鸣道:“没出息。”
虞珩把头低了下去。
过了会儿,虞鸣道:“如果你从明天开始,比以往更加努力地修炼,还是有机会的。毕竟,还有整整一个月呢。”
虞珩敷衍地“嗯”了声。
虞鸣斜睨着他,懒懒笑道:“瞧你那样儿!明天几位先生都去参加家族例会,不讲学了,我就陪你多练练吧。”
虞珩睁大眼:“可明天是你的生辰啊,你不用……”
虞鸣讥笑道:“不用干嘛?大宴宾客,胡吃海喝?你知道我最烦那套了!我宁愿修炼一整天。明天换个地方,不来默斋了,去你家怎么样?”
虞珩:“……去我家?”
虞鸣道:“我跟你也认识好几年了吧,你还没请我去你家玩儿过呢。”
虞珩道:“可我家没什么好玩儿的……”
虞鸣的眉毛高高挑起,虞珩妥协道:“好吧,如果你真的不介意。小南山有一片栀子花地,你知道在哪吗?”
虞鸣道:“知道呀,我去过那里。”
虞珩道:“嗯,我家就离那儿不远。”
虞鸣道:“那正好,明天寅时,我们就到栀子花地集合,修炼完了再去你家。你做饭。”
虞珩道:“下午才开始?上午不行吗?”
虞鸣打了个哈欠:“我可是要睡觉睡到中午的。”
虞珩小声道:“你可真懒。”
也许是因为明天有了新的可以玩儿的地方,虞鸣心情很好,明明听见了这句话也没有生气,甚至还轻轻哼起了一首小调。飘在晚风里,轻柔而美妙。
直到姜溯流亲眼看见了虞珩的家,才明白,他为何有些抗拒虞鸣的造访。因为,那间建在半山腰的小茅草屋,实在是太破太旧了!似乎随时都可能被积压的乌云压垮,被呼啸的冷风刮走。
虞珩坐在屋前草棚下,正忙着煎药。地上摆满了五花八门的药草,他一手拿着一本书对照着看,一手在药罐里添添减减,整个人被火光映得通红,被热气熏得汗流浃背。
天气很不好,一开始是黑沉沉一片,后来就下起雨来。雨点飘进草棚里,打在虞珩的身上,他也丝毫不在意。他满心满眼都是罐子里滚沸的药汤,以至于过了寅时,他还没想起来自己和虞鸣有约。
不知忙了多久,虞珩这一罐子药,总算是煎好了,他正要把药端进屋,突然整个人在原地呆立住。他有些慌张地望向山脚,终于想起来他和虞鸣约好一起修炼的事了,然后又望望天色。他大概是觉得下这么大雨,虞鸣应该不会来了,又或者早就走了。但是犹豫之后,他还是放下了药罐,拿起地上一把黑色的伞,冲进了大雨里。
他的速度很快,不消多久,就来到了那片他所说的栀子花地。
栀子花已经被雨水冲刷得不成样子了,而中间平地上,虞鸣正站在那里。他没有打伞,甚至没有用任何遮雨的法术,茫茫天地,雨雾迷蒙,他就那么笔直地站着,等待着,孤独又倔强。
虞珩握着伞的手微微颤抖,他原先是那么急那么快,而现在,却一步一步,很艰难地慢慢朝虞鸣走去。
不知是不是姜溯流看错了,虞鸣的眼睛有点发红。他向来是体面而意气风发的,踩在世人艳羡的目光之上睥睨群臣,而现在,他看上去却如此狼狈而愤怒,原来,他也会有不能掌控的人和事,也会有变得脆弱的一刻。那冲刷着他头发和脸的雨水中,似乎还混杂着无计可施的委屈的泪水。
最后,一把伞终于遮住了两个人。
虞珩哑声道:“你怎么一个人傻站在这里?下这么大的雨!会生病的!”
虞鸣也许到死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别人说“傻”。他猛地一推虞珩,把他推倒在地上,怒道:“今天是我的生辰!”
虞珩:“我……我知道……对不起,我实在忙得忘记了……”
虞鸣浑身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冷的,他死死盯着虞珩看了片刻,然后掉转头跑起来。没跑多远又摔倒在泥地里,这一下,他全身都变得脏兮兮的了。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不堪,有多不像自己,可事已至此,他别无他法。虞珩赶到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替他擦去脸上的泥污,用的还是上次虞鸣借给他的手帕,那帕子,果然已经被洗得洁白干净。
姜溯流能明显感觉得到,虞珩此时激烈的情绪,又愧疚又慌张,心潮翻涌,正如那滂沱倾盆,似要席卷一切的大雨。
“先去我家,换身干净的衣服……”虞珩半拖半拽地将虞鸣从泥地里弄起来,他撑着的伞几乎全给虞鸣打了,自己的大半个身子都在伞外。
两人跌跌撞撞地回到半山腰那小茅屋,虞珩想起来了什么,对虞鸣道:“你快先进屋!”然后自己跑到草棚下,拾掇那药罐。
虞鸣正要把门一推,那门却正巧先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少年,生得眉清目秀,玉雪可爱。他穿着单薄的里衣,肩上披了件虞珩常穿的外套。和虞鸣一对望,两个人都怔住了。
虞珩端着药罐跑到屋檐下,道:“栀儿,你怎么起来了?还发着烧呢!快去床上躺着,药熬好了,我马上给你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