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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虞美人十九 阿珩 ...

  •   虞兰抽刀后退,痛恨道:“不需要提醒我你做过什么!”

      红衣女子冷冷一笑。

      此女不是别人,正是虞兰的生母,虞家前任家主虞阳的续弦楼苏。姜溯流称呼她为苏姨。

      很久以前,姜溯流还和阿丸他们生活在鹿秋小镇的时候,楼苏就带着虞兰住在他们院子对面。当时,巷子远近的人都不知道楼苏母子的真实身份。不过一个如花美貌的女人,独自带着幼子在外地漂泊,总是能给人带来无穷无尽的遐想。

      在姜溯流最初的印象里,楼苏是娇弱而温和的,她鲜少会主动和别人打招呼,但是别人找她说话时,她却也落落大方,矜持而不矫揉。渐渐的,关于楼苏母子的闲言碎语消弭于无形,取而代之的,是赞美和艳羡,连本来有些嫉妒楼苏的女人都会被她收服,男人们就更不用说了。隐忍而聪慧,这是姜溯流对楼苏后来的印象。

      在外人眼中,相依为命的母子定是视彼此为命根,但姜溯流却不这么觉得。他是他们那一群孩子里,唯一一个和虞兰玩得来的人,经常会去虞兰家里做客,接触到的母子二人也更为真实。楼苏和虞兰从来没有过任何冲突和争吵,也正因如此,姜溯流每每都会觉得怪异。

      虽然姜溯流自己也是孤儿,但从小并不缺亲情和关爱,他不喜欢孤零零一个人,总是想方设法与他人缔结羁绊。他虽然和朽木、春草以及阿丸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四个人却亲如一家。

      而楼苏和虞兰则恰恰相反。他们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却彼此寡情漠然,当时姜溯流甚至产生过一个奇怪的念头,那就是楼苏并不喜欢虞兰。她照顾虞兰,仅仅是因为虞兰是她的儿子,她并非出于本能地爱他呵护他,而是纯碎在遵从礼教法则,做这个世上所有母亲该做的事情而已。

      虞兰虽然年纪尚小,但已经能感觉得到谁是真的对他好,谁对他不那么好,况且比起很多同龄的孩子,他其实相当早熟。姜溯流清楚地记得,有一个晚上,那是个蝉鸣火辣的大夏天,也是他认识虞兰的第二个年头,当时他正睡在院子里的一张破凉席上,忽然感觉到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猛一睁眼,就看到虞兰抱着一个洁白的枕头坐到了他旁边。

      虞兰:“对不起,吵到你了吗。”

      姜溯流:“……”他满脑子都是“天哪这个人竟然会跟我说对不起”,有点怔怔地道,“没……没关系……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虞兰轻轻道:“今天,是我的生辰。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姜溯流本想说“你娘……”,话到嘴边又止住了。他毫无意义地用袖子抹了抹凉席,“你睡这儿。”然后自己挪到了一边冰凉的地上。

      虞兰把枕头垫在身后,慢慢靠了下去。

      姜溯流一直惊异地看着他,因为虞兰素来有点洁癖,他会愿意睡在这么一个破旧院子,这么一张不那么干净的凉席上,着实颠覆了姜溯流对他往日的印象。

      过了会儿,虞兰撑起半边身子,问道:“你在干什么?”

      姜溯流摊开掌心,其上有一只纸做的小鸟,活灵活现。

      “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虞兰原先是惊奇,听了这话后不由连咳好几声。他捏着纸鸟的翅膀,用另一只手摸了摸纸鸟方方的脑袋。

      姜溯流本以为会听到激动的感谢,结果虞兰却道:“真是……太丑了。你怎么会想到送这么一个东西给我?”

      姜溯流:“……”

      从那时起,往后的好多个年头,虞兰的生辰都是在姜溯流的陪伴下度过的,直到有一年,一辆华美的车撵停在了小巷入口,在周围邻里的议论纷纷里,接走了楼苏和虞兰。姜溯流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来不及说,只能望着那两道身影渐行渐远,直到三年后,才得以再次看见。

      后来姜溯流来到云天城,见的人和事多了,才从旁人口中,七拼八凑出了当年事情的前因后果。

      虞家素来有族内通婚的传统,即使到了虞兰的父亲,虞阳这一代,宗家人丁稀薄,也依旧秉持着这个传统。虞阳的结发之妻,正房夫人,就是他的堂妹虞沁。倒霉催的是,这位虞夫人,不仅姿色平平,性格也是刁蛮泼辣。可以说,从一开始,虞阳就极其不喜虞沁,但是没有办法,虞家家规在那儿,他只能硬着头皮娶了虞沁。虞阳一直惧怕这位强势的堂妹,成亲后变本加厉,就连外人都调侃,甭管虞宗主在外如何呼风唤雨,在家在老婆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

      虞沁没能继承虞家惯来的美貌,但是虞阳却是实打实的虞家美人儿,无论是相貌、天资还是才情,都是一等一的,成亲前对他芳心暗许的佳人无数,成亲后,依旧有挡不住的桃花运。但难得的是,除了虞沁,倒也没见虞阳娶二房。

      可惜两人成亲后,多年没有子女,原本就不大融洽的夫妻关系因此而更加紧张。后来,虞阳在鹿秋一带游猎时偶遇了一个平民姑娘,便是楼苏。两人情愫渐生珠胎暗结,可惜家有悍妇,老宗主尚在,楼苏一直不被接受,虞阳无法,只能将楼苏母子另做安顿。直到虞沁不幸仙逝,虞阳继承家主之位,才将楼苏母子光明正大地接回了虞家。

      十一年前,外界得到的消息,是虞阳英年早逝,宠妾楼苏也殉情而亡,整个修真界还因此唏嘘感慨了好长一段时间。

      但现在,楼苏却再次站在了众人面前,她不再是那个遭夫家排挤,独自带着幼子在外漂泊的弱女子,也不再是那个心甘情愿苦等心上人多年,最后为情殉葬的痴情女子,她一袭似火红衣,却衬着如霜冷面,嘴里吐出的,是残忍无情的诛心之语,手中沾染的,是整个虞氏一族的鲜血。

      长孙霏夜抓住虞兰的手臂,颤声问道:“画臣,这究竟是……?!”

      虞兰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道:“如你所见。”

      之前经历的一切,都不如这一刻来得震撼,长孙霏夜呢喃道:“我在做梦吧。”他猛地甩了下头,“你之前说,二十多年前岚宗就有妖修潜伏在虞家,说的就是你娘?”

      虞兰咬住下唇。不知长孙霏夜的哪个词刺激到了他,他露出有些厌恶的神情。

      姜溯流道:“看来还不是一般的妖修,岚宗的老大亲自出马了。”

      这么多年来,云天之巅收集到的情报,正如凤萤之前告诉姜溯流的那样,是岚九组建了岚宗,并且在武陵兴风作浪,即使虞家领头带人肃清,也始终没有把岚宗剿灭。但是又有谁知道,被他们赖以信任的虞家,早就被岚宗所吞噬,成了他们的据点,甚至为岚宗的发展提供了财力和物力,而岚宗真正的幕后老大,竟是曾经的虞夫人!

      凤萤沉声问道:“虞阳宗主如何了?”

      楼苏看向他,道:“如何了?他还活得好好的。”

      姜溯流想,这个“活得好好的”,一定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好好的。

      果然,楼苏又道:“我要是不让他好好活着,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最珍视的家族,变成彻头彻尾妖怪窝呢?”说到这,楼苏轻笑了起来,似乎又畅快又解恨。

      长孙霏夜:“你跟虞阳宗主到底有何仇怨,你在虞家生活了二十几年,那些你杀掉的虞家人,难道就不是你的亲人吗?!”

      楼苏道:“我没有亲人。”

      长孙霏夜怒道:“你没有亲人?”

      楼苏的目光,终于冷冷地落到虞兰身上,虞兰的面色雪白,神情称得上淡定,可他半藏在袖中的微微发抖的手却毫不留情地出卖了他。

      他总是这样将自己的情绪全部隐藏起来,只有生理上的本能反应会暴露一丝他内心真实的想法。如果不有意观察,旁人会觉得他冷血、无情、隐忍,永远高高在上从容镇定,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和楼苏真不愧是母子。但两颗坚硬且冰冷的心是捂不热的,哪怕它们天生靠在一起,也永远打不破彼此的监牢。

      楼苏捋了捋袖摆,道:“我跟虞阳的恩怨,你不需要知道。一个死人,知道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长孙霏夜骤然色变,他飞速搭箭拉弦,碧翎嗖地飞出,这一下实在太快了,楼苏未及反应,脸颊被划出了一道血口,让人有种她刚才有些心不在焉的错觉。

      她用手指抹了下脸,面上现出一丝怒容。

      正当两边剑拔弩张,形势一触即发之际,一个身影贴着墙悄悄靠近退到后面疗伤的岚九。竟是阿珩!只见他佝偻着腰背,伸手摸向地上的什么东西,却被岚九逮个正着。岚九双目圆睁,手中发鞭狠狠一挥,正正打中阿珩的头!只见一道血柱飙出,阿珩整个人晃了几晃,但他竟然还能撑住,捂着流血的头迅速抓起了地上那东西,开始往回跑,边跑边叫:“我拿回来了!我拿回来了!”

      他手里紧握的,是虞鸣的那只锦盒。

      自从追着无相煞跑出密室,到看见岚九,再见楼苏,一波接一波的冲击已经让姜溯流忘记了他们其实是想要追回虞鸣的锦盒,但阿珩却还记得如此清楚!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把锦盒抢回来。

      这一变故暂时吸引住了楼苏的视线,虞兰看准时机,再次提刀进攻。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快更狠,甚至带着,必死的决意。

      而余下的岚宗的妖修,也重整旗鼓再战,庭院再次乱成一团。

      楼苏右掌妖气幻化成刀,死死扛住了凶悍无比的皎月!她的青丝和衣袍在剧烈的狂风中翻飞,厉喝道:“你找死吗?!”

      虞兰竟然笑了:“要死,也要一起死。”

      楼苏冷硬的脸色终于无可抑制地变了,她左手一抬,携裹万钧之力的掌风正往虞兰胸口劈去,虞兰没有避开,硬生生接了这一掌。楼苏一惊,眨眼间虞兰已逼至身前——皎月弯刀划破空气,直取楼苏咽喉!

      白皙的脖颈出现了一道血痕,但还不足以一招毙命!楼苏抽身后退,同时提起一脚踹翻虞兰的肩头,虞兰方才已中了一掌,此时不堪妖力,重重向后摔倒于地。

      长孙霏夜急忙赶到他身边,按住他还想立刻起来的身子,微微发抖道:“你这样子拼命,真的会死的。”

      虞兰粗重喘气,胸腔剧烈起伏:“我等了十一年,就是为了等到她出来,杀了她,或许跟她同归于尽,我也就解脱了。”

      长孙霏夜眸中尽是痛色:“姜澈已经死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也死掉。”

      听了这话,虞兰闭上眼,道:“也许,该死的那个人是我才对。”

      虞兰和楼苏的对决其实只在短短瞬间,而这时,阿珩已经跑了回来,一把黑色镰刀从天而降,直砍阿珩的头颅!

      离他最近的白粥吓得双腿一软,瘫坐于地,其他人也都心脏骤缩!

      然而,叫人匪夷所思的是,那镰刀明明贯穿了阿珩的脖颈,可阿珩却毫发无伤,他只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跑,边跑边摸着自己的脖子道:“好痒好痒!”

      而手握镰刀的那个妖修,怔愣在原地,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镰刀,冷汗直流。

      一道红影突然追在阿珩身后,赫然就是楼苏!两团黑色的火焰自她双拳燃起,然后朝阿珩凶狠袭来!

      偏就在此时,阿珩突然摔了一跤,整个人朝前扑倒于地,但也就是这一摔,竟让他有惊无险地躲过了楼苏的火焰拳。他抬起头,冲面前的虞兰喊道:“虞宗主救我!”

      楼苏再次凝聚妖力,不是针对虞兰,而是直冲阿珩!

      阿珩蜷缩抱头,就在妖刀的刀锋距离他脊背毫厘之差时,堪堪被皎月的刀背架住!

      但虞兰毕竟身有重伤,这一扛十分吃力,他面色森冷,喝道:“还不快滚!”

      阿珩赶紧爬起来滚到一边,楼苏却对虞兰冷笑道:“小子,你还太嫩了点。”

      这边,凤萤和姜溯流终于解决了一直死缠他们的几个妖修,见到虞兰那边的状况,正要赶过去,一片毒/药粉却突然在空中撒开,他们本能地停下脚步护住口鼻,而楼苏却对这些毒粉毫无反应,就像是早已产生了抗体。她趁虞兰骤然闭眼的瞬间,反握住他的手腕,皎月被迫调转刀锋回砍向自己的主人!

      千钧一发间,一只手死死抓住了皎月——竟然是阿珩!

      锋利的弯刀顷刻间让他的手血流如注,但他浑然未觉似的。他与楼苏暗暗角力,刀锋终是远离了虞兰。楼苏慢慢松开手,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竟成了无声的大笑。

      而被毒粉呛了满喉的虞兰则剧烈咳嗽起来,他抓着心口的那只手不停发抖,整个身子喘不过气似的微微痉挛。阿珩半蹲在他身前,一手拿着他的皎月撑在地上,一手掐住他的下颌安抚道:“冷静点,深呼吸。”

      虞兰在这个姿势下被迫微微仰起头,漂亮的眼珠仿佛汪着一潭死水。

      源源不断的灵流传到虞兰体内。虞兰木然侧望向阿珩,过了会儿,总算是缓过来了。

      阿珩放开手,虞兰嘴角有两块被他掐出的清晰红印,衬得肤色愈发雪白。

      楼苏双手抱臂,望着二人发出一声冷笑,接着幽幽道:“虞珩,别来无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虞美人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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