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爵右座[重生]》卫游

41、虞美人十五 栀子花与阴

　　所有人猝然色变。

　　一声惊呼卡在白粥的喉咙里，他捂着嘴道：“可是……可是山下那些人……”

　　虞兰：“人？你们不是也看到了吗。那只是一群披着人皮说着人话的妖怪。人人都道虞家是驻镇武陵的修仙世家，武陵虽然盛产妖怪邪灵，但是不要紧，只要有虞家在，这些妖怪迟早会被消灭干净。错了，呵，都错了。能给武陵最大保护的虞家，不过就是一个任由妖怪摆弄的千仓百孔的狼窝！”

　　在最初的激烈情绪过后，说这番话时，他的语气又恢复了自己惯有的冷漠，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绝情，仿佛在说一件完全无关痛痒的事。可偏偏就是这样的森冷与淡漠，带给了其他人难以言说的震撼。

　　死一般的短暂沉寂后，凤萤道：“虞家所遭遇的这一切，和岚宗到底有何干系？”

　　那些化作虞家人的妖修，绝非普通的妖，各个都有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道行，而且他们手心上，皆绘有岚宗的标识。也就是说，虞家，早就被岚宗占领了。

　　虞兰继续自言自语般说道：“二十多年前，岚宗就有妖修暗自潜伏在虞家，试图摸清虞家的所有底细，再将虞家牢牢掌控在手心。直至十一年前，岚宗的最终计划才准备就绪，几乎所有人都被屠杀殆尽，岚宗的那些妖怪取代了已经死去的虞家人，代替他们继续存活在世上，明明是天翻地覆腥风血雨的一个晚上，可到了第二天天明，一切都好似没发生过。在外人的眼里，虞家什么都没变，可实际上，什么都变了。惨死的那些人我一直不知道岚宗是如何处置的，原来，都被埋在了紫碑场的地下。”

　　二十多年前……姜溯流想，那个时候，虞兰才多大？刚出生？最多不过是个穿开裆裤的小毛孩。而十一年前……那大概是姜溯流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一年。那年，他成为了云天之巅的猎手，而师傅凤璇却永远离他而去，他也开始和虞兰渐行渐远。对了，也是在那一年，他在苍穹雪境遇见了凤萤。

　　尘封已久的记忆顷刻间排山倒海而来，连同颠沛流离的酸楚和满地狼烟的荒唐。他想起去山鬼实地演练时虞兰的种种异样，当时只道是虞阳宗主突然离世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打击，如今才醒悟，当时，竟发生了如此耸人听闻之事。而这些痛苦和惊惧，竟都被虞兰默默咽进肚里。

　　长孙霏夜道：“可你还活着。除了你，应该还有其他一些人活着吧，不然你怎么会甘心听命于岚宗，这十一年来装的像个没事人一样。”他向来是沉稳而冷静的，但此刻，他却浑身发抖，说这话时，甚至能听到他牙关打颤的咯吱声。

　　虞兰冷冷看着他，道：“是啊，虞家人还没有死绝，除了我，我父亲也还活着。”

　　姜溯流诧异不已，原来虞阳宗主还活着！当年去山鬼参加实地演练时，因为虞家突然传来了其任家主虞阳重伤的消息，虞兰不远万里，从苍穹雪境赶回了武陵。然后，众人便得到消息，虞阳宗主不幸仙逝，年仅十七岁的虞兰，承袭宗主之位，以少年尚且稚嫩的肩膀，撑起了整个虞氏家族。

　　现在看来，当时应该是岚宗假借虞阳宗主仙逝之名，扶持虞兰上位，暗地里，则以虞阳的性命相要挟，胁迫虞兰听其命令。

　　长孙霏夜道：“为什么？”

　　虞兰道：“什么为什么。”

　　长孙霏夜：“一个人默默承受所有，默默扛下一切，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虞兰：“告诉你们两个有什么用？虞家死去的族人就会回来？还是让虞家倾覆的消息公布于众，让天下人都耻笑我虞家沦落到被一群妖魔鬼怪所灭？”

　　长孙霏夜注意到他说的是“你们两个”，不由在极度惊愕和痛惜中生出一丝叫他欣慰的喜悦。但很快，这丝喜悦被更大的悲凉所冲淡。而对于虞兰所说的，他也无法做出反驳。

　　这时，紫碑场上空开始出现异变。也许是开启紫碑场机关的动静太大，终于引起了绿藻猴的注意。这些徘徊不去的会飞的猴子，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绿色大网，密密麻麻地冲向紫碑林立的地面。

　　虞兰转身跃下山坡，他嘴里极快地念着咒语，同时双手也变幻出复杂的咒印。夜空下，原本守护虞家老宅的结界显现出了粼粼的波光，贴在结界上的咒符也发出刺目的强光。绿藻猴在短暂的后撤之后，再次群聚而起冲向众人。

　　“走！”虞兰打开封印，带头进到结界之内。其他人也紧跟在后。

　　阿珩走在最后，他慢了一步，竟是被一只绿藻猴抓住了胳膊。

　　“救命！救命啊！”阿珩歇斯底里地大叫，“要死啦！要死啦啊啊啊！”说话的时候，人已被带离地面。

　　姜溯流正要去拉他，自己胳膊却先被人抓住。他一扭头，原来是凤萤。

　　“七哥你……哎哎？！”

　　凤萤二话不说，几乎是将姜溯流整个人都提了起来，然后朝后一抛，直接扔到了结界里。黑山和白粥赶紧上前接住他。

　　而结界外，绿藻猴蜂拥而上，转瞬之间，凤萤的身影就被完全吞没了。

　　姜溯流瞳孔一缩：“七哥！”

　　尾音尚未在风中消散，凤萤就再次出现在了视野里，他一手提着阿珩，一手握着雪烈，势如破竹。剑光斩破绿海，如白浪翻涌。在结界再次封闭之前，他终于安全落地。被挡在外面的绿藻猴，疯狂拍打结界，却没法进来。

　　手一松，阿珩便在地上摔了几圈，摔得白眼直翻，泪水汪汪。正巧滚到虞兰脚下，他估计看都没看，直接抱着虞兰哇哇大哭起来。

　　虞兰大概从未被人如此“无礼”对待过，不由勃然色变，抬起脚就朝阿珩肩头一踹。阿珩“啊哟”一声，又滚到长孙霏夜脚边，道：“我真的死了！我刚才被地府的女妖踹了一脚，踹得可疼可疼了！”

　　长孙霏夜：“……”

　　阿珩摸摸肩膀：“咦？好像不对。死了的话怎么会觉得疼呢？”

　　长孙霏夜有点头疼地把他搀扶起来。

　　姜溯流道：“你没死，你好得不能再好了。”

　　在短暂的愣神过后，阿珩总算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没有死，结果却哭得更厉害了：“我没有死，太好了呜呜，我还没死……”

　　姜溯流捂上了耳朵。

　　黑山指着外面道：“那些猴子……”

　　长孙霏夜道：“没关系，它们进不来。我们先在此暂避，至于外面，就先让岚宗的妖修和那些绿藻猴拼个两败俱伤吧。”

　　虞兰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朝庭院里面走去。其他人也紧紧跟上。

　　这真的是一座相当古老的宅院了。无论是布局构造还是建筑材料，都明显不同于今世。当今的武陵，建筑风格多推崇繁复奢华，雕梁画栋，彩绘炫目，尤其是财力鼎盛的家族，总给人一种房屋是用金子堆起来的错觉。而千年以前的建筑，却十分简单。简单，但绝非简陋。你依然可以看到华丽的琉璃翡翠，但仅仅是恰到好处的点缀而已。

　　整座庭院，都给人一种静谧古朴的感觉。哪怕是偶尔落于肩头衣襟的尘埃，也似乎带着檀香悠远的气息。

　　“啊！看那边！”阿珩忽然大声嚷起来，“快看快看！”

　　众人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道拱门边，青灰色的山石上书着飘逸锐利的四个小字——“晴雪小园”，落款一个“鸣”字。

　　白粥“咦”道：“怎么这里也有‘晴雪小园’？”

　　虞兰道：“晴雪小园，本就是虞鸣大人的住所。据说他十分喜爱这个名字，所以后人才在外面为他建了一座花园，取了相同的名字。”

　　白粥兴奋道：“我们可以进去看看吗？”

　　虞兰没说“不”，众人便当他默许了。白粥带头跑了进去。

　　穿过拱门，便是一座格局小而精致的庭院。正房的门没有上锁，白粥正想问“这里也能进去看看吗？”，阿珩却已经动手把门推开了。

　　一有人进去，墙壁上的灯盏便自动点亮了。

　　阿珩立刻发出一声惊叹：“啊呀，这房间好干净！”

　　的确，几乎每个人对这间屋子的第一印象，就是干净。家具摆设非常简单，但布局却很讲究，什么地方该摆东西，摆哪些东西，什么地方又不用摆太多，似乎都是经过精心构思的，以至于整间屋子虽然给人一种冷清到极致的感觉，你还觉得，这地方就该这般冷清，再多一丝一毫，都嫌冗余了。

　　屋子的东西保存得非常完好，即使过了千年，也没有腐烂消逝的痕迹。

　　黑山和白粥张着嘴，几乎是用仰视的姿态观赏着房间里的一切。

　　姜溯流道：“听说虞鸣大人就安葬在老宅院里，可是这地方也不大嘛，哪里建得起一座陵墓？”

　　长孙霏夜道：“不一定非得修建陵墓。”

　　姜溯流：“也对哦，我只是想到玉楼春大人的陵墓那么宏伟壮观，虞鸣大人的陵墓，又该是怎样的让人叹为观止呢？”

　　白粥听了道：“能参观到虞鸣大人生前住的房间，你就知足吧！还想去参观陵墓啊，你都忘了之前在玉楼春大人的陵墓里，我们差点小命不保了？”

　　姜溯流嘿然笑道：“这不有虞宗主嘛，怕什么呀。”

　　虞兰轻轻哼了一声。

　　这时，白粥来到了书桌前，脱口道：“哇！”

　　众人皆围观而上，姜溯流也差点“哇”出来。

　　原来书桌上，竟是有一副未作完的画。笔还搁置在一旁，墨汁早已干涸，想来是虞鸣生前未完成的作品，至今保存着当年的原样。

　　画上画着三个少年，白粥一眼就认出来了，指着其中一个道：“啊，是虞鸣大人自己！”

　　姜溯流也认出来了，可是其他两个少年，却是全然陌生的面孔，但都生得极为俊秀。虞鸣着笔不多，却将三人的表情动作勾画得极为传神。很明显，一个少年被“欺负”了，露出无可奈何的宠溺笑容，另一个在哈哈大笑，而虞兰自己，则像在旁观二人打闹。

　　之所以说这画没完成，是因为除了虞鸣自己外，其他两个少年都只画了上半身，看上去，又有点像两人只是虞鸣幻想出来的。

　　白粥等对着画品评了一番，又各自去了其他地方，只剩下姜溯流和凤萤。

　　姜溯流轻声道：“七哥，你也注意到了吧？”

　　凤萤点点头。

　　姜溯流说的，正是那哈哈大笑的少年，他的鬓发上，别着一朵栀子花。

　　凤萤道：“之前闯进禁/书区的那个人，他弄丢的手链上，也有栀子花形状的饰物。”

　　姜溯流：“不只呢。你还记得吧，我们来武陵之前，去山鬼的时候，除了凤璇老师的墓碑，另外还有一座墓碑，碑前就放着一束栀子花。栀子花并不是北方和中南常见的花种，就算是花品众多的虞家，也鲜少见到栀子花。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寓意。”说完，他突然偏头望向虞兰，大声问，“虞宗主，你知道这画上另外两个人是谁吗？”

　　虞兰蹙眉：“不知道。”

　　姜溯流叹气，复又压低声音：“难得回了我的话，然而却等于没回。”

　　虞兰接着淡淡道：“看画上的背景，那两人应该也是虞家的人。因为当年，只有虞氏本家的人，才有资格在此修学。”

　　姜溯流：“这么说，算兄弟喽。”

　　他和凤萤同时望向对方，同时在心里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盛传千年的，关于虞家阴狐诅咒的传言。

　　两人随即默默分了开，装作不经意地赏玩其他东西。

　　书桌上，除了那副夺人眼球的画，还有一叠整齐堆放的书籍。姜溯流随手翻了翻，竟在其中找到了一本十分古老的书，在书的封皮内侧，有一个红色的斜杠印记，表明此书是虞家禁/书区的藏品。而这本书上所记载的，全都是有关狐兽的。

　　姜溯流屏住呼吸快速翻阅，果然，在书的后面，有不小的篇幅，介绍和描述的是阴狐。因为阴狐早已绝种，在世人眼中，它们又是阴邪和不吉利的象征，所以现存的书籍，哪怕是古籍，也很少有介绍阴狐的。

　　关于阴狐，虞家本该是最为忌讳的，可虞鸣的书桌上竟然有此藏品。

　　在最后一页，附有笔者所绘阴狐的图画。

　　乍看上去，和一般的狐兽并没有太大不同，最显著的区别，就是阴狐的尾巴。有三条尾巴，而且尾端较尖，竖立起来，如同一把折扇。

　　姜溯流猛地呼吸一滞。他拉了拉凤萤的袖摆：“七哥。”

　　凤萤靠过来，也看到了书上那张阴狐图。

　　姜溯流：“七哥，你看，这像什么？”

　　凤萤心中疑惑，姜溯流把手覆盖上去，遮住了阴狐的身体，只留下三条尾巴，又问：“这样呢。”

　　凤萤看了会儿，陡然心惊。

　　那黑色墨笔勾勒出的三条狐尾，像极了三个有些变形了的菱形，靠在一起，又像极了——

　　岚宗的图腾标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