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爵右座[重生]》卫游

40、虞美人十四 修罗场之门

　　“别发呆了，快走！”凤萤一声低喝，将其他三人从极度震惊中拉回神志。

　　还没走到晴雪小园，就迎面碰上了长孙霏夜和虞兰。

　　虞兰微微蜷曲着腰，宽大的袖袍捂住左边胳膊，本来就血色淡薄的脸更是如同刚漂洗过的白纸。看样子受伤不轻。

　　他骤见姜溯流，愣了下。

　　姜溯流道：“地牢也被这些猴子攻破了。”

　　长孙霏夜一箭同时射穿了对面的两只猴子，道：“天上地下全都是这些鬼玩意儿！”他的膝盖正不断流血，腿也有点跛。

　　虞兰道：“跟我去紫碑场，那儿暂且可以先避一避。”

　　几人路过一片假山石林时，白粥突然哇哇叫起来，众人一看，竟是有一只手从一个黑洞里伸出来，抓住了白粥的脚踝。

　　长孙霏夜抽出一支碧翎就要拉弓，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那洞里传出来：“是我！是我！”

　　白粥停止了挣扎，弯下腰道：“是……阿珩吗？”

　　“对呀对呀，是我！”

　　白粥：“你怎么躲这儿了？！吓我一跳！快出来！”

　　阿珩：“我……我出不去了，你们帮帮我！我卡住了！”

　　“……”

　　长孙霏夜道：“你往里躲一点。”

　　阿珩：“我不要躲在这里面了，我要出去跟你们在一起。”

　　长孙霏夜扶额：“我把这洞口石块炸掉，好让你出来。你往里去点，免得伤到你。”

　　阿珩：“哦哦，好好。好了，你炸吧！别把我炸死了！”

　　长孙霏夜拉弓上弦，碧翎因灌满了灵力，在黑夜里荧荧闪烁。

　　咻的一声，箭射到洞口，石块瞬间炸裂开，纷纷掉在地上。

　　阿珩连滚带爬地从里面出来，几乎变得灰头土脸。

　　几人继续往紫碑场赶，一路走过，那些绿色的妖猴越来越少。等上了紫碑场，地面上的猴子已经几乎没有了，但是仰头望，仍可见盘旋于天上的飞猴。

　　从紫碑场高低俯视山下，有灯光照亮的地方，亦有数不清的绿色河流奔涌流动，它们又像是绿色的锁链，将整个虞家都牢牢束缚住。

　　虞兰突然停下脚，身子前后晃了晃，然后仰面倒了下去。

　　长孙霏夜忙架住他半边身子，道：“你伤得有点重，我先在这里给你疗伤。”

　　虞兰稍稍动了动，半睁开眼，有气无力道：“再往里走点。”

　　几人走到紫碑场深处，高耸的紫碑矗立如林，很好得替他们遮挡住了天上妖猴的视线。

　　长孙霏夜找了块石碑让虞兰靠着坐下，开始替他疗伤，向他输送灵力。其余几人也各自找地方坐下，暂做休整。

　　姜溯流仰着头观察天上的动静：“什么鬼东西，竟然还有飞的！”

　　凤萤道：“还有能在水里游的。”

　　姜溯流愕然：“那岂不是比云天之巅的猎手团还要厉害？这些猴子到底哪里来的？”

　　凤萤：“是生活在绿海沼泽的绿藻猴。绿海沼泽在武陵最东边，里面瘴气盛行，人无法存活，却生存着许多奇异妖兽，绿藻猴就是种族最为庞大的妖兽之一。”

　　姜溯流：“绿藻猴？难不成那些猴子之所以是绿色的，是因为身上长了绿藻？”之前因为天色较暗，他也许没能看仔细，便以为那些猴子本来就是绿色的。

　　“嗯。绿藻猴原本是生活在武陵的普通猴群，后来因为生活的领域被其他更强悍的种群占领，迫不得已才迁往东边。它们到了绿海沼泽，以那里最广布的绿藻为食。绿海沼泽本就是个邪性之地，猴群在周围环境的影响下，也变得愈发邪性。它们食量惊人，每天的大多数时间都在进食绿藻，而那些绿藻，由于受到大量水源的滋养，也远非普通植被可比。久而久之，在猴群体内过量堆积的绿藻就变成了它们身体的一部分。两者相依相生，猴群依靠绿藻作为它们的保护色，可以更好地在危机四伏的绿海沼泽存活，而绿藻也需要猴群为它们提供养分。猴群起初只是靠进食其他植被得到养料，但植被的养料远远不够，于是它们开始捕猎动物，开始食生肉、喝生血，最终，就变成了今天你所看到的妖猴。”

　　长孙霏夜本来在一边给虞兰疗伤，闻言侧转过头，道：“绿藻猴虽然凶悍又难缠，但它们一般不会轻易跑出绿海沼泽，更遑论今晚如此大规模的突袭了。我只能认为，是有人故意引它们来的。”

　　说到这里，他默默把目光投向虞兰。姜溯流亦如此。想来，凤萤之前一定已经把他们关于虞兰的猜测都告诉了长孙霏夜，不管他当时是否相信，至少现在，亲眼所见虞家突然“变出来”许多妖怪，他也不得不信了。

　　虞兰却只是倚靠在石碑上，微微喘气。他看起来十分虚弱，偶尔会不自觉抓住胸口咳嗽几声，不说话，也不睁眼，似乎对于今晚发生的剧变，不打算做任何解释。

　　姜溯流也不能拿着刀架他脖子上逼他解释，毕竟，虞兰这种性子，软硬不吃，他若决定了不开口，那你是绝对撬不开他嘴巴的。

　　长孙霏夜虽然也没有逼问，但脸色很不好看，夹杂着怒气、不解、无奈，也许，还有一丝怜悯。

　　对面，黑山、白粥、阿珩已经抱做一团，一声不吭，不知是不是睡着了。估摸着眼下这局势，他们神经紧绷，一时半刻也睡不着。但是实在太累太乏，哪怕只是闭上眼歇一歇也是好的。

　　那边长孙霏夜输送完了灵力，将虞兰的手放下，道：“你们都先安心在此小憩片刻，我来把风。还有，我已经将此事告知云天之巅，他们应该很快就能派人过来。事已至此，早晚都会水落石出的。”

　　最后一句，明显是说给虞兰听的。接着，他拿起手边的弓箭，站到了最外边。

　　姜溯流一点儿睡意都没有，他用只有他和凤萤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继续之前的话题，绿海沼泽我偶有耳闻，对绿藻猴却闻所未闻，你再多跟我说说……哎，你笑什么？”

　　凤萤不语，姜溯流轻推他胳膊，非得问清楚：“你刚才笑了对吧？你绝对笑了！笑什么啊。”

　　凤萤道：“我们的王爵大人，原来也有不了解的妖怪异兽。”

　　他这句话说得极轻极淡，但姜溯流还是听见了，他用掌心削了下凤萤的肩头，笑道：“好啊！喂，我也有不了解的事，你很得意是吧？你有什么好得意的？还笑，你还笑！不准笑！”

　　凤萤终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宛如高山冰裂，迸碎一地晶莹。这一笑，直把姜溯流看得一呆。

　　姜溯流：“七哥，你以后还是别笑了。”

　　凤萤：“？”

　　姜溯流诚恳回道：“容易出人命。”

　　凤萤：“……”

　　姜溯流嘻嘻笑了笑。其实关于姜溯流不知道绿藻猴这件事，是有因可寻的。云天之巅的修士，特别是普通猎手，出任务时一般都会有较为明确的地域划分。像姜溯流，在当猎手的时候，被分到的主要是南边，比武陵还要往南，因此相较于北方，他对南方的各种邪灵异兽更为熟悉。成为王爵之后，虽然会在整个修真界到处跑，但因为那时他已与虞兰生分多年，自然而然会避免在中南一带，尤其是武陵附近猎魔。

　　以前修士们常常会拿此调侃。当他们在切磋比试中赢了对手时，就会开玩笑说“如果你不能横扫赛场，那是因为有我在，就像暗夜王爵没法闭着眼走遍修真界，那是因为中南有武陵。”这其实是一句很能安慰人的话，因为输掉比赛的人听了会觉得，像暗夜王爵那样的人都有拦路之虎，那我适逢强敌，落败于此，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眼下凤萤拿此说笑，姜溯流心里不由在想，七哥也听说过这句话吗？在那么匆忙如梦的短暂相识又分别之后，漫长的八年时光里，七哥也听过他的事，和别人说起过他的名字吗？

　　他忽觉心口有点莫名烦躁，决定转移下注意力，想想妖，想想怪。对了！还真就让他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绢帛，正是之前山黄猫妖与凤萤打斗时不慎遗落的，绢帛上绘有紫碑场俯视图。

　　他将来由一说，把绢帛递给凤萤：“七哥，你看看，这图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两人也不避讳其他人，用寻常音量说了一小会儿，虞兰猝然睁眼，道：“拿来我看看。”

　　他完全是用下达命令的口吻说话，姜溯流习惯性要回击，但一想今非昔比，还是不要表现太多为好，加上紫碑场本就是虞家的地盘，或许虞兰真能看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于是把绢帛递了过去。

　　虞兰将绢帛展开，原本暗淡的眼睛倏地一亮：“这是紫碑场的机关布置图，除了我父亲，没有一个人对紫碑场的机关暗道如此了解。”

　　姜溯流想起少年时来虞家，那时虞阳宗主尚在，还因为他偷闯禁/书区而惩罚他去后山思过，当时的场景仍历历在目，可惜不过十年，就已物是人非。

　　虞兰仔仔细细一遍一遍查看绢帛，不愿意放过每一个角落。

　　黑山他们也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很快，长孙霏夜也来了。

　　阿珩道：“这旁边的字是什么意思？跟石碑上刻的似乎是同一种文字，但是好奇怪啊，完全看不懂。”

　　黑山道：“你当然不懂，这是起源于古煌河的古老文字，据说是古煌河的妖兽所创，现在能精通这种文字的人屈指可数。”

　　姜溯流表示同意，嗯，懂的都是好学生。

　　阿珩道：“那你能读懂吗？”

　　黑山：“……我，我当然能……读懂一点……”

　　阿珩羡慕道：“好厉害！那你快说说绢帛上面写的什么。”

　　黑山磕磕绊绊地翻给他听，好多地方都有错漏，长孙霏夜听不下去了，笑笑道：“我来吧。”他逐字逐句翻译道，“夜幕降临，万物沉寂，当真正的青、白、朱、玄四王在山峦之巅同时唱响雪青之歌，大地之门便将开启。”

　　白粥一头雾水：“这是说的什么？”

　　长孙霏夜盯着那些字，微微摇头：“我只知青、白、朱、玄乃古煌河传说中的四大妖兽，其他的，还看不出来什么。”

　　白粥：“这是不是什么秘诀口令之类的？”他兴奋地环顾一圈，发现好像没人能马上破解这句话的意思，不免有些失望。

　　凤萤沉吟道：“在山峦之巅唱响雪青之歌，山峦、雪青之歌……雪青歌是很久以前中南广为流传的一首名谣……雪青色又叫紫色，难道指的就是紫碑场的这些紫色石碑？”

　　阿珩歪着脑袋道：“是要我们在这里唱歌吗？”

　　姜溯流用手指点了点绢帛道：“上面所画石碑的位置虽然和实际中的位置一模一样，但其实你们仔细看就会发现，石碑上所刻的文字却不尽相同，也就是说，这些石碑有‘真’、有‘假’。也许，我们需要把和绢帛上同一位置且有同样文字的石碑找出来，这就是真正的青、白、朱、玄四王。”

　　白粥问：“这么多石碑，要找到何年何月？”

　　姜溯流道：“当然不需要一个一个去找，只要找文字里含有青、白、朱、玄四个字之一的石碑就可以了。”他咬破自己的手指，在绢帛上将所刻文字里含有“青”“白”“朱”“玄”的石碑标注了出来，石碑的数量减少到了十来个，“然后，再去找场地上和绢帛上同样位置同样文字的石碑。”

　　几人分头去找，很快就在相距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仅有的四块石碑，分别刻有青、白、朱、玄四个字。

　　黑山问道：“接下来呢，要怎么做？”

　　虞兰手里紧捏着绢帛，想了想道：“我们需要四个人同时站到石碑上。”

　　长孙霏夜道：“黑山、白粥、阿珩，你们就站在下面，离远一点，剩下我们四个，一起站到石碑上面去。”

　　说完他纵身一跳，站到了“青”字石碑上。

　　凤萤和虞兰也就位后，姜溯流深吸一口气，跳上了石碑。他刚站上去没多久，便觉脚下石碑开始不稳，正慢慢向下往土里移动。接着大地开始震颤，整个紫碑场都晃动起来。

　　凤萤喊道：“快离开这里！”

　　所有人都以最快的速度来到紫碑场边缘的山地上，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紫碑场像拼图一样四分五裂，最后在场地中央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待飞扬的尘土在眼前消散，能看清深坑里的状况时，几声惊恐的尖叫同时响彻在紫碑场上空。

　　尸体！全都是尸体！

　　成片的尸体堆砌成了小山，几乎将整个坑填的满满的，堆在上面的尚有几具完整的尸骨，还挂着破烂不堪的零星碎布，下面的则大多是断裂的残骸。

　　这么大规模的堆埋，估计有数百具尸骨。

　　当青、白、朱、玄在山峦之巅同时唱响雪青之歌，大地之门便将开启。有谁能想到，这开启的，竟是一道修罗场之门。

　　姜溯流还没从极度震惊中缓过劲儿来，身旁的虞兰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低垂着头，完全看不到表情，但他的身体却颤抖得厉害。

　　黑山颤巍巍道：“那个，谁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没有人回答他。

　　漆黑的深夜，在堆成山的白骨边站着，浑身有说不出的难受，心里也瘆得慌，可虞兰那么跪着，其他人好像也只能静静等着，直到他站起来为止。

　　最后，还是长孙霏夜说话了，他一开口，嗓子哑得厉害：“画臣，这里阴气过重，你身体不好，不宜久待。”

　　虞兰依旧没动。

　　长孙霏夜直接走过去，把他拉起来。这一次，虞兰倒是极为顺从地跟着他缓缓站了起来。

　　凤萤道：“虞宗主，这些尸骨是怎么回事？”

　　白粥也哆嗦着问：“是啊虞宗主，虞家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死人？”

　　“为什么？”虞兰笑了一笑，笑意却让人如坠冰窟，“因为十一年前虞家死去的族人，全部都埋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