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虞美人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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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家地牢。
这是一间环形铁笼似的牢房。
姜溯流站在门边，手搭在铁栏杆上。凤萤坐在干草铺就的草席上，那些草也就只比脏兮兮湿漉漉的地面稍微干净一点儿。
地牢里阴森幽暗，姜溯流回过头，连凤萤的脸都看不大清楚。
“七哥？”
“嗯？”
“你干嘛要跟我一起进来？”
“不是你说，要一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吗。”
姜溯流失笑道：“那也不是这么个不离法。你不应该待在地牢这种地方。”
凤萤反问：“那你呢？”
姜溯流道：“我自己无所谓，就是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儿，不适合来这种鬼地方。你应该在古色古香的静室，或者曲径通幽的竹林。”
这一句完全是姜溯流的心里话，但不知为何，他自己说出口后却觉得有哪里不对。想了想，又貌似没有哪里不对。
凤萤似乎也感觉到了，平放在膝盖上的拳头紧了紧。
为了补救，姜溯流笑了笑道：“不过来都来了，说这种话也没什么用。”
凤萤道：“为什么完全不辩解，任由虞兰把你抓进来？”
姜溯流手指抵着下巴，仰起头边想边道：“为什么不辩解呢。应该是因为辩解没有任何用吧。虞兰只要想想就会知道，你根本没必要谎称看见了山黄猫妖，我也根本不可能会去杀虞珊。但他即使知道了，依然要把我抓起来，就是因为，他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来掩饰整件事。”
凤萤微微愕然：“掩饰？你的意思是，对于这一切，虞兰早就心知肚明？”
姜溯流：“是不是心知肚明我不能确定，那他绝对知道一二。”
凤萤想起紫碑场上山黄猫妖逃走时顺利进入了虞家的结界，微惊道：“难道虞兰早就知晓山黄猫妖一直潜藏在虞家？还是说，他和山黄猫妖根本就……”想到这里，他又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不由摇了摇头。
姜溯流道：“七哥，为什么摇头呢？在相信自己和相信虞兰之间，你选择哪个？”
凤萤一怔。
姜溯流转身靠在铁栏上，将一只脚向后搭了上去，双手抱臂道：“七哥，你一定没有亲身经历过至亲相残，兄弟反目，朋友成仇吧。”
凤萤被言中，轻轻道：“没有。”
姜溯流道：“如果你亲身经历过，方才你或许就不会摇头了。在这个世上，最不容易变的是人心，因为它往往固执己见，本性难移，但奇怪的是，最容易变的却也是人心。”
凤萤默然，似乎在咀嚼这句话的意思。片刻后，他沉吟道：“如果虞兰真的和山黄猫妖有所勾结，那虞叔难道是无辜的……”
姜溯流开始咬自己的手指，这是他很久以前好不容易才改掉的坏习惯，现在一不小心，又犯了。
他道：“不，虞叔一定是妖，当时的猜测不会有错。但是……”
他和凤萤同时望向对方，同时道：“虞叔是妖，但不是山黄猫妖！”
凤萤沉声道：“虞家不只藏了一个妖怪！”
姜溯流：“没错。之前水井里的尸体是虞叔所害，白粥也是虞叔所抓，但是木薇见到的，以及杀害木柳的，是山黄猫妖。那天晚上，我们两个和长孙霏夜去找虞兰，虞叔其实已经暴露了，虞兰没法再保他，为了保山黄猫妖，他干脆就把虞叔推了出来，让我们误以为山黄猫妖已除。如果不是我今天上了紫碑场，现在我们已经离开虞家了。”
说到这，忽然哗啦一声，接着光线一亮，牢房大门被打开了。
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是虞兰。
姜溯流走到凤萤身边，小声道：“先不要轻举妄动。”
虞兰在牢房外站定，姜溯流问：“虞宗主，我可以出去了吗？”
虞兰道：“你恐怕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了。”说罢也不再多话，他绕着铁笼走了一圈，手指交叉着做出不同的姿势。随着他的动作和嘴唇无声的颤动，铁笼上渐渐出现了一些微弱的光亮。整座铁笼宛如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银光之下，让人有种并非身处囚牢，而是沐浴着月光的错觉。
姜溯流道：“这铁笼已经很牢固了，没必要再设结界吧？我不会逃的。”
虞兰冷冷看了他片刻，有那么瞬间，姜溯流差点以为虞兰认出他来了。因为这眼神太过熟悉，以前每次虞兰觉得姜溯流在信口雌黄时，都是这个眼神。
但虞兰到底没说什么，他转身翩然离去，金粉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然的弧度。
虞兰走不多时，又有人进来，道：“凤公子，宗主和霏夜大人有请，跟我们走吧。”
姜溯流道：“七哥。”
凤萤道：“我知道，我会想办法告诉长孙霏夜，请他协助的。”
姜溯流：“嗯。小心。”
凤萤走出铁牢，又回望向他，道：“我会很快回来。”
姜溯流不由一哂。
凤萤走后，姜溯流顺着栏杆滑靠而下，将头埋在膝盖间。本来只是因为太累想闭眼小憩片刻，结果一不留神就完全睡着了。
梦里是光怪陆离的光影和各色各样的妖怪，最后是那黄眼鱼鳞的山黄猫妖。它张开血盆大口，妄图冲开铁笼将姜溯流一口吞下……
“啊——！”
梦中的场景突然真实地重现在眼前，姜溯流差点被吓个半死。
“我有没有说过，我看中的猎物，是逃不掉的。”
山黄猫妖盘踞于铁牢之外，距姜溯流不过寸余。
“大……大王，你放过我吧。”姜溯流说这话时堪称情真意切，“我从小到大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更不记得做过什么对不起大王你的事。我给你塞牙缝都不够，你为什么老是追着我不放呢？”
山黄猫妖猛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就像一阵风刮在姜溯流脸上，还伴随着一股腐烂的臭味。还好姜溯流之前没吃多少东西，不然定会全吐出来。
“我要你死，还需要给你理由？”
姜溯流：“……你不能这么无赖吧，有句俗话叫‘死也要死个明白’，你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
山黄猫妖冷笑道：“比无赖，我可比不过你。”
姜溯流：“……”
山黄猫妖上下左右看了看铁牢，道：“设了结界？”
它将细长的胳膊手伸进铁笼，却也被结界拦住，试了好几次都以失败告终，终于开始躁怒起来。可任凭它如何想方设法打开铁笼或是触碰姜溯流的身体，虞兰设下的结界都像铜墙铁壁般将它格挡在外面。
“你给我等着！”山黄猫妖的脸孔扭曲地拧在一起，“别以为虞兰的小小把戏能保护得了你！”它慢慢退到黑暗里，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姜溯流轻轻用手触碰结界。
没有事。他可以安然无恙地触碰。
山黄猫妖说得没错，这结界，竟是用来保护里面的人。
他不由有些费解，虞兰到底想干什么？又或者，这些年，他究竟干了什么？
姜溯流开始在铁牢里来回走动。
不知过了多久，大门终于再次开启。
当衣袂飘飘的虞珊走到他面前时，他惊讶道：“你……”
但惊讶只是暂时的，如果虞兰和山黄猫妖真有什么暗中的勾结，那么山黄猫妖是不大可能会对虞珊出手的。
“怎么？”虞珊挑眉，“看你这表情，你已经猜到我没有死啦？”
姜溯流其实本能地想问“你怎么没死？”，但这么问好像太不礼貌，于是改问道：“紫碑场上到底怎么回事？”
“真相就是我没被妖怪吃掉，你也是被冤枉的。”虞珊用带着好奇的眼神打量姜溯流，像是才刚刚认识她，“之前在宴会上我对你大打出手，你竟然不计前嫌跑上紫碑场找我，你脑子里是怎么想的啊？”
这话其实误会了，姜溯流上紫碑场，还真不是为了找虞珊，不过暂且让她这么默认吧。
见姜溯流不答话，虞珊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往地上一扔，道：“宗主的结界外面的人谁都碰不得，我给你拿了钥匙算是感谢，你自己把铁笼打开吧。”
“你哪儿来的钥匙？”
虞珊面现薄怒：“当然是从宗主那儿拿的！他不同意放你，我怎么能擅做主张？”
姜溯流正迟疑，虞珊道：“不要？不要就算了，你爱在这鬼地方待多久就待多久。”
姜溯流弯下腰，从外面地上拿起钥匙，插进锁孔里咔嚓一转，铁笼的门就打开了。他将钥匙还与虞珊，就立刻奔向地牢大门。
“喂！你等等！”虞珊在后面叫他，“我还有话要说！”
“有什么话出去再说！”
在姜溯流踏上第一级楼梯时，熟悉的腐臭味不知从哪个角落再次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唤声紧贴着后背响起。
姜溯流瞳孔蓦然一缩。
细长的如蛇般灵活的舌头绕过他的头发和耳根，爬到了他的脸上，湿滑得让人作呕。
姜溯流：“原来你才是一直纠缠我的山黄猫妖！真正的虞珊在哪里，你什么时候顶替的她？”
“很早很早以前，在你来虞家之前，我就已经是虞珊了……”
“你……！”姜溯流的头发被狠狠揪住往后一扯，整个身子被抛起来，撞上墙后又滚了几圈，全身的骨头似乎都要散架。
“你说的不错，你给我塞牙缝都不够，所以我暂时还不想吃你，就陪你玩玩吧。”
姜溯流如此总算明白了山黄猫妖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上他，因为在初到虞家的那场小宴上，他就不小心把“虞珊”得罪了！
“你可……”姜溯流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你可真记仇啊。若非如此，你也不会那么快暴露。虞兰肯定不开心吧？”
山黄猫妖道：“少套我的话！反正你也逃不掉，就算我暴露了，你又能奈我何？”语气甚是狂妄，志在必得。
姜溯流甩了甩有些晕的头，道：“如果我逃掉了，那至少能说明一个问题。”他揉揉左右手的腕骨，“骄兵必败。我自己也会引以为鉴的。”
山黄猫妖见他仍是一派悠然神态，不由勃然大怒：“找死！”它作势要扑来，却又突然停下。紧贴着墙壁将耳朵竖起，似乎在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时，三婶跑了进来。
“小姐！”她站在楼梯口惊惶无措，“往这边来了……怎么办？”
“慌什么？！这里是虞家的地盘，岂由他们放肆！你在这里好好看着他，我出去看看。”此时山黄猫妖又变回了虞珊的模样，她用警告的眼神狠狠瞪了眼姜溯流，然后跑出了地牢。
妖怪、灵兽的听觉和视觉素来比人要敏锐得多，姜溯流听不到也看不见，自然不知道什么“来了”。而三婶就在门边盯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时，铁门被大力撞开，伴随着一声刺耳尖叫，一个绿色的东西直接从外面飞进来，正好飞到三婶身上，撞得她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滚！”三婶拽着那绿东西的一条腿往对面墙上一扔，原来是一只通体绿色的猴子，不光是猴毛，连眼珠都绿得发亮。这只绿色的猴子不比一般猴子，它双臂奇长、两条腿极短，站在地上一会儿就站立不住，像滚皮球那样快速滚到三婶脚下。
那猴子一跃而起，张开嘴就往三婶脸上一咬，只听三婶惨叫一声，左脸竟被咬出了一个窟窿！血肉模糊，隐隐的连白骨都可以看见。
那猴子满嘴鲜血，还露出尖利无比的牙齿冲着三婶嘶叫。
“不知死活的东西！”三婶的脸愤怒地扭曲起来。她的瞳孔渐渐变成一条细缝，四肢越变越细，躯干也在不断拉长，最后变成了和山黄猫妖极为相像的一副模样，只是背上没有鳞片，个头也没有山黄猫妖高大。它朝绿猴猛扑过去，双方顿时撕打在一处。
姜溯流一点一点朝楼梯上挪动，顺利逃了出去。地牢里混乱不堪，许多牢门都被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但这些人即使逃出了牢房，却也没能逃过那些凶残的绿猴的毒手。
踏出地牢大门的那一刻，姜溯流的眼前一片绿色汪洋。
无数只绿色的猴子窜上窜下，屋顶上、房间里、池塘边，它们掀开瓦片、撕破窗纱、捣毁建筑物，如入无人之境。尖利的嘶叫划破夜空，叫声似乎也能把人撕碎。人们四下逃窜，灵光剑气乱飞。鲜血横流，到处可见残肢断臂。
姜溯流迅速赶往住的院子，还没到，就瞧见了黑山和白粥。黑山左手拿铁锹，白粥右手握铁锅，披头散发地横冲直撞，倒给他们撞出了一条通行的道来。
黑山也看见了姜溯流，喊道：“阿牛！阿牛！”
白粥道：“他们说你被抓起来了，我跟黑山都担心死了。”他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就落下来。
姜溯流抱了他一下，道：“好啦别哭了，先离开这个危险地带！”
“往哪里逃？哪里都有这些猴子，根本逃无可逃！”白粥迅速抹掉鼻涕眼泪，从身后抽出一把铁勺递给姜溯流，“这个你拿着，防身的。”
姜溯流：“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白粥举起手里的铁锅哐当砸晕了一只试图攻击黑山的猴子，得意道：“你说有什么用？”
姜溯流赶紧从善如流地接过了铁勺。他向周围看了一遭，问道：“阿珩呢？”
提到阿珩，黑山急而无奈：“那小子你也知道，一直有点痴痴颠颠的，又经常神出鬼没。我已经一天没见到他，不知又跑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这时，两只猴子从树上跳下直扑而来，姜溯流举起铁勺去挡，那铁勺竟被猴爪击了个粉碎。
姜溯流竖起只剩个铁柄的勺子，瞪了瞪眼，决定还是勉强继续用。
两只猴子虎视眈眈地徘徊在三个人周围，露出的牙齿上满是鲜血。忽然，一只猴子朝站在最前面的黑山发起攻击，他拾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砸过去，但却被猴子灵巧地躲避开。另一只猴子接着猛扑过去，他用尽全部力气挥动铁锹，那猴子被砸到一边连翻几个跟头，然后迅速爬起来攻击另一边的白粥。
白粥没有黑山力气大，手里的铁锅被猴子一拳砸到变形，人也被震得连连后退。白粥看了眼铁锅上被砸出的大洞，手一软，铁锅哐一声掉到地上。
有更多猴子在逼近，不仅地上有，天空中也开始出现了一点一点的绿色，竟都些是长着翅膀的绿猴！犹如乌云蔽月，遮住了原本就朦胧暗淡的天光。
黑山眼见着要被撕掉半边臂膀，一道剑光及时救了他。长剑准确无误地插进猴子的心脏，凤萤手执雪烈，轻巧地落在三人面前。他身姿轻盈，可脸上的表情却毫不轻松，右脸还有三道血迹未干的爪痕。
“七哥！”
“凤公子！”
众人见到凤萤就像好不容易抓到了救命稻草，一齐聚拢在他身边。
黑山把铁锹横在胸前，着急问道：“我们该怎么办？这些猴子越来越多，根本杀不尽啊！”
“我掩护你们往晴雪小园走，去和长孙霏夜他们会合。”凤萤以一当百，很快在密集的猴群中杀开了一条路。
“啊呀——！”白粥被飞来的半只胳膊打中头，姜溯流顺着看过去，那断肢的主人，竟是浑身是血的锦绣。之前试探虞丞时，姜溯流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也正是经她之手，将蜈蚣血滴入了虞丞的补汤中。
锦绣仅剩的一只手握住长剑，她拼死抵挡面前的绿猴，却顾不上背后的偷袭。
“小心！”姜溯流刚喊出口，凤萤的雪烈就刺进了锦绣身后那只绿脸猴的胸膛。
锦绣扭过头，双目赤红、嘴角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她一声怒吼，脸竟愈变愈长，牙齿也变成了锋利的獠牙，原本光洁漂亮的脸上也迅速长满长毛。
一众人几乎看得呆了。
锦绣……也是妖？
此时，由于猴群的大量涌入和疯狂围攻，姜溯流周围，那些身穿虞家家袍的人，也开始和锦绣一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个个从人形，幻化成了妖相。又或者说，变回了他们原本的模样。
而他们的手心，无一例外地都画着三个聚拢成扇形的黑色菱形图案。
那是岚宗的标识。
姜溯流等尽皆愕然。他们一直试图在虞家找出妖怪，到头来才发现，虞家竟然全都是妖。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虞美人十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