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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虞美人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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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慢慢转过身,皮笑肉不笑道:“宗主,你要体谅我这个老人家,我不比你们年轻人,没有鲜血和精气,活不了多久的。”
虞兰靠在椅子上,右腿搭上左腿,这个姿势让他腿部线条紧绷,被皮靴包裹的小腿修长笔直。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食指朝白粥的方向一指:“为什么偏偏找这个小子?”
“宗主,我一直记着你的警告呢,可我的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我忍不了太久。这小子今日巴巴跑来给我送补汤,宗主你说说,自己送上门的猎物我哪有拒绝的道理?这小子命不值钱,用得着宗主你亲自来我这儿兴师问罪?”
“命不值钱的人多了去了,之前你已经杀了三个人,现在又忍不住杀第四个,以后,还会有第五个、第六个。你说,我该什么时候来找你呢?”
虞叔笑得更夸张了,他脸上蜡黄的皮肤皱巴巴挤在一起,就像是戴了一张人/皮/面/具,“虞宗主,你可别忘了,我是岚宗的人,不是你的家奴,你犯得着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吗?”
虞兰道:“我今日来这里,不是要跟你说废话的。”
这回虞叔再也笑不出来了,虞兰没有给他反驳的余地,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白粥身边。
虞叔幽幽道:“虞宗主,这小子和他那几个同伴可都不老实,万一他们发现了点什么……我们就有大麻烦了。”
“这个不用你担心。”虞兰架起白粥踏上楼梯,临走时又用命令般的口吻说道,“别再有下次。”
虞叔嘴角抽搐,似是强忍着怒火,复而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宗主,我只不过是个打下手干杂活的,光会欺负我,可不算什么啊。”
虞兰头也没回,只是哼笑了一声。那笑容里的讥讽显露无遗,仔细听,却也带着一丝无可奈何,也不知是在嘲笑别人,还是在嘲笑自己。
白粥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睡在柴房里。除了身子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疲惫,其他倒也没什么不适。他敲敲脑袋,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睡在这种地方,自己明明是去给虞叔送补汤来着,出来后……对了,出来后走不远后脑勺上就挨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到底是谁打晕了自己他也没看到。他来不及细细思考,只担心黑山他们着急,稍作休息后便火急火燎地赶了回去。
熬过漫长的一夜,得见完好无缺的白粥,黑山差点掉眼泪,姜溯流也觉得这一晚,仿佛比一个月还漫长。
“白粥,你真的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吗?”黑山紧紧盯着白粥,恨不得在他脑壳上盯出个洞,看看他失踪前后的记忆。
“没有,我记得自己从虞叔那里出来,走在回来的路上,就被人打晕了……我想想,对,绝对是被人打晕了!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睡在柴房里,我真是一点儿都想不起来。对不起,害大家担心了。”
姜溯流道:“没事就好。”
阿珩道:“白粥,我可真羡慕你!”
白粥道:“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阿珩道:“你不知道,昨天晚上你失踪后,他们几个急得跟什么似的,天要塌了也不过如此!啊,要是哪一天我消失不见了,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伤心难过呢。”不待众人反应,他又玩笑般地道,“应该不会有这样的人了吧。”
黑山道:“当然有,我们啊!昨晚要是失踪的是你,我们也会拼命找你的。”
阿珩精神一振:“真的?”
黑山道:“嗯,我黑山没什么优点,讲义气勉强算一个吧。”
姜溯流道:“我完全同意……前面半句话。”
黑山一撸袖子追着姜溯流就打,其他人则哈哈大笑起来。
姜溯流动作敏捷地绕着桌子跑,最后跑到七哥后面,叫道:“七哥救我!”
凤萤纹丝不动,但如果看得仔细的话,就能注意到他嘴角其实有一瞬间的翘起。
姜溯流惊呼道:“七哥竟然笑了!你们有没有看到?”
其他人也像沙漠中发现了绿洲,纷纷惊奇地盯着凤萤瞧。
“笑了吗?没有吧。”
“有有有!我作证,我也看到了!”
凤萤将姜溯流趁机搭在他腰上不太老实的手拿下来,微微出了口气。
长孙霏夜摇头笑笑:“好了好了,还是说回正事。”他坐直身体,正色道,“阿牛,你现在还在怀疑虞叔吗?”
白粥惊讶道:“你怀疑虞叔?”
姜溯流低头沉默。
白粥道:“虽然我是去见了虞叔才被人打晕的,但不能表明,抓我的,就一定是虞叔吧?”
黑山道:“昨天晚上,我们几乎找遍了虞叔住的院子,也没发现白粥,现在,白粥他自己也说,他是在后院柴房里醒过来的,那里离虞叔的住所,可是隔了很远的距离呢。”
姜溯流道:“我不是因为这个。”
黑山瞪眼:“那你是因为?”
长孙霏夜道:“昨晚时间匆忙,也没来得及说清楚。现在说说看吧,你当时为什么那么肯定,白粥在虞叔那里?”
姜溯流道:“昨天虞叔带着人冲进来时说的话,你们都还记得吧?”
黑山拧起两道浓眉,阿珩则苦恼地咬手指。
姜溯流道:“无非就是让我们老实待在屋里,不准出去。然后他就去隔壁屋巡视,当时有一位老爹不在,他便喝令属下去把人找回来。”
黑山道:“对对对,就是这样,没问题啊。”
姜溯流道:“问题就在这里!隔壁屋少了一个人,他都能立刻发现,可他之前在我们这儿时,却根本提都没提到白粥!”
众人神情一凛。
姜溯流:“除非……”
凤萤道:“除非,那个时候,他下意识知道,白粥根本就不在屋里。”
黑山也了然:“因为他已经抓了白粥!”
白粥神色悚然:“这么说,真的是虞叔……虞叔就是那个山黄猫妖吗?!那他为什么要放了我?”
长孙霏夜霍然站起来。
姜溯流道:“你去哪儿?”
长孙霏夜握拳道:“我去找虞兰,把这件事告诉他。”
姜溯流道:“我也去!”
长孙霏夜:“嗯。”
姜溯流随手一拽雪烈剑上青玉玻璃珠的穗子,道:“七哥,走了。”
凤萤微微皱了下眉,他本来抱剑在怀,突然被姜溯流拉住剑穗,只能顺势把剑放下。但这样,其实也就是任姜溯流拉着了。
三人来到虞兰的住处,经通报后,很快就进去了。
虞兰正坐在窗边看书,那儿离灯较远,几乎是很暗的,可他却全然不在意。刚开始进去时,姜溯流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他在哪。
长孙霏夜走过去,直接把书从虞兰手里夺过,道:“跟你说过很多遍了,不要在这种暗的地方看书,对眼睛不好。”
虞兰淡淡地看着他,起身又把书夺了回来。他轻飘飘地斜睨了长孙霏夜一眼,似乎在笑他小题大做,然后走到了书桌后,把书把桌面上随意一扔,懒懒戏谑道:“通报的人说你有急事来找我,我想,急事总不会是叮嘱我不要在暗处看书吧?”
长孙霏夜道:“我是来告诉你,有关山黄猫妖的事。”
虞兰原本嘴角微微上扬,闻言化作了一个向下抿唇的动作。
长孙霏夜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姜溯流的猜测一说,虞兰似乎十分惊讶,姜溯流还从未见过他那么惊讶的表情。
“……我会想办法确定的。”最后,他这么说道,“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
长孙霏夜道:“我……”
“不需要。”虞兰道,“我自己可以处理这件事。既然昨晚一宿没睡,就现在回去好好休息吧。”
逐客令下得如此明显!
长孙霏夜捏了捏拳头,吐了口气:“那好,我们等着你的好消息。”
几人转身欲走,虞兰忽然道:“凤七公子。”
凤萤驻足望他。
虞兰嘴角含笑:“听闻上次,凤七公子与人私会,躲到了禁/书区的楼道,没过几天,定期去禁/书区巡视的人就发现门口的通行石像碎了。虽然我知道此事与凤七公子无关,但是为避免其他人的闲言碎语,还请凤七公子以后,挑个更好的地方。”
“你说什么?”问话的是长孙霏夜,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姜溯流能肯定,他震惊的原因是因为虞兰那句“与人私会”。
这是一句有意叫人难堪的话,但凤萤看起来却丝毫不为所动。姜溯流知道,这倒不是因为凤萤跟自己一样脸皮厚,而是因为这种所谓的刁难,根本激不起凤萤心中深潭半点涟漪。
每当这种时候,姜溯流总觉得凤萤离他们很遥远,他生于烟火红尘,却游离于世俗因果之外。透过凤萤,你看到的似乎并非今朝,而是千年之外的光与影。
而姜溯流,很想去打破这种感觉。
他惊讶地望着凤萤,道:“凤萤大人,去藏书阁那种地方多无聊啊!私会的话,就应该选什么后山竹林啦,池边草地啊,又隐秘又有意境,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声音大点儿也没人听得见!”
长孙霏夜:“……”
虞兰:“……”
姜溯流喜闻乐见地看到凤萤那波澜不惊的脸终于有了丝异动。
凤萤第一个转身走了,长孙霏夜也咳了咳,跟着走了。
姜溯流问虞兰:“我说得不对吗?”
虞兰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姜溯流:哎,你们这些一本正经的男人!
三人离开后,虞兰将紧绷的身体放松,靠坐回太师椅,长长出了口气。
“他们知道了。”尖细而略带沙哑的声音。
虞兰侧目,看向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的,即使蹲在地上也比常人高大的妖怪。黄色的双眼,细缝般的瞳孔诡异非常。
“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杀了他们。”
“他们还不知道。”
山黄猫妖抬高音量:“几个不安分的臭小子!这样下去,早晚会露出破绽。等他们知道就晚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虞兰默不作声。
山黄猫妖眯了下眼,意味深长道:“哦,长孙家那小子是你的好朋友,你不忍心下手?也罢,如果长孙霏夜死了,我们就相当于惹到了整个长孙家族。但那个叫阿牛的小子必须除掉,你要是不肯动手,那就还是交给我!”
虞兰迟疑了下,语气淡淡的:“不用……我来。”
“那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山黄猫妖翻身跳出窗外,临走时又回头望了眼虞兰,道:“不要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