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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虞美人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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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人敢如此猖狂?姜溯流暗暗吃惊,竟然比他还简单粗暴!想当年,他虽然也是将结界全破,但好歹还给石像将军留了个体面的全尸。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姜溯流自己花功夫了。他推开门,轻手轻脚地钻了进去。
禁/书区腐朽潮湿的气味经年不变。
里面光线幽暗,完全靠着最中间一盏吊起的破琉璃灯发光照明。
姜溯流先屏息等待了一会儿,禁/书区非常安静,那个先他一步进来的人,似乎并不在附近。姜溯流不想多事,要是真碰到了,最好互相之间问声天气如何就算完,毕竟对方也是偷溜进来的,没道理贼喊捉贼。他开始迅速寻找起那本记载有“幽冥阵”的禁/书。
书的具体名字姜溯流已经不记得了,但好在他还能记得书大概在哪片区域。
从左往右,从下往上开始翻看,姜溯流翻得很快,但他找遍了十几排高高的书架,却一无所获,现在,就只剩角落里最后一排了。
“幽冥阵,幽冥阵……”在极其幽暗的光线里一目十行,姜溯流都快瞎了,“快出来,快出来……找到了!”
泛黄的书页上,终于出现了“幽冥阵”三个字。但这叁字儿不是古书上的文字,而是有人在旁边写的注解,因为原文全都是一个个类似于小图形的古字。
注解只有开头一小段,内容则全是姜溯流目前已经知道的。
“……”
“啊——!”姜溯流痛苦抱头,“全都是古煌河的文字!”
当年在云天之巅集训时,姜溯流的各门功课虽然都很差,但是古煌河语尤其差。难怪他印象里,只记得关于幽冥阵的大概,原来他当年偷看禁/书时,只看懂了开头一段有注释的部分。现在亦如此。
姜溯流面对满页天书,一个头两个大,他开始耐着性子,试图调用自己可怜巴巴的全部学识去破解古煌河语。
“幽冥阵……的施术条件,需要有一具尸体……嗯,废话。此人必须是自然死亡……”姜溯流想起了狱牢里的阿牛,叹了口气,继续读下去,“必须在生前与施术者……与施术者……啊啊啊!”
后面几个字,姜溯流实在想不起来什么意思。
这时,有人道:“缔结契约。”
姜溯流喜道:“对对对!缔结契约!谢谢啊!接下来是……”
姜溯流:“……”
他缓缓转过头,看到了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的凤萤。
姜溯流手一抖,书就这么笔直从书架上掉了下去。
——“啪!”
凤萤稳稳接住了书,重新放回到姜溯流面前的书架上。
明明凤萤什么调侃的话都没说,但姜溯流低头看着自己紫纱裙摆下露出的一点秀气鞋尖,一张老脸就是火烧火燎了起来。
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自己进禁/书区被凤萤发现了,而是自己着女装被凤萤发现了。他懊恼地一拍脑门,心想自己成功潜进来后还不如脱光了呢。
“你什么时候看到我的?”姜溯流有气无力地问。
凤萤道:“你一进来我就看到了,当时我正在二楼栏杆边。”
姜溯流:“打扮成这样你都能认出来?我妆化得有这么差吗。”
凤萤纤长的手指摸着书上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不做回答,像是没有听到。
姜溯流暗道,七哥又神飞天外了。他也不欲就此问题多啰嗦,于是把书放到凤萤面前,终于实话实说道:“有人用幽冥阵代我夺舍,助我重生,可是我的灵力大损,不知如何复原。这书上有幽冥阵的的相关记载,可惜古煌河语我实在困难,你快帮我看看。”
凤萤:“可知是谁?”
姜溯流摇头:“不知。”
凤萤也不再多问,直接将书上的内容逐字逐句读与姜溯流听。
“……这么说,幽冥阵要想开启,首先要缔结契约,结约双方还需得是你情我愿。”姜溯流背靠在书架上,与凤萤反向,“如此看来,施术者定是与阿牛熟识,且俩人十分信赖彼此。”
他将阿牛手记里的内容一说,然后道:“阿牛结识的人并不多,几乎就是花胡子杂耍团的那些人,而让他能毫无保留信赖着的,除了黑山和白粥,应该只有送他手记本的那个人,可是从阿牛的记叙上来看,此人当真神秘莫测,来历背景一概不知,就连姓名也没有,阿牛都是用‘先生’来称呼他。”
凤萤道:“你问过黑山白粥他们么?”
姜溯流:“旁敲侧击地打探过,黑山说,他每天最担心的一件事就是阿牛以后讨不到老婆,因为他除了花胡子杂耍团的伙伴,从来不愿意去结交新的朋友。”
凤萤道:“阿牛那里可以得到的信息太少了,你自己这边如何?”
姜溯流:“我吗?唔……我认识的那些人,什么长孙霏夜,虞兰,你就算不熟识,但应该也都知道,没谁有可能啊。嗯,也没有谁像那个‘先生’。”
凤萤低头沉默了一阵,忽然道:“姜黎呢?”
姜溯流心里咯噔了一下。凤萤在这个时机提姜黎提得相当巧妙,既状似无意地问起三年前那风云突变的一晚,又不至于显得过分唐突,让姜溯流尴尬。
稍顿,姜溯流道:“姜黎已死。”
凤萤猝然抬头望向他:“那天……”
姜溯流道:“对不起,关于那件事,我没办法告诉你。”
这话说得无需考虑,决绝肯定,像是一把利斧劈断了前方所有可能的道路,又似一记重击,敲响了巍峨高楼上示警的钟鼓,以至于在话说出口后,姜溯流自己,都能听得到脑中嗡嗡的回响。
禁/书区一片冷寂。
良久,凤萤道:“没必要说对不起。我不是非要知道。”
他将书翻了一页,继续往下读。
“幽冥阵可夺舍重生,但须得付出代价。重生者的灵力……以及,施术者的骨与血。”
姜溯流不解:“骨与血?”
凤萤指了指书上的一个圆形图腾,姜溯流猜测那应该就是幽冥阵的施术咒阵。
“幽冥阵若要成功开启,施术者必须从身体里抽出三根骨头为架,点燃三毒火种,同时以活血养阵,待火种燃尽后才能停止。”
听到这,姜溯流惊不能言。
所谓的三毒火种,生于血海火山的峡谷深处,之所以称三毒,并非火种本身带毒,而是要想取到火种,必须熬过三重关卡。第一重蛊毒,中毒者如遭百虫噬咬,万箭穿心,痛苦难当,第二重幻毒,中毒者如中幻术,自我折磨,精神崩溃,第三重淫毒,无需多说。只有顺利闯过三毒,才能取到火种。
而以活血养阵,就是不仅要用血画咒阵,在整个咒阵启动过程,也就是三毒火种燃烧的过程中,施术者要不断将身上的血滴到阵里。火种不灭,活血不止。好比用自己的血去养一头啃噬自己骨头的怪物,这个场面怎么想怎么叫人毛骨悚然。
如果是在当年,姜溯流看到了这些内容,他一定只会把这本禁/书当成故事书来看,毕竟如此困难重重又充满邪恶的阵法,实在叫人难以想象。但是现在,不仅有人去做了尝试,而且竟然真的成功了。惊愕的同时,他竟有点叹服这个施术之人。
只见凤萤连翻数页,此时已经翻到书的最后了。
姜溯流迫不及待地问:“我的灵力可有恢复之法?”
凤萤却将书递给姜溯流:“你自己看。”
姜溯流为难道:“我都说了我看不……”他往书上瞄了眼,发现最后书的封底上,写着一段话,字迹和开头一段注释一样:
只要拿到三样至宝,你就能重回巅峰王座
不过,你拿到手了也其实也没用
因为当看到最后一样时,王座对你来说,就再也不重要了
姜溯流皱了皱眉:“这段话是原文里的吗?”
凤萤道:“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姜溯流:“那所谓的三样至宝书里有提到吗?”
凤萤道:“有。”
姜溯流忙问:“是什么?……怎么,告诉我很为难吗。”
凤萤道:“会有危险。”
姜溯流:“嗯?”
凤萤合上书,转身面向他,道:“要想拿到那三样至宝,会有危险。”
姜溯流笑道:“那我就更想知道了。”
凤萤道:“其中有一样,你已经见到了。”
姜溯流讶然:“见到了?”他微张着嘴靠回书架上,“难道……”他做了个往食指上套东西的动作,“你是说玉楼春的玉指环?”
凤萤点头。
姜溯流眼珠转了转,悠悠道:“我知道了。”
这一声“知道”,还要从四王之战说起。一千年前四位初代王爵的战斗,表面上看是天南星败了,但实际上,却是两败俱伤。玉楼春、虞鸣,以及凤萝三人,为了能永远封印天南星的力量,催动了古老而强大的锁魂阵。
在三人创造出来的结界中,天南星本来已被压制,但此人生性狡黠,心机难测。表面上看他一直在修习仙道,实际上,他却暗地里醉心于魔道,修得了许多邪门功法。在锁魂阵内,他召唤出了沉睡千年的厉鬼“玄爻”和上古凶兽“沧澜之幽”,与其他三位王爵拼死厮杀。
此处,需说一段风流过往。传闻四位王爵结识之初,凤萝一直倾心于玉楼春,可惜玉楼春潜心修炼,又或是早已心有所属,始终对凤萝以礼相待,毫无半分逾矩之想法。相反,天南星却对凤萝情根深种,百般陪伴与付出,终于打动了美人芳心。可惜就在二人订下婚约,云天之巅创立后不久,天南星却公然叛离,与包括凤萝在内的三位王爵恩断义绝。当时有不少人嘲讽谩骂,说天南星之前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利用凤萝罢了,此人当真是心机难测,无情无义。
所以后来决战之时,天南星不仅召出了玄爻和沧澜之幽,甚至还利用与凤萝往日的情意,几番戳中她的软肋,企图让她临阵倒戈。
一天一夜的混战,天南星几度实现了绝地反击,但在最后紧要关头,三位王爵还是拼尽全力,孤注一掷地将其封印起来。为此,他们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那就是魂魄碎裂。
玄爻蚕食吞噬了三位王爵的部分灵魂碎片,最后被挫骨扬灰,沧澜之幽也身负重伤,潜入大海。玉楼春、虞鸣和凤萝依靠着自身无与伦比的强盛灵力,强行锁住了剩下的魂魄,才没有让魂魄完全四分五裂。但是就像衣服破了一样,再好的裁缝也只能将破衣服缝合起来,而不能让衣服重归原样。比之完整的魂魄,碎裂的残魂即使细心温养,也无法支撑太久。
四王之战过后,凤萝心力交瘁,加之悲伤过度,心中郁结难解,很快就离开了人世。此后岁月匆匆,世事纷扰,虞鸣和玉楼春也相继离世。而修真界一直传闻,三位王爵离世前,分别将自己剩余的灵魂碎片封存于自己最为珍惜的贴身法器中,不至于流散人间。而当年一切故事的始作俑者,本该成为一具尸体的天南星,却无人知晓他所葬之处。人人都知道,天南星被三位昔日的好友封印诛杀了,但是你若问天南星最后死在了哪儿,没有人能说出答案。
“可惜没能早点知道。”凤萤道,“不然那玉指环……”
姜溯流笑了下:“不然怎样?”他往前稍稍倾身,靠近凤萤一点,“难道凤七公子会帮助我中饱私囊,私吞玉指环?”
凤萤道:“我不会帮你。”
姜溯流“哎”一声道:“我就知道你……”
凤萤:“我会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姜溯流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有点太肆无忌惮了,以至于凤萤抬起手,似乎想去捂他的嘴,但最后只是“嘘”了一下:“声音小点儿。”
姜溯流憋住笑:“这可是你说的啊。”他在口袋里掏了掏,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指环,在幽暗的环境里甚至闪出一层如梦似幻的荧光。
凤萤嘴角一抿,姜溯流又特意拿着玉指环在他面前晃了一圈,笑着道:“货真价值,假一罚十。”
凤萤:“你不是已经把玉指环交给姑姑了吗?”
姜溯流:“哦,我给姑姑的不是真的,是棺材里的其他陪葬品,高仿,辨不出来。”
凤萤:“……”
姜溯流:“凤七公子一言九鼎,你既然说了‘当做什么都没看见的话’,可就不能出尔反尔了。虽然有点对不起姑姑就是了。”
他跟着凤萤一起喊凤琪“姑姑”,倒是喊得极为顺口。
凤萤不再就此话题闲扯,而是敏锐地问:“你当时为何要把玉指环留下?”
姜溯流把玩着玉指环,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关于封印有三位王爵灵魂碎片的法器,你听过多少种传闻?”
凤萤道:“无数种。滑稽可笑的,故弄玄虚的,耸人听闻的,什么样的都有。”
姜溯流点头道:“正是因为这些似真似假的传闻满足了人们各种各样的幻想和欲望,所以千年来,妄想盗取三件法器的人不在少数。虽然不知道郑佶迷恋上了哪一种传闻,但无论是将秦宴会做成傀儡,还是闯入玉楼春的墓穴,都能看出来,他为了得到这枚玉指环,甘愿冒着死亡的风险。所以就算他第一次没有成功,也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玉指环留在秦家已经不安全了。我想,带着那枚假指环去见秦宗主时,凤琪大人一定也是这么跟秦宗主说的吧?”
凤萤道:“是。姑姑想让秦宗主将玉指环交给她带回云天之巅保管,但是……”
姜溯流接话:“但是秦宗主拒绝了。显而易见嘛。他要是能答应,秦家和你们凤家也不会暗暗较劲儿这么多年了。所以啊,现在这枚指环,放在我这里是最安全的,因为除了我和你,全天下暂时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它在哪。郑佶就算把秦家从里到外都掏空了,也不能得偿所愿。”
凤萤道:“你真的觉得,是郑佶想要这枚玉指环吗?”
姜溯流以手托腮,认真思索起来。
三年前云天之巅的地宫结界出现裂痕,不少囚徒逃之夭夭。秦家庄丑奴儿、郑佶相继现身,闯墓穴、夺指环,现在又有岚宗蠢蠢欲动,妖怪在虞家猖獗杀人。短短数月之内,杀手排行榜上前十的几大恶徒就频繁出现,这在过去,是绝对没有过的事情。说是巧合,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姜溯流道:“其实我很想说就是郑佶,因为一个郑佶就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如果还有一个幕后之人……那我们两个加起来,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不过现在,最让我在意的,倒不是其他人和事,而是那个启动幽冥阵让我重生的人,他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因为一无所知,所以心里难免会不安。
凤萤道:“他总会来找你的。”
姜溯流道:“我知道。我只是有点担心,当他主动来找上我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凤萤又开始把书翻来覆去地看,似乎在查验自己是否有遗漏的信息。他在一页停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篆,往那页上一贴。再将符篆拿起来时,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凤萤将符篆交与姜溯流,解释道:“最重要的内容都在这一页上了,你带回去好好看吧。”
姜溯流收了符篆,笑嘻嘻道:“很细心嘛。多谢了。”
突然,远处传来“啪嗒”一声。
一本书掉在了地上。
姜溯流立刻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而凤萤的手已经按上雪烈。姜溯流一回头,就见一道白虹似的光刺目而来——
他猛地弯腰低头,白光擦过他的头顶,震动得他面前的书架直接连倒数排,砸在地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这时,第二道光已经飞了过来,姜溯流躲慢了一拍,宽大长袖的下摆直接被削掉一片,半截胳膊顿时露在了外面。
雪烈铮然出鞘,幽暗禁/书区顿时一片澄净雪亮,一道黑影已经跑向了门口处。
凤萤紧随其后,姜溯流压着嗓子道:“别追了!”
两人一前一后跑了出去,来到长廊上,人影竟然凭空消失不见了。
姜溯流退后一步,捡起自己刚刚不小心踩到的一样东西——那是一条手链,针脚极其粗糙,像是一个不懂女红的人编织的,其间缀有一颗白玉似的珠子,仔细看,那珠子竟是一朵栀子花的形状。
“哎哎!七哥,别找了。”姜溯流一手攥着手链,一手去拉凤萤,“动静别闹大了,你忘了我们两个是偷偷溜进来的了?要是被藏书阁的人发现了,那真是……百口莫辩了。”
凤萤:“……”
姜溯流:“好吧,你看起来的确是完全忘了我们两个现在的处境。赶紧走,赶紧走,再一会儿,人就该找上来了。”
两人穿过长廊出去,刚过了那张“失修勿入”的木牌,楼下就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就在上面,快上去看看!”
“我什么都没听见啊,怕不是你太多心了。”
“我真的听见声音了!敢私闯禁/书区,胆子不小!抓到了我非得扒他一层皮!”
凤萤道:“我们还是回去!”
可是藏书阁的守卫已经出现在了两人的视野里。
姜溯流道:“来不及了!”
他突然将凤萤往墙上一推,然后就势贴了上去。身体卡在凤萤的腿间,两手伏在他双肩,几乎整个人都陷进了凤萤的怀抱里。只要稍稍抬眸,就能清晰看见凤萤耳朵上柔软而细腻的茸毛。
震惊的声音随即从背后响起。
“凤……凤七公子?你……你们……”
两个守卫急急忙忙跑上来,不想却看到了这堪称世无双的一幅画面。
传闻中冷淡若冰,生人不近的凤七公子,竟然会在这种隐蔽之所与人幽会?!这可真真是颠覆了他们的认知,若非亲眼所见,真是打死他们也不信!
而与他私会的那位姑娘,虽然背对他们,看不见面容,但身材高挑,身姿曼妙,想来必定是个美人儿。尽管如此,他们依旧按捺不住好奇心,抓耳挠腮地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绝色佳人,才能令凤七公子都把持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