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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虞美人 当年春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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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因为精神紧张的缘故,姜溯流这一觉睡得可谓相当折磨人,梦境断断续续,光怪陆离。一下子还在鹿秋小镇,一下子又到了云天之巅,一下子又站在了苍穹雪境的茫茫雪原之上。
所以当他被门外的说话声惊醒的时候,竟有种奇异的解脱感。
姜溯流花了不少时间来找不知被自己踢飞到哪里的鞋,走出去时,凤萤正在和之前领路的少年说话,见姜溯流出来了,道:“你醒了。”
“嗯。”姜溯流死命揉有点痒的眼睛,“怎么了?”
凤萤道:“收拾一下,虞宗主今晚设宴,马上就开宴了。”
姜溯流:“啊?为什么今天晚上要……”
凤萤:“嗯。”
姜溯流:“嗯什么?哥哥你说话能别这么简洁吗。”
还是领路的少年解释清楚了:“虽然三天后才是虞丞少爷的喜宴,但是这两天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客人,加上霏夜大人也好久没有来了,明天就要回云天,所以宗主今晚设宴款待诸位,为诸位接风洗尘。”
“原来是这样,稍等,我……穿下鞋。”
“???”
凤萤和少年低头一看,姜溯流果然只穿了一只鞋。
“……”
少年:“好……好的。”
姜溯流进了屋,又开始找另一只鞋。
“七哥,你看见我的鞋了吗?”
“七哥,你也帮我找找呗,对了对了,帮我看看,在不在你床底下。”
“七哥七哥,你……”姜溯流一起身,看到凤萤提着他的鞋放到了面前地上。
“……谢,谢谢。”姜溯流相当不好意思,“你直接把鞋踢过来就好了。”
凤萤:“真不知道你以前在云天之巅,是怎么通过集训的。”
姜溯流笑道:“嘿,那不是因为有好帮手嘛,我每天早上不用忙着找鞋,因为长孙霏夜都帮我把鞋整整齐齐摆放好了。”
凤萤转身就朝屋外走,姜溯流道:“哎!等等我啊,我马上就好了。”
两人又叫了隔壁房间的黑山他们,几人由少年带路,穿过好几扇门楼和弯弯曲曲的游廊,来到了一座花园。入口处高挂的匾额上,写有“晴雪小园”四个字。
几人到时,宴席已经开始了。姜溯流他们几个倒无所谓,可是凤萤作为凤家的代表,身份尊贵,虞兰竟然也没多等片刻,何况他们也不算迟到,来得刚刚好而已。
白粥对姜溯流道:“看吧,我之前说过了,虞宗主和七哥果然有龃龉。”
姜溯流道:“这个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没有。”在姜溯流的印象里,凤萤和虞兰就没说过几句话,两个人谈不上什么交情,更不会有龃龉,再说了,要是两人真有什么他不知晓的矛盾,凤萤也不会来虞家贺喜了。
宴席上客人不少,都是提前几天过来玩儿的年轻一辈,也有几个熟面孔是姜溯流的老朋友。
虞兰坐在面向院门的主位上,正和上次秦家庄随行的粉衫少女说话。今日天气回暖,虞兰穿了件轻纱质的云纹长衫,衬得人更加翩若惊鸿,与那少女坐在一处,十分养眼。
长孙霏夜坐在虞兰右手边,看见凤萤等人来了,便招招手,几人于是坐到了他身边及身后的空位上。
黑山、白粥和阿珩受宠若惊,尤其是阿珩,双手双脚都不知怎么摆才好,口中一直念叨:“啊,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可以坐到虞家的宴席上!”
也难怪他们如此反应。虽然比起几百年前,现在修真界玄门世家的家风已经开放了不少,但是仍有许多刻板的规矩。若是在别家,像黑山他们这样的人,必是没有上座资格的,在有些规矩重的人家,诸如艺伎、歌姬之类的人甚至不被允许进门。家中子弟不能沾染此类东西一星半点,不得与贫贱、下位者说话,以免亵渎仙气,自降身份。更有甚者,规定凡女子、根骨低劣、身有残缺者不得收入门下。并且这些玄门世家还甚是引以为豪。
就算是被认为最海纳百川,有容人之度的云天之巅,也存在这个问题。这就是为何姜溯流初入云天之巅时,谁都不愿意理睬他的原因。他一无身份,二无家世,出身甚至可以说有些“卑贱”,其他或家世显赫,或师出名门的人,根本不屑于理睬他。所以,也确实只有虞兰和长孙霏夜可以和他组队了。
虞兰这个人,虽然为人刻薄,但他刻薄的对象却和一般富家公子不一样,可能是一个粗鲁无礼的小商贩,也可能只是一个牙齿上粘了青菜叶的公子哥儿,总之判断准则相当奇怪,总结不出规律,但唯独可以肯定的是,他的依据绝非一个人的出身和地位。虞兰的下属拥有与他同桌而食的权利,虞家的婢女,到了一定年纪,甚至可以自由选择回乡嫁人。虞兰的威严,并非来自于对礼教尊卑的严守,而是来自于天生傲然凌厉的气势。
至于长孙霏夜,同样叫人费解。明明出身于极重门第规矩的长孙世家,却完全不把这些东西当一回事儿。姜溯流曾不止一次的想过,长孙霏夜如果不是长孙隆泽唯一的儿子,那一定早就被长孙隆泽丢到月牙海喂鱼了。当年,在完成了云天之巅的集训后,长孙霏夜却忤逆他老爹的意思,拒绝参加最终的选拔——“很多时候,比起当一个循规蹈矩的卫道者,我更愿意当一个破坏者”。就是这句话让姜溯流第二次对他另眼相看。第一次是某次外出游猎时,几个小混混把虞兰当成了女孩子,对他动手动脚,结果长孙霏夜二话没说就将那几人暴揍了一顿。那也是第一次,虞兰主动掏腰包请他们两个去了醉霄楼。
想到这里,姜溯流又不觉去看坐在前面的凤萤。想当年凤萤与他初识时,又何尝不是“纡尊降贵”呢?不过要是一开始他就知道了凤萤的身份,也许就不会一时鬼迷心窍、误入歧途,被美色冲昏头脑了。
姜溯流一手托腮,一手将已经剥好的荔枝塞进嘴里。他记得凤萤的眼睛其实非常漂亮,有点像被雪水冲刷过的青石,睫毛也很长,尤其是垂眸时从侧面看,就像黑色蝴蝶扑扇的翅膀。他的眼神总是淡然无波,却透着清冷的寒意,那是骨子里带着的淡漠和疏离,哪怕冬雪消融,也有春寒料峭的冷意。这股冷意与虞兰很像,却又不尽相同,虞兰的眼神是藐视众生,凤萤却是无视一切,仿佛天地间的所有都和他没有关系,尘世万物皆不为他所心系。
这么一想,姜溯流忽然觉得好笑,比起自己,当时的凤萤似乎才是真的鬼迷心窍。现在回想起来仍觉得疯狂的那三天三夜,突然一下又变得很虚无缥缈,似乎根本就不曾真实存在过,一切,只不过是他姜溯流的一场春梦无边。
“阿牛,你要吃盘子吗?”
姜溯流忽然对上阿珩诧异的眼神,这才发现盘子的荔枝已经被自己吃得一干二净,而自己的指甲正不断挠着瓷盘里面,的确大有“吃盘子”的架势。
“……”
“呐,这盘给你。”阿珩把自己面前的那盘荔枝递给姜溯流,“我不大喜欢吃荔枝,全给你了。”
“谢……谢谢……”姜溯流接过阿珩的盘子,接着又得到了来自白粥和黑山的“救济”。
黑白二人:“你全吃了吧!不然就浪费了。”
“……”
望着面前三大盘荔枝,姜溯流突然就很想闪夜雷龙,心道,儿子,要是你在,一定连盘子都吃了吧。
这时,坐在虞兰身边的粉衫少女拔高音量道:“宗主,要不,我们玩游戏吧!”
虞兰笑道:“你想玩什么?”
少女沉吟道:“让我想想啊。”
白粥小声问:“那个姑娘到底是谁啊?跟虞宗主的关系竟然这么亲密!”
长孙霏夜道:“她叫虞珊,是分家的二小姐,虞丞的亲妹妹。”
这时虞珊已经想好了游戏,命人拿来了笔墨纸砚,边写边道:“我想的游戏呢,大多数人应该都玩过。不过,我还是简单解释一下好了。”
虞珊说的游戏是分成一正一邪两派阵营,每个人在拿到写有自己身份的纸条后不得向其他人透露。第一轮游戏开始,参与者依次发言,每人必须说一句和自己身份有关的话,但不得直接说出姓名。所有人发言完毕后,开始进行首轮投票,正派需要投出你觉得是邪派的人,邪派则投出你觉得是正派的人,票数最多者出局,然后开始第二轮。这样不断进行下去,直到正派被全部投出,或者反派被全部投出。最后,输掉的阵营必须接受另一方的惩罚。
这个游戏其实相当古老,据说一开始是某位先生为了帮助学生更好地记住各个历史人物的特点而创造的,然后就渐渐流传开来了。姜溯流以前玩儿的时候,正派的身份都是以玉楼春为首的前辈仙师们,而反派身份,则是以天南星为首的云天之巅的叛修。这些人物必须赫赫有名,无人不晓,只有这样,才好说出他们的身份信息。
不过当时玩儿时,人没有这次这么多,所以当虞珊动笔写人物身份时,也犯了愁。
“我们正派邪派各有十一人,现在除去天南星他们,还差几个邪派身份。”虞珊蹙起眉头,“该写谁好呢。”
有人建议道:“没必要非写初代那群人吧,写写当世的也可以啊。”
“当世的,有谁啊?”
“比如杀手排行榜上的那些凶徒。”
“啊啊啊,不要不要,那太可怕了!千万别写!”
大家热火朝天地讨论,姜溯流悠闲舒适地吃荔枝。忽然就听到有人大声说:“可以写暗夜王爵!姜澈!”
“咳——”姜溯流差点被荔枝核呛到。
一经提名,在座众人纷纷表示出极大的赞同:“这个好!”“就写姜澈!”
“我抗议。”
全场安静。
白粥坐在姜溯流身边,两手握拳放在大腿上,双臂伸得笔直,肩膀也一抽一抽的,他像是鼓足了全部勇气,大声道:“我抗议!姜澈大人肯定是被冤枉的!凭什么要把他放进邪派里面?”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用震惊又有点鄙夷的眼神打量他,虞珊已经执笔在纸上画了一点,望向虞兰道:“宗主……”
虞兰懒洋洋道:“写你的。”
虞珊嘴角翘起,很快便在纸上写下姜澈的名字。然后又花了不少的时间,才终于把二十二个身份全部写好。
游戏还需要一个人在场外做见证,了解每个人拿到的身份,并据此判断他或她说出的和身份有关的信息是否正确,如果错误,立刻出局。因此,见证者本身必须学识渊博,非常了解二十二个身份才行。虞兰破天荒得不仅参与了游戏,还主动要求做这个见证人,看样子他今天的心情的确不错。
白粥还维持着之前紧张的姿态,低头道:“我果然,还是最喜欢姜澈大人。早知道,就不来赴宴了。”
姜溯流拍拍他的肩:“好孩子,姜澈大人不会怪你的。”
这时,纸盘已端到姜溯流面前。他随手拿了一张,打开一看——
“……!!!”
姜澈!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重生这么久,姜溯流终于能堂堂正正当一回姜溯流了。
他倾身上前,问:“七哥,你拿的谁啊?”
凤萤偏过头瞥他,并不答。
姜溯流:“告诉我呗,反正我们俩是一个阵营的。”
凤萤嘴唇一抿,那是一个有些无语的表情。
姜溯流:“好吧,为表诚意,我可以先告诉你我拿的是谁。我拿的玉楼春。”
凤萤:“………………”
他嘴角微微一抽,攥着纸条的手背也明显青筋一跳。
姜溯流:“………………”
他心想,不会这么巧吧????
很快,凤萤的反应让姜溯流的惊讶转为惊喜,他忍不住放肆低笑:“哈哈哈,你不用告诉我你拿的什么身份了。乐死我了,我就随口一说,这也太巧了。”
凤萤把脸转回去,乌黑的长发扫过姜溯流眼前,落了一缕在桌子上。
姜溯流一边听着,一边轻轻撩起凤萤的头发,用手指绕来绕去地玩儿。游戏已经开始,如果凤萤输了的话,就必须回答三个问题,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有谁会提什么问题,但姜溯流,就是有种莫名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