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夏生四月

50、痴狂

　　夜已深。
　　皇甫风终于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站在自己的奉华殿门口，背着双手，望着满天繁星，静默无语。随着年龄慢慢增加，如今已步入中年的他，最喜欢的不是召妃伴驾，而是一人独处。每到这个时候，总会有些深藏的人和事悄悄浮上来，让他思念。
　　世界这么大，却这么空旷，这么孤独。
　　“圣上，可是在烦扰什么？”
　　面前出现了萧如玉的幻象，她盈盈浅笑，一如二十年前的模样，颊上两个梨涡深深，学着他的样子背着双手站在他面前的台阶上，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孤很想你，如玉。”皇甫风闭上眼睛，久久不愿意睁开。
　　再度睁开眼睛，萧如玉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一脸慈爱地看着怀里正吃手的孩子，对他说：“圣上，你看我们照儿多可爱呀！”
　　夜空中一颗流星划过，幻象消失了。皇甫风疲惫地揉揉双眼，吩咐身边的太监洪公公道：“去叫钦天监过来。”
　　第二天，皇甫风就颁布了一道圣旨，命洪公公亲自到三皇子府去通传：经由钦天监测算，两月后的今日为紫微星转世之日，是一年中最吉利的日子。现寡人为皇三子千照和阿莱公主赐婚，五月初六完婚。
　　得到这个消息，皇甫千照还是跟往常一样，摆着一张臭死人的僵尸脸，无悲也无喜，根本不在乎。他的消极态度让原本开心激动到变形彻夜难眠的阿莱如当头泼下一盆冷水，一点也乐不起来了。
　　他好像一点都不想娶她呢！
　　自从三个月前，他那个青楼里的知己突然消失之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里足足喝了三天酒之后，就比原来更沉默也更讨厌了，根本就不看她。阿莱也很懊恼，但是自己不能放弃，肩上扛着全族的希望，即便是个不快乐的王妃，也一定要坐稳当。
　　阿莱一个人坐在厘都西郊的御湖边，提不起兴致去看这周围的大好风光，越想越难受，忍不住哭起来：“呜哇……”
　　皇甫千照就是个大混蛋，怎么就油盐不进呢？讨厌，太讨厌了！可是，还是很喜欢他怎么办？
　　她想来想去，想到了皇甫千照的那个知己，心里有了主意。既然他喜欢，自己就试试。
　　皇甫千照从青花楼喝完酒回来，刚落到院子里就看到玲珑在院子中间站着，依旧是那个样子，单薄，瘦削，倔强。
　　他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很奇怪的心情，生气，愤怒，想掐住她的下巴狠狠地骂她，却又期待着她不服气的回击，伶牙俐齿直到把人气吐血。他慢慢地向她走去，停在她身后不远处，不再前进，看着她的背影。
　　“这么久，你去哪里了？”没有任何的回应。阿莱很紧张，生怕被他发现，一动也不敢动。
　　“为什么又回来了？”他继续问，“舍不得我吗？”带着一股子调侃戏谑的语气。
　　“哼，良心发现了？我救了你，你却弃我而去，此刻才觉得对不起我了？”
　　“嗯。”阿莱努力挤出一个模糊的回应，脸都要变形了。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对她说这么多话，抵得上他以前所有对她说过的话。
　　得到肯定的回复，皇甫千照突然上前一步，从背后松松地圈住她：“怎么，今天居然这么听话？”
　　他不觉有他，因为他与她之间素有亲密举动，尼山的小屋前，纷繁的团花树下，他匆忙之下吻了她，是她的第一次，带着他存心报复和示威的心情；后来，她跳舞落入水中，他带着她飞向远方，她吻了他，是她魅惑调情的手段。所以今天的这个拥抱，他完全可以把它解释为是在控制她挑逗她，不带任何个人感情。他附在她耳边，呼吸产生的气息恰巧喷在她的耳际，小声地说：“说，心里憋着什么坏呢？”手指在她的胸口，话语里带着点点诱导和蛊惑，就像一直往耳朵里钻的蚂蚁。当然了，如果非要硬算账的话，她当初被他看了身子，又蛮横地亲了一下，按照陈国的风俗，便是一定要嫁给他的。倘若她愿意，他不介意。
　　皇甫千照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男子怀里炙热的温度和耳朵上的灵敏触感让阿莱惊慌失措，一下子挣开了他的手臂，转过身面对他，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你，你说什么？”她的心里盛满了巨大的惊喜，原来他并不是表面那么无情啊！
　　她想继续说：“我很……”
　　皇甫千照这才发现自己抱的并不是心里想的那个人，脸立刻又变回了原来的冷漠，直接丢出一个字：“滚！”然后留下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以后再敢穿成这样，我就杀了你！”残忍无情，阴森冷酷。
　　这才是他。
　　阿莱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心轰然碎了一地。原来那些甜蜜的话根本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那个跳舞的女人，原来那些天他根本不是为什么知己而喝醉，而是因为心上人不告而别而发脾气！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阿莱心里在狂喊，眼睛里却没有一点泪水。是了，心彻底死了，也就不会哭了。
　　哼，知己是吗？心爱的人是吗？皇甫千照，你今生今世都不要想跟她在一起，因为我会尽我的一切力量，让你们生不如死！去他的什么爱情，去他的什么男人，走着瞧！
　　“哈哈哈！”阿莱在空荡的院子里疯狂地笑，笑啊笑，居然笑出了一滴眼泪，可却立刻被她决绝地抹掉。她不仅要做三王妃，还要做好三王妃。两个月后成了亲，不论他有多不愿意，此生也只能跟她绑在一起，死死地绑在一起，直到一方死掉。
　　另一边。
　　皇甫千照在房顶上躺着看月亮，思绪起伏。看来果真是喝醉了，脑袋迟钝，行为都不受控制了啊！但是抱住她的那一刻，为什么却有了一种满足感？就像小时候终于拿到了自己最想要的玩具那种感觉？
　　“照儿，你开心吗？”祖父的声音仿佛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看到她的时候，他是开心的。
　　如果说，他和聂如意之间曾有过的独属于少年时期的心跳和羞涩的吻是纯洁的爱情，那么这种渴望征服玲珑的心情又是什么？她是他的棋子，棋还没有下完棋子就跑了，所以他想她回来忏悔哭泣，在他面前举手投降继续听从他的摆布？还是更想让她出现在他面前，巧笑嫣然，继续恣意飞扬？皇甫千照坐起身来，忽然明了：他对她不是爱，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算计，中间只有仇恨和愤怒，就看是他先夺了她的命，还是她先夺了他的命。他杀了她的父母，屠了她的国家，逼她至此，这一点永远都不可能抹去。
　　皇甫千照纵身飞下房顶，来到阿莱面前，听着她的嚎啕，看着她红肿的双眼和蓬乱的头发，略微僵硬地伸手整理好她脸上粘的一缕长发，说：“别哭了。跟我来！”
　　皇甫千照极其不擅长哄女孩子，当然，除了聂如意。她是他曾深爱过的女孩子，永远都是，纵使她现在马上就要做母亲。
　　祖父说过，他很像他的母亲，不轻易动情，一旦动情，便是一场劫。
　　他带着她一直来到了自己的书房，径直来到画像之下，站定之后说：“来见见吧，她是我的母妃，如妃萧如玉。”
　　啊，原来是他的母亲啊！阿莱看着画像，顿时觉得特别不好意思，便依照自己族中的规矩，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向萧如玉行了礼。
　　“你不是让我滚吗？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阿莱绝对不相信他突然对她改变态度是因为浪子回头发现了自己的好，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应当见见她。”皇甫千照说完，推着阿莱一直推到了门外，凉凉地说，“看完了，走吧，我还有事。”
　　阿莱朝着紧闭的房门吐了吐舌头，突然觉得心情十分不错，便回去了。她当然没有忘记刚才自己的歇斯底里和癫狂，也不会再因为这一点点温柔而动摇把皇甫千照牢牢绑在身边的决心。皇甫千照，无论是生是死，你只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