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夏生四月

46、是你

　　于是，尴尬的一幕出现了：柳绿歌在前面费老劲地跑啊跑，刘文杰在后面一边苦笑一边追。太子的新妃胆子这么小的吗，连人都不敢见？看来如意嫂嫂大大方方的仪态和开朗温和的性格，并不是人人都有啊！
　　眼看就要追上了，怎么办？
　　急中生智，柳绿歌把手帕勾在了自己头发上的珊瑚发卡上，挡住了面庞，转过身去面对已经跑到面前的刘文杰，微微低头：“刘公子安好。”她此刻梳的是发髻，再加上妆容的改变，与以前差别很大。
　　刘文杰毕竟练过武，跑几步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他歪头看她，觉得她妆容清新，长得还挺好看的。刚才是远看，这走近一看就更像了。
　　“哎，我都没有自我介绍，你怎么知道我姓刘？”他问，一边说一边去看她的表情，一点细微的变化都不想放过。但是，她没有任何表情，始终只是平淡如水。
　　“哦，太子殿下提过您，所以就记得了。”柳绿歌依旧低头，不正眼看他，“方才您的玉佩掉落在园中，恰巧被我们捡到了。玉儿，还快不把玉佩还给刘公子？”然后微微欠身：“刘公子请自便，奴家昨晚受凉感染风寒，要先告辞了。”说罢，带着玉儿就要离去，暗地里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别急。”刘文杰急着阻止她，慌乱中拉住了她的衣袖，“我还没说完呢！”
　　柳绿歌看着自己的衣袖，目光沉沉，似有不悦之意。
　　玉儿伸出手挡在两人之间，道：“刘公子，我家主子毕竟是太子侧妃，您这么做恐怕有失礼数！”刘文杰这才发觉自己唐突，急忙松开她，后退了一步，解释说：“不要误会，我只是觉得你家主子很熟悉，像我一个旧识，所以激动了些，敢问新嫂子芳名？”
　　“女子闺名，不便与外人道，告辞。”柳绿歌说罢转身，实在不想再停留下去了，却不料头上的发卡偏偏在此时松了，面纱掉了下来，露出了她的脸。
　　刘文杰顿时愣住了，柳绿歌也愣了。
　　半晌，他开口了：“是你。”
　　不过短短两个字，却包含了浓的化不开的情绪：不敢置信、激动、疑问、心疼……然后是一个深深的拥抱。他抱的太紧了，以至于柳绿歌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如雷般的心跳声，一如牢房那天。
　　她咬咬牙，逼迫自己使劲推开了他：“您认错人了，请自重。”
　　“我不会认错，就是你，昭君你回来了！”他再次抱住她，贴着她的额头，开心地大笑起来，“太好了，你知道我有多开心？我以为你死了，我一直在想你，我想在梦里见你……”
　　柳绿歌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活着，他这么开心吗？
　　他一直在想她？
　　“你真的那么开心？”她待他静下来，问道。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玉儿适时拦住刘文杰，说道：“刘大人，我家娘娘是柳欣柳大人的亲生女儿，从小到大一直待在沧州，前段时间才认祖归宗，刘公子您莫要搞错了。”
　　什么？
　　不可能！
　　玉儿十九岁，是欧阳悠言指派给柳绿歌的侍女，知道柳绿歌嫁进太子府的原因，是特地来协助她的。对于过去的事情，她并不是很清楚，但是看到现在的事态发展，也猜到了八九分。
　　不说还好，这一说，刘文杰更加确定面前的人就是颜昭君。
　　“柳欣？”刘文杰笑了，“不可能，柳欣他老婆死了很多年了，他一直都没有再续弦，虽然喜欢寻花问柳，但行事也算有度，不可能有私生女。”
　　“刘公子，请您别忘了您的身份，侧妃娘娘现在是你的嫂子。事关人伦，莫要僭越。”玉儿继续冷冰冰地说。
　　这句话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无论她是不是那个人，她都已经是别人的妻子，而这个“别人”是他一直尊敬的大哥。
　　刘文杰目光有点黯淡，说：“玉佩给我，你们走吧！”
　　柳绿歌转身离开，一点没有留恋。她不敢，怕慢一点，过往的回忆就会汹涌过来，让她溃不成军，念鱼，青花楼，还有他……
　　“娘娘，您哭了？”玉儿问。
　　“有风迷了眼睛，赶快回去吧！”柳绿歌平静地睁着大眼睛，却有两行眼泪不停地流下来，一直划过脸颊流到了嘴里，很苦很苦……这世界上有一种人很迟钝，意识到自己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是彻底失去那个人的时候。
　　柳绿歌觉得自己就是这种人。
　　走出很远之后，她停了下来，看着满塘荷花。
　　满脑子都是他，他说他一直在想她，希望她入梦，有很多话要说，会是什么呢？她不由得又想起了牢房里的那个最后的拥抱，还有方才他激动的笑容。
　　他……
　　“娘娘，咱们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柳绿歌拉回目光，努力平静心绪，走到无人处，低声说：“玉儿，现在太子妃怀孕了，正是最好的机会，你悄悄的，帮我去弄一些红花来，我想办法喂她吃下去！”
　　玉儿的眼神瞬间变得很可怕，答应着：“是！”
　　一大早，艾傅就对外界发布了消息：琴师念鱼昨夜暴病而亡。
　　念鱼的爱慕者、忠实的拥趸、曾听过念鱼琴声流连忘返的人以及一些先早约好了要来听琴的人无不遗憾，泪洒大地。
　　“太可惜了！”
　　这是惋惜。
　　“她得的什么病啊？为什么不治？”
　　这是愤怒。
　　“念鱼啊，我会永远想你！”
　　这是怀念。
　　“……”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艾傅站在楼下，安静地看着闹哄哄的人群，想着那个清冷倔强的人。
　　不知道她现在到哪里了？
　　至此，超脱凡尘的琴师念鱼和舞技超群的倾城舞姬青凤掀起的波浪平息，她们的故事也彻底过去，成为了厘都的一段美丽的神话。
　　晚上。
　　艾傅正在屋里喝酒。
　　他的面前放着龙尾。
　　这是她喜欢的琴。
　　他理解她，她要去复仇，要去搬救兵，要去做很多很多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哪怕有性命之忧，她也去了。那是她的命，该做的事。可是，为什么偏偏会遇见？人与人之间的遇见，就是一场笑话。
　　烛火摇曳，形单影只。
　　门开了，皇甫千照走了进来。
　　他一言不发地过来，把自己手里的酒壶放在艾傅的手边：“无心酿，你最喜欢的。”艾傅拎起来猛灌，酒从嘴边溢出，洒在地上。
　　他道：“好喝！”
　　“你爱上她了？”
　　“很奇怪吗？”
　　皇甫千照给自己倒了一小杯，说：“丝毫不奇怪，若非她有这种本事，我又怎么会把她送到你这里。”
　　“你究竟想要她做什么？”艾傅已经有点醉了。
　　“她根本就不受人控制，小混蛋。”皇甫千照看着他，答非所问，“放心吧，她会回来的，因为她最恨的人在这里，就在你面前。”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呵呵……”艾傅东倒西歪地趴在桌子上，无比凄楚地笑了笑，“无心醸，没有心的酒。这是她最爱的，也是临死前喝的最后一杯。”
　　他说的是皇甫千照的母亲萧如玉。
　　萧如玉是艾傅的小姨。
　　艾傅有点晕，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一长段话：“我听说太子殿下新娶了一个侧妃，而且还是皇后指婚，办得很匆忙，‘司马昭之心’，以为谁不知道？当年的事情只怕又要重演，你准备怎么办？”
　　“她有人保护，用不到我。”皇甫千照淡淡地说。
　　艾傅扒住他的手臂：“老三我问你，如果那个人护不了她，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吗？江山还是女人，当年他已经做出了最残酷的选择！那时候你小，能力不够救不了她，已经遗憾了半辈子了。如今你若再放弃，你确定你不会后悔？她不属于你，你就不管了吗？真的一点点感情都没有了吗？”
　　皇甫千照沉默了。
　　这段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狠狠地扎进了皇甫千照的心里，让他千疮百孔血流不止。哪有什么坚不可摧百毒不侵？至少皇甫千照不是。幼年的他，曾对这个世界充满热情，可是现实一点点地磨灭了他所有的希望。究其根源，不过是失望太多，把自己封闭起来而已。
　　他看看艾傅。
　　艾傅已经睡着了，抱着空酒壶睡得很沉。
　　他的苦，他全都懂。
　　皇甫千照站在走廊上，向远方看去，望着繁华富丽的厘都，烟火气浓郁，这是一个多么热闹的世间，可是人却是那么的冷情，他放弃他的母亲，她放弃他的爱，而如今，她也果断地逃走了，只想离他远远的。
　　而他，他想要什么？
　　面前出现了玲珑。
　　她坐在栏杆上，背靠外，面朝他，脚荡来荡去，铃铛清响，盈盈笑了笑，娇声道：“皇甫千照，我走了，你放心，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我都会还回来的，我说话算话。”
　　她笑起来确有倾城之姿。
　　他想去拉她下来：“危险。”
　　她却不见了。
　　一转头，她又出现在他的身侧，头一歪靠上他的胸膛，说：“所有人都说你凶恶，嗯，你确实是很凶恶，你说，我该怎么惩治你呢？不如就罚你爱上我吧！让你好好尝尝相思之苦。”
　　他心神微动，抬手想去抱她。
　　“我会回来的，我们的故事可不会就这样结束！”
　　说完，她消失了。
　　皇甫千照看看身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灌下一大口酒，摇摇晃晃地回屋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