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夏生四月

43、玲珑如意

　　尽管屋内温度很高，聂如意只觉得周身冰凉。

　　她看得出来，柳绿歌很得欧阳悠言欢心，而柳绿歌对皇甫千君的态度，也是有些暧昧的。倘若皇后提出来要皇甫千君纳柳绿歌为侧妃，柳绿歌也没有拒绝，而她强硬地阻止，必然会被扣上不懂事、妒妇的名头；如果告诉皇后自己身怀有孕，只怕她会更加急切地想要把柳绿歌塞进府中。更何况，就算没有了柳绿歌，也定然还会有其他更多的女人来分享她的丈夫。

　　而这个柳绿歌，到底是不是死去的舞姬青凤？聂如意仔细地看了一眼柳绿歌，又看了几眼。她的记忆力非常好，就算只见过青凤一面，也清楚地记得她的模样和神态举止。

　　越看越像。

　　正在此时，帘拢被打开，伴随着几朵飞舞的雪花，皇甫风身边的太监乐公公进来了：“皇上听说太子殿下在这儿，命奴才来传唤，说是有要事相商。”

　　皇甫千君便告了辞，跟随乐公公离开了，临走还煞是不放心地叮嘱聂如意多喝水，小心别冻着了。

　　皇甫千君每说一条，聂如意就郑重地答应一条。至于在场的其他人，欧阳悠言满脸的笑意如温暖的春天，眼底却有隐约的寒气浮现；柳绿歌拿起茶杯浅酌，状似毫不在意，眼珠却在转来转去；阿莱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依依不舍，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打扰了这美好的场景。

　　皇甫千君离开了，聂如意继续观察柳绿歌。

　　那厢，柳绿歌敏锐地感觉到了聂如意的目光，着实感觉有点尴尬，缓缓开口道：“太子妃娘娘为什么一直盯着民女看？是不是民女哪里做的不妥惹太子妃娘娘生气了？”

　　阿莱好奇地看过来又看过去，“咯咯”地笑了：“也许是你长的好看，惹太子妃娘娘格外喜欢呢！”

　　一句话让欧阳悠言也笑了起来，眼睛里的光更加温柔，赞许道：“小丫头，这么会说话。本宫来问你，对千照印象如何？”

　　提到皇甫千照，阿莱害羞了：“他，很好，就是有点不太爱理人，跟太子殿下不一样。”她并不知道皇甫千照非皇后所出。

　　“哦？”

　　“太子殿下温和，待人有礼，而您的三儿子啊！”阿莱没有看到欧阳悠言脸色飞快地变了一下，继续说，“整天冷冰冰的，好像谁欠了他多少钱一样！”

　　“千照他并非如此，待你们日后相处久了或许就好了。”聂如意说，“有人如暖阳，有人如冰雪，或许天差地别，可这正是他们独特的地方。阿莱公主，您说呢？”

　　“太子妃娘娘说的有理。”阿莱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回去烧好大一锅热水，好好地暖暖他。”

　　柳绿歌轻轻地笑了。

　　阿莱一脸问号：“笑什么？”

　　“小姑娘家家的，不知道害臊！”欧阳悠言假意训斥，话语里却尽是欢喜和宠爱，“让膳私房传膳吧！”然后对阿莱说，“今天，本宫可是特意让膳私房做了你的家乡菜。”

　　阿莱急忙行礼：“谢皇后娘娘！”

　　回到府里，皇甫千君跟聂如意说起了这个事，话语中说到自己绝对不相信世间能有两个完全一模一样却毫无关系的人的看法。

　　“臣妾也不信。”聂如意说，“你走以后，我一直在观察她，越来越觉得就是一个人。人没死当然好，夫君你也就不用背负内疚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谁在背后设了局？”

　　“不用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我在。”皇甫千君想了一下，说，“我准备告诉母后你有身孕这件事。”见她惊讶，又解释说，“你现在太重要了，我担心。所以你就安心地养胎吧，其他的杂事都由你夫君我来处理。”

　　聂如意笑了：“如果母后把柳绿歌指给你做侧妃，你能处理吗？我觉得她可是对你挺有好感的呢！”

　　“谁家醋坛子翻了？”皇甫千君打趣她道，然后把她拥入怀里，说，“相信我，我能处理。”

　　“这个能处理，那么那个呢？”

　　皇甫千君：“？”

　　聂如意“撒泼”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青花楼里还藏有一个红颜知己对不对？又会弹琴又漂亮，艾傅那个死人，就不能干一点正事吗？”

　　瞧瞧，小猫的爪子露出来了，开始挠人了！

　　皇甫千君做出一副神秘的样子，压低声音说：“事情的真相并不是你想像的那样。那个女人，恩，她叫念鱼，或者也可以叫她玲珑公主。”最后两个字他特意顿了一下。

　　聂如意一愣：“公主？在青楼里？是个暗门子？”她生气了，“你可是太子殿下，怎么能这样？如果你那么，那么喜欢，那就纳侧妃吧，最起码比外面的要干净。”

　　她快要委屈哭了。

　　皇甫千君哭笑不得：“想什么呢？不是的。她是位真正的公主，大燕，大燕国，已经灭了的大燕国，还记得吗？如今，大燕国的公主藏身在咱们陈国京城的青楼里，卖艺不卖身，暗中结交王宫贵族，又跟大冥皇室有牵连，你觉得她是单纯为了讨生活吗？她背后定有能人设计。”

　　聂如意卡壳了，这事情的确有点复杂。

　　“那你小心点。”

　　皇甫千君不解其意，看她。

　　聂如意低头，认真地说：“我知道那位公主，舞技一绝，长的又极美，传说勾魂摄魄，还挺有能耐，不是把千宁给气的差点看破红尘了吗？你可不要被她勾走了。”

　　皇甫千君心里划过一阵暖流，又看着她这么依赖他，着实万分爱恋，便说：“我只是想看看她究竟会翻出多大的浪来。她就算长得再好看，又如何呢？有你就够了。”

　　“哎，柳绿歌的事情会不会跟她有关系？”聂如意伏在他肩上，猜测着。

　　“那公主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姑娘，这种从大牢里换个人出去的事情对她来说有些难了，我觉得不是她。”

　　“那会是谁呢？”聂如意轻声叮咛，困倦来袭，逐渐闭上了眼睛。

　　皇甫千君侧头，轻轻落下一吻。

　　玲珑这两天倒还挺自在，没有闲杂人等来叨扰，觉得天都蓝了不少。梅园的花开的可真好。多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没有国仇家恨，没有烽火狼烟，只是一个简单的、安宁的小女子。

　　玲珑走了两步，顿住了脚，面前站着艾傅。

　　在他的背后，是一个戴着白色帷帽的女子。

　　“念鱼。”

　　艾傅叫她。

　　聂如意并没有想掺和皇甫千君正在调查的事情，但是心里对这个玲珑公主实在是好奇的紧，便擅自做主来了这青花楼。可巧的是，她居然在梅园见到了目标人物。

　　女子取下帷帽，露出了真容身着便服也掩不住的国色天香令玲珑莫名有一丝紧张。

　　艾傅介绍道：“这位是如意，是宫里的娘娘，因为久闻念鱼的琴声，所以今天特来一见。”他又转向念鱼，“还不快拜见？”玲珑不知道陈国宫廷的礼仪，所以只是浅浅地躬了一下身子：“娘娘万安。”

　　艾傅很是无语。

　　怎么没想到要教她这个？真是失误。

　　好在聂如意不介意，含笑道：“起来吧！我们聊聊吧，可好？”

　　她对这个玲珑公主的第一印象挺好，也不像传说里那么跋扈嘛！还是挺温和的，除了有点冷。聂如意是何等聪慧的人，旁敲侧击迂回曲折。

　　“如意娘娘的琴在全国都是出名的。”艾傅说。他一定要在旁边守着，倒不是害怕玲珑把如意怎么了，而是担心玲珑会受伤。虽然知道太子妃秉性温柔，但还是隐隐地多想了些许。

　　事实证明，聪明女人之间的交锋根本就不需要男人担心。

　　两人坐下来。

　　“本宫想知道到底是哪里的水土能养出这般厉害的人来？”她说着，脸上显出笑意，“可以吗？”

　　“自然可以。”玲珑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下，说，“两国交界处吧，所以自小看的比较多，学的比较多，娘娘见笑了。”

　　她身上的感觉可不像是个偏僻处养出的孩子，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高贵神情。聂如意心里想着，说：“可是，本宫倒觉得你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实不相瞒，爹娘以前做些小生意，家里有点积蓄，才能支持我学这学那，不是吗？”

　　“那是自然。”聂如意继续说，“本宫还听说一档子趣事，姑娘想不想听听？”

　　“但说无妨。”

　　“说这大陈国的太子殿下爱上了一个青楼女子，那女子不是别人，就是你，可有此事？”

　　玲珑心里瞬间便明白了。

　　她给聂如意斟茶，笑道：“普天下都知道太子与太子妃鹣鲽情深，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难不成这情分都是假的？那太子妃生活如何，幸或不幸福，别人又怎么会知道？只怕是羡慕他们想法设法拆散呢！再说了，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一则当今皇后娘娘，二则太子妃，还有吗？”

　　“这是？”聂如意看着杯子里的茶叶，从未见过。

　　“前些年偶然得的，碧雪樱花。娘娘，尝尝如何。”

　　“名字雅致，不过你不觉得你说的话挺大胆的吗？”聂如意佯装生气，“怎么，敢得罪本宫？”

　　“念鱼不敢，只是实话实说。不过娘娘如今身在青花楼，这里毕竟不是您的宫中，如果有人不小心听到我们的对话，可能会对您的声誉有所影响。”她不卑不亢。

　　聂如意忽地笑了出来：“伶牙俐齿，倒挺会说。”她伸出手，“来吧，切磋一下如何？”

　　“请赐教。”

　　聂如意弹了《青莲措》，表面是喜爱此曲子，实则带有一股试探的意味。玲珑面带微笑，细细倾听，而后奏了一曲《高山流水》，似有知音之意。

　　聂如意琴风温和，玲珑则稍显凌厉，一刚一柔，互不相让。

　　棋逢对手，幸甚至哉。

　　悠扬的琴声传出门外，所有的客人都聚了过来，想看看里面弹琴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可在门口蹲守了多半天，里面的人依旧没有丝毫要出来的迹象，只有小爱出来赶人。匆忙一瞥之际，还是有人看到了屋内人的脸。

　　是艾老板。

　　这念鱼姑娘，面子真大呀！

　　两人立下了改日再会的约定之后，聂如意便离开了。

　　玲珑又回到了梅园，沉浸在梅花的香气之中，让勾勾缠缠的心思牵回了过去。过去终究是过去，就算回不去，能想想也是好的。这世间那么大，能容人的地方却是少之又少。

　　“念鱼！”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是艾傅。

　　“想什么呢？”

　　“想我母亲了。”玲珑难得的没有怼他。

　　“哦……”艾傅心里了然，坐在藤椅上问道，“你的家乡美吗？”

　　“美，很美。春天会有桃花，夏天会有流星，秋天会有竹浪，冬天会有大雪，那里四季分明，有桃花羹，有流星湖，有……”

　　“有时间，带我去看看？”艾傅挑眉，“好东西是要与他人分享的，这么美丽的风景说的我心痒痒的。怎么样？带不带我去？”

　　玲珑愣了一下，不期然撞进了艾傅的眼睛里。

　　他很认真。

　　玲珑浅浅微笑：“好啊！”

　　尽管笑容里还带有一丝哀伤，可艾傅很肯定，那是发自内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