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夏生四月

42、轻柳绿歌

　　皇甫千君很是自责。

　　他以前并没有这样反复的毛病，但这次却老是在脑海里回想着当时的情景，渐渐地便有些恼怒，可究竟怒自己什么呢？怒自己觉得“来日方长”，忽略了诸多变数？怒自己力所不能及，辜负了文杰的信任？还是为那个女孩儿的死而觉得惋惜？

　　正是隆冬时节，书房却冷的像一个大冰窖。

　　聂如意带着汤盅进来的时候，只感觉屋里比屋外还要冷，不由得微微打了一个寒战，急忙吩咐香儿：“怎么回事？快去叫老司把火炉子点上！”香儿答应着退出去了。

　　“殿下，不冷吗？”聂如意看他闷闷不乐，也知道是因为什么事，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皇甫千君朝她招手：“过来，坐这儿。”

　　聂如意点头，紧走几步把汤盅放在桌上，拿起皇甫千君冰凉的双手围住，再用自己的手覆在最外面。暖暖的汤盅让皇甫千君稍微回了回神，手一反把她的双手贴在内侧，并把她拢进了怀里，柔声道：“很冷吗？”

　　“冷，很冷。”

　　“是我考虑不周了。”

　　“夫君殿下，不是的。”聂如意感受着他手上逐渐回升的温度，用小手指在他的手心里胡乱勾画着，缓缓地说道，“这么冷的天，你都不关心你的太子妃穿的暖不暖吃的好不好，只顾沉浸在已经挽救不了的事情里面，让我觉得难过，你的儿子会责怪你没有照顾好他母妃的。”她的语调就像一个撒娇的小妇人，有点埋怨，有点依赖，但你就是知道，她不会生气，不会离开你。

　　“儿子？”皇甫千君先是疑惑，而后不敢置信，脸上惊讶和喜悦交织浮现，最后定格成狂喜，看着她的侧脸，声音有点颤抖：“你怀孕了？”聂如意开心地点点头：“一个月了。昨天才知道的，本来想告诉你，但是你太忙了。”

　　“那我，我应该怎么做？”皇甫千君立刻紧张起来急忙放开她，生怕勒着她了，自己的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有没有不舒服？叫太医过来看看！”

　　聂如意“扑哧”一声笑了，继续舒服地窝在他怀里，玩着自己的一缕头发：“没有什么不舒服，他一定是个很乖的孩子。”她打开汤盅，任由香气飘满屋内，“所以呀，如果我照顾不好你，你儿子也会怪我的。”

　　“恩，儿子很好。不过我倒觉得最好是个女儿，长的像你一样。”皇甫千君畅想着，“才一个月，想到还要再等九个月才能见到她，就觉得时间好漫长。”聂如意抿嘴不语，笑意浮现在眼睛里：“女儿就女儿，你喜欢就好。”

　　老司带着人来把火炉子点上，然后识相地退了出去。

　　屋里没那么冻人了，稍微暖了些。

　　“到时候，等她慢慢长大了，你可以教她读书弹琴下棋，我也可以教她骑马射箭，她还可以有个弟弟，两个人打打架。”皇甫千君想的很美好，却忽然放低了声音，把头搁在她的肩头，有些伤感，“天下那么大，其实我想要的也只有你和她。”他们都知道，这只能是一个美好的想像。于太子和太子妃而言，未来是属于天下属于所有人民的，不属于他们自己。

　　老司突然敲门了，打破了这份伤感。

　　他道：“殿下，方才喜公公来了，宣旨说皇后娘娘邀太子和太子妃娘娘进宫一趟，有要事相商。”

　　“知道是什么事吗？”

　　“还不是老生常谈，母后她一直都没有放弃要给太子府塞人的想法。”他说。

　　闻言，聂如意有些闷闷不乐。

　　皇甫千君牵起她的手，郑重许诺道：“我很清楚我的责任，我会倾尽我的力量保护你和她，哪怕死也在所不惜。但是如意你一定要相信，我不会随便去死。”

　　聂如意微微点头，接受他的诚意：“我跟你一样。”说完自己笑了，“太子殿下，不过是进个皇宫而已，那边是你的母后，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妖怪，好好的怎么就生离死别了？走吧！”

　　皇甫千君拧了一下她的脸，又亲了她一下，牵起她的手：“外面路滑，小心点。”

　　聂如意把脸埋进他的背影里。

　　进了皇宫，两人走着走着，路过了一片梅园。虽说在厘都，梅花一年四季都能开放，但毕竟冬天才是最适宜的节气，所以这边的梅花便开的异常热烈。

　　聂如意不觉泪盈双目。

　　皇甫千君小心地给她擦眼泪：“怎么哭了？”

　　“不知道，就是很想哭，可能是孕期反应。”聂如意说，“刚说过她乖，现在就开始折腾我了。”

　　“宝贝不要着急，你要好好长大，到时候你就可以看到这么美丽的风景了。”皇甫千君换了一副口吻哄她道，逗的聂如意“咯咯”直笑，“好了好了，我没事了。”

　　“快走吧，母后该等急了。”聂如意说，但是脚下却挪动不了，仿佛被花神给牵住了，“哎呀，梅花不让我走。”

　　“那不如太子妃娘娘就留在这儿吧，本王会跟母后说明，就说太子妃娘娘在梅园里吸取天地精华，进行胎教呢！想必她只会开心，嘱咐你小心点，多吸点，不会介意你不来的。”

　　“你的女儿想告诉你，不要胡说了！”聂如意笑容满面，抬脚要走，被皇甫千君拉住了，“慢着点！”两人还未走近，就听得从皇后寝宫里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还伴随着声音主人的一阵拍手和高声喊叫：“太棒了，我也要去吃！”

　　“这是？”

　　“想必是远道而来的那位阿莱公主了。”皇甫千君猜测着，“看来母后今儿心情不错。”

　　喜公公看到了他们，高声喊：“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驾到！”

　　二人进了屋才发现，除了皇后和阿莱，屋里还有一位女子。那女子乌发云鬓珠钗拢发，正背对他们安静地坐着。想必这就是皇后想让他们夫妇二人见的人了。聂如意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皇甫千君捏了捏她的手心以示安慰：放心，有我。只是，那人的背影怎么有点莫名的熟悉？

　　皇甫千君感觉右眼有点跳。

　　“千君，如意，你们来了。”欧阳悠言本来是靠在软榻上的，看到他们便直起了身子，“快过来。绿歌，还不见过？”那位叫绿歌的女子缓缓转过身来，对着太子和太子妃施了一礼，道：“民女柳绿歌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太子、太子妃娘娘万福。”

　　皇甫千君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张脸，不是青凤是谁？他看了一眼聂如意，发现她也是满脸的惊讶。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柳绿歌轻轻地叫了一声，以唤回他们的神志。阿莱搞不清楚目前的情境，明智地选择了旁观，睁着大眼睛缩在一边。

　　欧阳悠言早料到了有此等状况，开口道：“千君、如意你们二人心里在想什么，本宫再清楚不过了。绿歌她是一个私生女，母亲早早去世，故而常年流落在外，前些日子才被她爹柳欣认回去。关于她的容貌，也是不能自己选择的，你们不要太在意了。”

　　皇甫千君急忙应答：“那是自然，柳姑娘能得母后喜欢，进宫来陪伴母后，自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欧阳悠言点点头：“恩，你们年轻人没事就多出去玩玩热闹热闹，也省得绿歌在我这里，陪我这个无聊的老人家，觉得憋闷！”

　　“才不会，皇后娘娘可不是老人家，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娘娘的容貌和气质呢！”柳绿歌很会说话，“绿歌跟娘娘在一起，只觉得时间太短，怎么会憋闷？”

　　欧阳悠言很满意：“小滑头。”

　　皇甫千君只得答应：“是。”

　　阿莱乐了，插嘴道：“那我可以经常来找你啊，你多跟我讲讲你们沧州的故事！你们中原的真好玩儿！有好多好多的人，好多好多的好吃的，好多好多的玩意儿！”

　　她的可爱活泼让屋里的气氛轻松了很多。

　　“柳姑娘从沧州来？”皇甫千君别有深意地问道。

　　柳绿歌点头，面对众人审视的目光，不急不缓地说：“回太子殿下，我母亲是沧州人，我自小在沧州长大，对沧州很是熟悉。前段时间沧州发大水，多亏了太子殿下前去治理，才救百姓于水火。也正是因为大洪水，我才找到了我爹。说起来，也许这就是缘分。”

　　她有点脸红。

　　这番话有理有据，条理清晰。

　　“你脸红了！”阿莱笑道。

　　柳绿歌没说话，微微低了头，一副害羞的样子。

　　聂如意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次好像真的在劫难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