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夏生四月

41、伤

　　刘文杰从酒馆里出来，醉醺醺地走在街上。

　　夜深了，街上没有别人。他的脑海中全是颜昭君在牢里披头散发的凄凉样子，还有她冰凉如水的失落眼神，越想越揪心，越想就越恨不得冲进牢里把她拽出来。

　　还有，刚才那个拥抱，是不是有些太冲动了？她懂什么意思了吗？但自己究竟又是什么意思？真情表白？还是大脑一热？

　　她都要死了……

　　不，绝对不能死！一定要救她出来！

　　该怎么办？

　　就这样胡乱想了一路。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把母亲搬出来做护身符来求得刘士兵的同情，包括所有可能的对话等一切他能想到的东西。然而等刘文杰回到家，还没来得及跟刘士兵开口求情，就得到了一个不亚于晴天霹雳的消息：颜昭君在牢里服毒自尽了，就在他们离开之后。

　　“死了？”刘文杰霍然睁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话语里掺了满满的敌意，“爹，怎么可能？她会服毒？咱好歹也是名门世家，就算你再讨厌她也不能这样说啊！”

　　“唉……”刘士兵沉痛地说，“真的死了，死的透透的。皇后娘娘特地派人来告知你爹我，就是要让你断了这份妄想。我的儿子，不要再想了，一个低等的青楼女子，她配不上你。”

　　“我想静静。”

　　“文杰……”

　　“一个人静静。”刘文杰回头喊了一句，很愤怒。

　　而后是长长的无力。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房间，全然不顾身后的老爹徒劳地伸着手挽留他。他一个人在渐浓的夜风中凄怆着地走着，脑海里都是与颜昭君平常相处的画面。渺远的夜空中，只有几颗星星眨着眼睛，孤寂又冷清。那丫头不是命很大吗？不是还要嫁给太子吗？不是说要回家吗？不是还有很多的事情没做吗？怎么可以就这么甘心冤死？怎么可以？

　　骄傲潇洒如刘文杰，一直秉承的信条就是“女人如衣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居然为了一个整天跟他作对的女孩儿伤心欲绝。他心里堵的结实，想哭又哭不出来，恨不得找个人狠揍一顿出气。

　　突然，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儿子，来，接剑！跟老爹比一场，让我看看你的本事退步了没有！”与此同时，一把剑骤然飞了过来。刘文杰伸手接住，拔剑出鞘。

　　雪亮的剑身一瞬间撕裂了黑夜。

　　刘文杰步步紧逼，心中的怒和痛倾泻而出，而刘士兵则从容后退，只防不攻。剑影重叠，院子里的假花落了一地。直到无论如何再也拿不动剑，刘文杰终于崩溃地躺在地上，眼泪倾泻而出。

　　他哭的很痛。

　　“对不起，昭君……”

　　知子莫若父。

　　刘士兵摇摇头，负剑离开。

　　第二天，“倾城舞姬”畏罪自杀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厘都。彼时，皇甫千君和艾傅在谈论的时候，均是无比痛心。玲珑正在为他们二人泡茶，闻言手一抖，上好的紫砂壶整个摔到了地上，四分五裂。

　　艾傅捡起了一块碎片，跟死了老婆似的，说：“姑奶奶，能不能小心点儿，这可是我花大价钱好不容易得来的！说吧，怎么赔？”上次他的水晶壶碎了，他也是这样要死不活的表情。

　　似曾相识。

　　玲珑还没来得及说话，皇甫千君就不咸不淡地加了一句：“恩，是挺贵的。上次去西山陶市买的，我记得一共是三两银子吧，买了三只，专门用来坑那些不长眼的人。”

　　艾傅：“……”

　　玲珑：“……”

　　看她满脸无语，艾傅与皇甫千君对视了一眼，却不料她接下来张嘴就问：“昭，青凤她，真的死了？”她怎么还没把这件事放到一边去？可惜了自己苦心转移她的注意力。艾傅叹了一口气：“念鱼，你也别太伤心了。人死如灯灭，去了就去了吧，这些事原本就不是你能左右的，何苦为难自己？”

　　“你也相信她杀人了？”玲珑看他，咄咄逼人，“是不是？”

　　“证据确凿，不是你说不信就能不信的。”艾傅说，表情有点阴。看玲珑还想说什么，但是皇甫千君打断了她的话：“念鱼，可以了。”硬是逼得她住了嘴。

　　“你们且坐，念鱼实在不舒服，先退下了。”玲珑欠了欠身，退出了房间。

　　又一个关心她的人去了，不回来了。一步步的，先是父母臣民，而后是昆仑，再是颜昭君……老天果真是要让她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吗？

　　晚上，玲珑带了黄纸和蜡烛出了青花楼，到路边点起来。这是燕国人的传统，死去的魂魄可以循着火光走回来，然后安息。音容笑貌犹在眼前，玲珑在翻飞的黑色灰烬里落下一滴眼泪，恍惚间真的看到她走了过来，穿着最喜欢的粉色裙子，坐在她身边，开口说：“念鱼，你不要哭呀！”

　　她的笑靥湮没在火焰里。

　　一阵劲风吹来，皇甫千照落在玲珑身边，衣袂翻飞，像黑色的蝴蝶。

　　谁都没有说话。

　　玲珑只当看不见他，认真地把一张张的黄纸投进火盆里，盯着前方，目光有点痴。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不要意气用事，不要重感情，你这是在干什么？”皇甫千照忍不住了，终于先开口，“厘都的街上是不允许烧纸的，不怕官府把你抓起来？”

　　“祭奠。”玲珑简单地回了两个字，然后说，“走开。”

　　看到自己的棋子如此乖戾反叛，皇甫千照怒从心中生，一脚踢翻了火盆。还未燃尽的黄纸随着翻倒的火盆滴溜溜地滚远了，火星子在空中肆意飞扬。

　　“你……”玲珑站起身，给了他一巴掌，利索干脆，“太过分了！你活该！”

　　皇甫千照脸被打得歪在了一边。

　　玲珑眼看着他一点点地僵硬地扭过头来，眼里已经满是升腾的怒气，一副恨不得活活掐死她的架势，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他会怎么报复她？直接杀了她？

　　然而，皇甫千照居然硬生生地止住了自己的双手，收起了愤怒，脸上顶着五个红彤彤的指头印走了。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无所谓，眼见自己保住小命了，玲珑轻“呼”了一口气，走了几步捡起刚才被踢远了的火盆，把剩下的黄纸烧完。她独自一人在路边坐了好久好久，抱着膝盖，想着她可爱的模样，越发觉得心里好冷好冷。

　　“昭君，你好吗……”

　　等她回到青花楼，发现艾傅正站在台阶上等她。玲珑心情低落，不想搭理他，就想绕过他回自己的房间。

　　“你想让我怎么做？”他突然问，看对方停下了脚步，又说，“才能不生气。”

　　“不需要。”玲珑淡淡地回了一句，“早点休息吧。”

　　艾傅转身，只看到她一如往常倔强的背影。承受了太多的悲痛之后，人心会越来越硬吗？为什么她还是这般模样？故作坚强，拒人于千里之外。当这样做别人就看不到你的痛苦吗，玲珑公主？

　　皇甫千君这边也不好受。

　　一则他觉得自己无颜去见刘文杰；二则天气寒冷，聂如意身体太虚；三则皇后多次宣他入宫，暗搓搓地要给他介绍侧妃。

　　以上种种，烦不胜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