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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大祭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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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与上次方梦雨带几人进入的湖下隧道有所不同,这里面的空间很大,也更加宽阔,四周少了用来乘虫的沟渠,从那地方下来,没有什么多余的程序,甚至都没有看到一扇门,只是能感觉到阶梯很长很长。
谢未言抬眼四处望望,这里与之前自己在慌乱之中绕进去的耳室很像,但又有些微妙的差别。
阶梯的尽头,是一处很高的大门,没关,光从里面打出来,可以听见似乎是为了什么仪式而唱响的歌声,只刚一过转角,就能看到里面的景象。
入眼之处,处处都是红色。
大红色的地毯,红色的蜡烛成排成群立在墙壁周测摇曳,围在面积巨大的厅室之中,地上跪着无数与方父和自己一样,身穿红衣的男女,他们张着嘴发出那奇怪的歌声,虔诚的合十双手,谢未言有一秒甚至怀疑自己闯进了邪教现场。
而那一层一层的人浪中,可以清楚的看见,被簇拥在中央的物体。
那是一层透明的薄膜,注满了水,被蜡烛的光色映照下,有些水纹。
谢未言跟着方父走近那厅里,没有人抬头看他们,所有人都仿佛没有注意到有人过来似得。
背对着谢未言,那薄膜的水里,泡着个人。
大红色的衣服,乌黑的头发,在水中起起伏伏,漂浮在那样发黄的光下,有点仙气。
“这……”
才刚发出声音,就被方父瞪了一眼,谢未言赶紧闭了嘴。
他大概能明白,对于这群人来说,这应当是很严肃的场合,谢未言轻手轻脚的生怕闹出什么动静,他跟着方父左右绕出很远,才被方父带到人群中属于他自己的位置上。
虽然偏僻了一点,不过胜在视野还算清晰。
于是他便看清了,那水中被浸泡着的人。
苍白的脸,紧闭着眼睛一片死相,嘴唇猩红,却有种奇特的美感,虽然这模样病态了一些,可谢未言还是一眼就可以认出,那里面泡的……
就是他谢未言本人。
“怎么会!”
“嘘!”
自然是没办法体会谢未言此刻的心情,方父见谢未言屡教不改非要在这样的场合里大声喧哗,颇有些咬牙切齿的。
“你今天怎么回事?!”
谢未言忽略了对方的态度,伸手指着那奇怪容器之中,自己的尸体。
“那是什么?!”
“你……”
“你怎么能用手指着大祭司?!方奇,你这是大不敬!”
“大祭司?”
后面方父说了些什么,已经都不重要了,谢未言的耳朵嗡嗡作响。
“大祭司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谢未言喊出声,可这一瞬间却发现没有人再注意到他,任凭他如何叫喊,连自己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有歌声一直在脑子里回荡,乱呼呼的。
他竟是在这时候脱离了方奇的身体,独自落在空中,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漂浮,再没人能听到他此时发出的声音。
谢未言看见周围的红衣全部站了起来,这场景壮观,千百人的目光死死盯住方奇的身体,那女人摆脱了谢未言的控制,又拥有了身体的主动权,片刻不见,竟是自己跑到人群中央。
谢未言飘起来了,却因为重心不稳,颇有些要大头朝下的架势。
虽然他现在是灵体,没有血液,却能感觉到血液往脑袋里灌,他胡乱挥舞手臂,谢未言惊慌的发出叫喊,这感觉像是要升天了。下一刻又被人拉了下去,他看见,支引也在半空中漂浮着,半透明的灵体状态。
“哥,你慌什么?”
谢未言稍微冷静下来。
“支引,这太奇怪了,你看那!”
谢未言指向自己的尸体,支引抬头
“大祭司?有什么奇怪的?”
“他和我长的一模一样!”
支引装模作样的摸了摸下巴,道
“难道是有什么障眼法?我倒是看见,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谢未言:“……”
谢未言有点怀疑的看着支引,在他看到的,屏障之中的尸体就是自己的脸,可听支引的意思,是这屏障有障眼法蛊惑了他的眼睛?不管是谁看向大祭司,看到的都是自己的脸吗?可那些个信徒怎么办,他们总不能也看到他们自己泡在水里吧?
虽然想不通,但谢未言相信支引,并不想质疑他,只是又确认了一次:“你说真的吗?你真的看见你自己?”
“当然是真的!你看看这鼻子这眼睛,这下巴,除了我,哪里还有第二个!这障眼法可真厉害!”
谢未言“……”
支引嘴里说着谎,眼看着视线中一团烂肉的“大祭司”,哪里有什么和谁很像,这不过是不知名的尸体被泡在了水里。
薄膜是有障眼法没错,但这障眼法,只是通过人类的血肉来还原大祭司生前的模样,不管看到的是什么脸,信徒们相信不就好了,只是用来给信徒们参拜罢了,尸体还原的大祭司面容粗糙,看起来还真的不一定和谢未言很像,红衣教信仰大祭司,成天照着这东西参拜,可谢未言就生活在京城,哪怕是真正的大祭司就这样走在路上,他这群红衣信徒都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这水里泡的,只是个用来蛊惑人心的模具罢了。
至于大祭司真正长成什么,在十八年前,支引还真见过。
就和谢未言一模一样。
也许要比未言气质更清冷大方一些。
他一身红衣,笑容总是很温柔,大祭司活了很多年很多年,脸上却一直有一点抹不掉的稚嫩,他很强大,是人们嘴里一人抵过千军万马的男人。
大祭司有来往很密切的朋友,就是那时候的岳家,支引身为岳家岳清河的独子,和他自然是有所交集的,甚至可以说是生死之交,这位大祭司在遇见岳家之前生活在深山之中,自从出了名,也只和岳家人亲密。
听人传说中,陆家长女,也就是谢未言的母亲陆楚禾年轻的时候倾心这位大祭司,但并没有收到过回复。
这也是人们最喜欢议论大祭司的一点,有人说他故作姿态,可他又总是乐呵呵的。
就像自己的父亲一样。
支引记忆中,那人的一切都如此温柔而沉默,就是这样一个不争世事的人,却能够带给人满身的安全感,支引觉得大祭司也许是个木讷的男人,所以才会不说话。
就连最后从那祭台上跳下去,他一人击退千百魔族,将檐龙剖腹,他也是那样沉默,从做法事开始,就一直在一旁的树上喝酒,对着下面朝他祭拜的人笑,等待自己的死亡。
大祭司就是像水一样的人,沉默温柔,善利万物,却不软弱,他刚毅的可以越过淹没冲毁一切阻碍。
总是好像什么都不害怕。
时间太久了,支引都已经记得不清楚那些细节,唯一能够想起来,大概就是看着谢未言的脸。
真的是一模一样。
支引也相信灵魂转世的说法,只是两人的性格,实在相差很大。
大祭司在他心里,有些特殊的位置,呆呼呼谢未言和他又不一样。
支引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不想让未言知道他俩很像这件事,也许是怕回忆起一些不好的回忆,又也许是不想打扰到谢未言的生活,总之支引说了慌,谢未言就是相信了支引说的。
“吓了我一跳,我想我从小在谢家长大,什么时候成了大祭司了呢?”谢未言不知支引心中百般曲折还在傻乐。
“走吧哥,里面出事了。”
支引打断他,他带着谢未言轻盈的身体在空气中跳了两下,他们二人都仿佛失去了重力,像是两片云彩,也想是两只风筝,上下起伏。
待跟上人群,谢未言便看见,方奇低头被押着手,一众红衣将她围在人群中间,簇拥着往前走,仿佛罪人一般,走慢了就被推搡两下。
大家沉默着,毫无波动的脸,整个空间都安安静静,只有方奇的父亲,不停的在人群的边缘呼喊着方奇的名字,崩溃着大哭,想要冲进去,又被人们推开。
也许是因为方父叫喊的过于凄惨,又或者是这里的人们实在太有仪式感,谢未言觉得,这场景很诡异,人们只会朝前走,仿佛就是有万丈深渊阻挡在前,也绝对不会停下似得。
最终到达的地方,是一处很宽阔的祭台。
方奇被人们捆绑在从上方黑暗里延伸出来的铁链上,站在祭台中央,还是垂着脑袋,方父就趴在那下面,距离她也不远,是第一排,他还能清楚看见方奇的脸,方奇也能看见他,这个年过半百的老男人嚎啕大哭,被人按在地上,方奇毫无感情的视线,就落在他身上。
这时候红衣群中,有人开口。
“方家长女方奇,曾以女子之身,伪装男子潜入红衣教内部,长达数年之久,处心积虑,在获得信任之时勾结魔族,背出教门,你可认罪!”
“不认。”
女人那张已经给谢未言留下阴影的脸上,面无表情。
话音落下,从人群里走出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到她面前,抽了方奇一耳光。
那女孩张口骂道
“你这奸人,到了此时还要嘴硬,红衣教内早有人见到你与魔族来往,你还不承认!”
女人耷拉着脑袋,眼神放空。
人群中,看不见的哪个具体的方向,再次传来那声音。
“证据确凿,岂容你撒泼抵赖!月前有人将西区两只魔物从狱中放出,造成卫队死伤,可是你所为?!”
“是!”
“你可认错!”
“不认!”女人仿佛是在这一刻被触动了某根神经,突然抬起脑袋,双目猩红,就那样直面着眼前,这密密麻麻的红衣,接受着众人眼神的洗礼,她一字一顿道。
“我没错!”
“死不悔改,来人,上刑。”
又有三四人从人群中走出,抬着笨重的刑具,脸上带着面具,似乎是害怕被祭台上方奇认出来,或者祭台下的方父记仇找麻烦。
那刑具上还发红,发亮,仿佛能够想象到上一个被它光顾的人的惨相。
方奇完全已经被吓坏了,看着那刑具,微微打着哆嗦,人群看她这样子,也终于仿佛活了过来,脸上透露着仿佛自家孩子悔过了一般的欣喜。
可不过片刻,方奇还是喊道
“那魔族是一位伟大的母亲!”
红衣又重新安静下来,听那声音暴怒。
“放肆!魔族食人无数,多少人在那劣物手下家破人亡,那是万恶的根源,谈什么伟大?简直可笑至极!方奇!你到底有没有一点人性!同胞被食,血流成河也无动于衷,固执己见,只因为一己私欲,放出那劣物危害人间吗?!你谈何为人!”
“她拼死都在保护自己的孩子,在我看来,就是伟大。”方奇又低下头,相比较红衣堆里传出来歇斯底里的怒吼,她的声音就仿佛是喃喃自语。
“她在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弃保护自己的孩子,她那样挡在小小的男孩面前,即使身体已经被尸虫啃食的残破不堪,也不曾挪动一步。”
“一定很疼。”
“你们才是胡说,魔族不是劣物,母爱是等价的,生命也是等价的。”
手指和双腿被夹紧刑具,几乎要撕扯下来,方奇拼命的嘶吼,又仿佛失去了力气,可她从小就倔性子,认定的事不可能会改变,到最后归于安静,她好像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胡言乱语
“我曾屠杀魔物,也信奉红衣门,不惜的伪装男人多年,将自己所爱之人拒之千里,从未婚嫁。因为消灭魔族曾经是我的信仰,所以付出怎样的代价都没有关系,我曾虔诚的向大祭司祈愿,日日夜夜想要为母亲复仇,却没有一刻感到内心得到救赎,我从未背出红衣教,我不认罪……”
鸦雀无声。
手上的刑具被撤了下去,方奇整个人瘫在地上,谢未言已经看傻了,蹲在这人面前,想把她扶起来。
可他的手,就那样从面前这人身上穿了过去,触碰不到。
“我害怕死亡,更怕疼,你们这样吓唬我,还真的挺管用的。”
女人脸贴在地上,虚弱的笑了笑。
“可是,我已经决定了,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制作任何一样用于杀戮的武器,这也是我想做的事,是我的信仰……它会让我变得勇敢。至死方休。”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能听见方父在台下抽泣,人群里再次传出那冰冰冷冷的声音。
“放刑。”
谢未言眼看着,方奇软乎乎的,丝毫没有挣扎的余地,被铁链拖拽着,丢进那已经爬满了尸虫的大坑里。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