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争辩 ...
-
大队长王向勇再次带着人到了黎美玉家,这次副队长王义和没有跟着,听说被姚氏揍的不轻,那脸肿的都没法见人了,拄着拐杖的老头也没来,回去就哎哟哎哟直嚷嚷心口疼,黎美玉心想幸好这年头还不流行碰瓷,要不麻烦就大了。
王向勇站在黎美玉家院子外,喊了几嗓子,“黎正新,黎正新你在不在家?”他这一喊,附近的人都被引了过来,有人还端着碗过来凑热闹,不时小声嘀咕老黎家这是犯了啥事。
姚氏千叮万嘱黎美芝看好她妹,千万不要让黎美玉出去,她总担心黎美玉出去就会去抓走,黎保木站在门外不时跟黎美玉通报消息,“姐,他们进来了。”
黎美玉找了根板凳踩着,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窗户上糊了一层纸模模糊糊看不清,她只好又爬下来依着墙,透过门板与墙壁之间的缝子往外瞅,他叔黝黑的脸上挤出一丝笑,紧张地搓着手弯腰把队长他们一行人迎进了堂屋,黎美玉一看这架势心道坏了,他叔不是个会说话的人,万一被人逼问露馅了就麻烦了。
黎美芝还在那喊,“美玉,你回去看啥看。”
黎美玉一回头,一脸严肃地盯着她,“姐,这事我知道咱叔说不清,何况我这里还有人家给盖的公章呢,你让我出去我拿给他们看。”
“啥?啥公章啊,你拿来我看看。”黎美芝有点疑惑,咱卖个东西还有公章,“你拿出来我让黎保木送过去。”
这黎美芝平日里看起来傻乎乎的,怎么今个就精明的,“姐,你相信我我能说清楚。”
“不行,你不能出去”黎美芝还是死死拦着木板不让她出去。
黎美玉都快气笑了,她姐咋就拎不清呢,“你要是不让我出去,明天你上工我就去跳井,我看你怎么跟妈交代。”
黎美芝一巴掌拍她头上,“你这个死丫头,作死啊你。”
“你知不知道打人不能打头,咱家都快遭殃了你还在这干坐着。”黎美玉恼怒地踹了脚门板,屋后突然传来咚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窗户上还有个黑影,黎美芝大步走了过去,“谁,谁在外面。”
黎美玉见状赶忙打开门跑了出去,一口气跑到堂屋里,大门口围着好多人,还有人伸手去摘她家的月季,堂屋里坐了一圈人,他叔抄着手蹲在地上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大队长手里拿了个本子,在八仙桌上敲得邦邦响,“黎正新,你知不知道这是犯罪。”
黎美玉气势汹汹地冲到王队长面前,“犯罪,犯什么罪了,我把东西交给国家怎么就犯罪了。”队长他们两次找上门来,想抵赖也抵不掉。
王队长抹了把脸上的吐沫星子,扬手一指门外,“去去,小孩子外面玩去。”
鸭子沟地处偏远山区,重男轻女是肯定的,毕竟男劳力比女劳力挣得工分多,还分宅基地,女娃娃小时候就在家帮忙干活,长大了就嫁出去,家家户户亦如此,所以女孩子说话没什么分量。
黎美玉的大姑是个例外,她从小学习好,一心想要出人头地不服输,一半干活一边偷学,为了去外地上学硬是在黎老太爷面前跪了好几天,黎老太爷气的拿荆条抽她也没改变她的主意。最后还是老太爷他父亲看不下去了,点头拍板了这件事。
那时候刚好处在动荡的年代,能识字读书是很了不得的事,黎美玉她姑姑有幸进了学堂、参加了革命,顺理成章地吃上了公粮,成为了鸭子沟第一个嫁进城里的姑娘。那时候邻里乡亲逢人就要夸上一句我们那谁谁家的姑娘了不得。
时代所限黎美玉她姑姑没能带着黎家发家致富,但是逢年过节带回来的礼品总要比别的姑娘家好些,这就足够其他人好一阵羡慕。到了黎美玉这一代,村里人男孩女孩基本都受过几天教育,至于能不能读下去全凭自己的造化。
黎美玉也冷静了下来,她把辫子扔到身后,慢条斯理地说道:“第一:我去城里是把东西交给了国家,国家统一收购的,国家工作人员还让我下次有东西再送去呢,七叔你不能诬陷我,你诬陷我就是诬陷国家收购站的同志。”
“第二:现在物资这么紧张,伟大的领袖都鼓励我们多养猪,你们为什么不听指挥,你们是想造反吗?”
“第三:城里的兄弟姐妹们想吃菜买不到、想吃蛋买不到,你们给城里的兄弟姐妹们供不上,你们就是不支持国家建设,你们才有罪。”
“第四:村里有山有地,家家户户还吃不饱,七叔你去别的村看看,哪个村子像我们这么穷,万一上级领导下来检查,你们这是给国家抹黑,你们是国家的耻辱拖了国家的后腿。”
“第五:前营子能多养鸡,我们为啥不能,于家营能养猪,我们为啥不能,七叔你是不是不想让村子里的人好过。”
这一顶顶高帽子压下来,王大队长的脸就像天上聚着的黑云,拧一拧都能滴出水来。黎美玉的声音又尖又细,站在院子里的人们都听到了,妈呀这女娃娃了不得,队长说个话还不停重复,想到啥说啥,她咋跟个喇叭一样一停不停呢。
记分员叫王英子,是王队长的侄女,她偷偷瞄了黎美玉一眼,这娃娃看着不大,咋那么有气势比她叔还像队长呢,这不会又是一个黎秀华吧。
会计王东升眨巴眨巴小眼睛,“玉,你说啥叔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此言一出屋里的人都笑了,连王向勇都强忍着,不过队长就是队长,考虑的比别人多些,“你说这行不通,咱村地少每年还要上交公粮,都去山上挖东西谁来种地,这山就这一片,挖完了也就没有了。”
黎美玉热的拿手直扇风,“七叔,地还得种,公粮也要交家家户户还吃饭呢,我说养头猪就垒个猪圈的事,让那些小娃娃们拔点猪草喂喂就得了,养几只鸡也废不了多少事,咱供销社还收鸡蛋呢。”
屋子里一阵窃窃私语,有个胆子大的直接问了句,“女娃娃,你说养猪,一头猪能卖多少钱,国家可不允许咱自己杀猪。”
“不能杀找前营子宰猪的,国家收猪肉一斤6毛8,你自己算算”黎美玉转头看了眼,这不是王玉芬她爹,家里也是穷的叮当响,“就算卖不了多少钱,各家各户自己吃了还能改善改善生活,不用去买油不也省了钱,”黎美玉伸手比划了一下,“一头猪那么大,你说能卖多少钱。”
一圈人全都沉默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说话,王队长他叔吸了几口旱烟,吐出了长长一个烟圈,“丫头,你能保证咱村养猪的都赚钱?”
黎美玉站累了靠着墙,墙上的土蹭了她一身,“我凭啥保证,你们挣了钱又没交给我,我也没从中得利,自己养自己去卖,不相信可以亲自去城里问问。”
王队长一直不说话,有人抄着手走到她旁边,“丫头,那猪崽从哪买啊?”
黎美玉把脸一扭,“我不知道,你别问我我又没买过,鸡生鸡狗生狗,,谁家有多余的养不了赠别人一头,吃不了的粮菜也送别人点,我们都是一个大集体,兄弟姐妹们要互帮互助。”
有心思活泛的当场就转了转眼珠,也有傻不拉几的还在苦苦思索,这粮食不是按劳分配吗,自己都吃不饱咋还送别人呢。
“黎美玉,你有没有偷卖队里的粮食。”粮食那可是民生之本,蛋可以卖,粮绝对不行。
黎美玉把辫子拧成了一股盘在头顶上,“七叔,你见我上过工去过地里,咱村每亩地产多少粮食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私自卖粮是违法的啊,我背条鱼轻轻松松我为啥不要命了去偷粮卖粮。”
至此其他人再也没有异议,黎美玉轻轻松了口气,忘了以前听谁说的,跟男人讲话不要讲情要讲理,一条条给他罗列的清清楚楚,他自己会分析。不过这事肯定还没完,现在才1973,□□还没结束,真正的开放还没开始,路要一步步走,事要一点点做,幸好还有时间。
最后王队长把手中的本子一合,“这事还要合计一下,你们也别瞎寻思了,都回去吧队里商量商量再说,我再跟你们说一遍,不准私自买卖,严禁投机倒把要是被抓住了,连家都给你没收了。”
一行人起身准备往外走,黎美玉冷不丁说了句,“我也想咱村家家户户都骑上自行车,买得起缝纫机手表,小伙子都能娶上媳妇,大姑娘也能风风光光嫁出去,别老让人指着脊梁说又是穷山沟里走出来的。”
“我们也不是地主富农,田地也是集体的,响应的也是国家的号召,七叔,村里的人就想吃饱饭有这么难吗?”
在极左阴影的笼罩下,有钱是可耻的,一贫如洗才是光荣的,试问如果有可能谁不想填饱肚子,谁愿意放着白面馒头不吃专门去啃树皮吃草,谁愿意有衣服不穿光着身子到处跑,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过年要做新衣,她们眼中的羡慕又从何而来。
黎美玉还没感叹完毕,就见黎保木大跨步跑了进来,“姐,妈跟大妈吵起来了,你快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