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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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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下笔太重了,你在收尾的时候稍稍撤一点力——对,很好。”
冬季春阳客栈打烊得早,子夜不到院门就落了栓。内堂里仅一张桌子点着灯,三火正在林问清地指点下执笔作画,他倒是个很有耐心的老师,手把手地教了小半日。
常明打着呵欠从账房出来,见状不由诧异,“还在画呀?你们俩关系几时这么好了?”
三火抬头叫老板。
林问清闻声朝她笑:“怎么,你也想学吗?我教你练扇子时可没少费工夫啊。”
一想到自己那半途而废的折扇常老板就一阵惭愧的沉默,“我不学,我要去睡觉了。”
她放好纸笔,提醒小伙计,“三火记得看好店哦。”
“好,老板。”
客栈安静下来,林问清轻声细语地又点拨了他几句,也起身回房去休息。
他掩门熄灯,却站在窗边略等了等,手指掀开支摘窗的一线,透过缝隙望出去。
内院中有两个换了黑衣的人,一高一矮,动作极轻地从角门走上了街。
春阳住不下那么多人,因而章文谦在附近租了间两层的民房,房子不大,堪堪够他与仆从二人生活。
此刻阁楼破旧的木桌上燃着一盏孤灯,灯火照出几道宽阔的人影来。
这不大的小二楼竟聚了不少人,然而那一时一晌却无人开口说话,周遭静得出奇,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当下,房门吱呀开了。
桌边人高马大的男子眼眸亮出光,率先迎了上去。
只见门后昏暗的阴影里走出一个纤弱的身形,来者轻轻摘下头顶的兜帽,露出一张堪称倾世的容颜。灯下看美人,往往比平时美得更为惊心动魄。
那男子先是一愣,继而想都不想,撩袍单膝跪下,行了个最郑重的军礼。
“殿下。”
“观将军快起来。”
常明连忙上去扶住他的小臂,“在这种地方用不着行这么大的礼的。”
她没用多少力,男子也不敢真的让她搀扶,抬脚站起身,认真道:“观某心中,无论何时何地,殿下始终是殿下。”
常明闻言,对他的这番话报以感激地一笑,语气却很平常,“从三年前我被赶出皇城起,就不能是‘殿下’了,在外诸多不便,他们都叫我常老板,观将军也这么叫吧。”
男子似乎对这个称呼颇为不满,犹豫片刻终究喊不出口。
“……您也莫叫我将军,我不过是郭将军手下的一员副将而已,着实担不起这个称号,殿下唤我阿定就好。”
这么一看,才发现他其实是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刚毅却青涩,说话时偶尔还会露出几分憨厚的腼腆。
常明却拍拍他的肩,笑道:“观家世代从戎,功劳汗马,你年轻有为,为什么担不上呢?”
她同朱河一并行至桌边落座,两位伯父立刻默契又尊敬地站在她身后。
少女端正姿态,抬眸道:“那么,观小将军,我们谈正事吧。”
观定易立刻敛容,肃然地于对面坐下,沉了嗓音,“我奉郭将军之命,此番领了一队精兵借巡视之由便衣外出,共二十余人,皆听凭您的调遣。”
“大将军临行前让我问一问您……”
他犹豫着说,“有把握吗?”
自从新帝登基,他们便无故从西北边境前线被调到了东边的兵备道,给朝中的新贵腾位置,终日驻守州府附近,和地痞山匪之流打交道,且不论熟不熟悉地形,全军士气已然一落千丈。
郭将军长年在边关吃沙子,一年也才入京述职一回,不谙朝堂之事,这分明是叫某些小人进了谗言。
常明慢慢放下饮啜的杯盏,冲他笑得微甜:“放心,我能让郭伯伯重回前线的。”
有她这句话,又见她笑,不知为何,观定易毫无根据地就觉得有了十足的胜算,情绪写在脸上,全是兴奋:
“那就好,那就好!”
他很快问道:“殿下,您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事不宜迟。”常明道,“既然是即刻动身。”
小将军微怔:“动身去襄阳吗?但,但我们还不知道对方人在哪儿呢。”
“喔?那可未必哦。”
观定易只见她神情从容地开口,“上次收到来信后,我偏巧有机会去了一趟襄阳。”
少女眨了下眼睛,“在襄阳府,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烛台上的蜡烛换到了第三支,火光微微一荡。
观定易重新穿上披风,正行至二楼楼梯口时,他莫名停住脚,像是辗转思索着什么,随后才又回身,面容带着行军打仗之人的果敢坚毅:“殿下。”
“嗯?”
常明还当他仍有不明白之处,不想这年轻的小将军忽然道:
“我等性命是您所救,观家军愿为殿下手中刀。无论什么时候,您一句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她目光微凝,眸中流转着些许复杂的情绪,有那么一瞬近乎出了神。
待大伯送走了观定易,朱河才在身后缓缓道:“到底是名门之后啊,言行举止都透着义薄云天的气概。
“还好你当初遇上的是他们,若换成别人,恐怕就出不了宫城了。”
常明听了此言并未回应,眉心黯淡,竟几不可察地流露出一丝忧容。
她暗想:
手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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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又要去襄阳啦?”
甘橘来买糕点,坐在前面的横凳子上等着阿元给他打包,满脸艳羡,“唉,真好,我上次都没能玩个尽兴呢。”
常明在柜台后算账,把眼一抬,望着她调笑,“想去就一起去啊,反正也不远,同王捕头告个假嘛。”
末了补充,“谢大哥也要与我们同去,说是有事要办。”
甘大姑娘一听更加惆怅:“这么多人,热闹死了!你们简直是去踏青的!”
她却很遗憾,“可我去不了,我爹让我留在家里。”
一见她这副表情,常老板顿时了然地咋舌:“父女俩又吵架啦?”
“哪是吵架,人家吵架有来有回的好么?分明是他单方面嫌弃我,怪我不是个小子呗。”甘橘似乎不愿提,“诶,不说了不说了。”
恰巧林问清从楼上下来,他现在不摇扇子了,大概也觉得寒冬腊月扇着怪冷的,只握着合拢的折扇在指间翻着花样玩儿。
常明余光瞥到他,头就已经探了出去,招呼道:“师兄,我们明日去襄阳谈生意,租了马车,你有扇子要拿去卖吗?可以载你一程哦。”
她没说帮忙卖,那眼里堆着期盼,言外之意分明是想邀他一块儿上路。
林师兄仿佛从来没让她失望过,笑了笑就道:“好啊,虽然没画几把成品,不过我倒想去逛逛襄阳的夜市。”
小姑娘兴冲冲地一抚掌:“就这么定了,我马上让小石头去准备。”
甘橘心里的酸味都快顺着眼角眉梢往外奔流,哪里听得他们谈“夜市”,噘着嘴委屈:“林师兄,你要逛夜市,能不能也给我带些小礼物回来。”
约莫是还记得她之前眼馋常明脖颈上的那条琥珀坠子。
青年正往外走,闻声便笑着答应:“好啊,你想要什么?小吃、话本、玩意儿,每样买一套行不行?”
她立刻把自己从趴在桌面的姿势上一蹭而起,得了便宜就摇尾巴:“行,行,太行了!谢谢林师兄!果然淮县就不能没有你!”
年轻的公子含笑步出大门。
甘橘难得被些许甜枣哄回了一点甜头,咂咂嘴刚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冷不防就触到一旁她家常老板的目光。
少女坐在柜台后,眼皮压得有些低,长睫把她的眸子遮得犹抱琵琶,很有几分说不出的危险。
常明抿起的唇松开来,明知故问地挑眉,嗓音拖得绵长:“你怎么也叫他师兄啊?”
“我么,当然是跟你叫的。”
甘橘一听就懂,凑过去戳她的脸,表情带着蔫坏,“哦——吃醋了呀?”
常明嘴边噙起弧度,却并未说话,甘大姑娘见状一把抱了她个满怀,狠狠地揉着头发,笑容都快飞出五官,“好好好,我以后不叫了,留给你一个人叫好不好?”
常老板被她搂得东倒西歪,没说好却也没说不好,只慢条斯理道:“看你可怜,这次出门把阿元留下来陪你玩,可不许再闹脾气了。”
正扫地的阿元哭笑不得地抬头:“喂,你们……”
启程之日天气不算太好,阴沉沉地刮着风。
小石头坐在车辕上手握马鞭,叼着根路边顺来的野草,不明白为什么又是自己揽这差事。
他看一眼前面各骑一匹马的谢衍之和林问清,再看一眼边上只会发愣的三火,感觉碍眼的人与日俱增,而同僚还是个没心没肺的废物,糟心得不行。
“林兄。”
谢衍之催马挨近前来,与他找话闲谈,“你对文玩一类比我熟悉,能不能帮我瞧瞧这方墨锭品质如何?”
“哦?我看看。”
林问清接过他手中的墨锭,仔细端详片刻,“是徽墨吧?”
说完轻轻一嗅,颔首道,“徽墨中的桐油烟,虽不算顶级但也是上佳之物,谢兄是送人还是自用?”
“我送人的。”
“原来是这样。”他笑了笑,提点说,“那你不妨再搭个像样的礼盒,襄阳的文玩街就有不少卖的,明日咱们可去一看。”
谢衍之眸色一喜,与之不谋而合:“好啊,我正有此意。”
小石头烦躁地托着脸,见他俩居然还十分投缘,不一会儿就聊开了。
大冬天里,官道上赶路的行人不多,常明捧着汤婆子独自靠在窗边发呆。大伯此番不与她同行,甘橘也不在,一个人枯坐车内着实百无聊赖。
从车窗往外一瞥,那骑马走在前面的两个人身量相仿,正相谈甚欢。
她兀自把玩了一下手炉,终于撩起布帘探头出去,“马车那么大,甘橘没来,就我一个人坐,一点也不好玩。”
常老板张口道:“师兄,不如你进来陪我说话吧。”
林问清侧过半身,未及答复小石头就先一步疾言厉色:“不行!”
“这怎么可以,甘橘是甘橘,他是他!”
青年听了也不介怀,只低头攥着缰索浅笑。
常明便退而求其次:“师兄不行,那就谢大哥好了。”
“他也不行啊!”石头端出了朱河他老人家的作派,“孤男寡女的,怎么能让你们在车内独处,像话吗?”
她听完打了个响指,“啊,既然这样,师兄和谢大哥一起进来吧,如此就不算孤男寡女了。”
石头:“……”
朱老爹,这句你没教过啊!
不多时,车外迎着萧萧北风骑马的就只剩下三火一个,他牵着两匹红鬃马自己倒是很快乐地在啃干粮。
而车里的三人翻出一副长牌来玩起了叶子戏。
常明实在是运气欠佳,头一个被杀出局外,她坐在中间左右来回打量,看这两人拼牌,眼神都是捉摸不透的高深,一时也猜不出最后谁能胜出。
“林兄。”谢衍之从长牌后露出半张脸,胸有成竹地冲对面的青年好意提醒,“我觉得你会输,要么还是提早扣牌吧,还能少数几文钱。”
林问清执牌却没吭声,垂目瞧了眼自己牌,又似笑非笑地看他。
“我看未必。”
常明忽有所觉地挑起一边秀眉:“林师兄,你的牌有那么好吗?”
她歪头过去看,林问清也不遮掩地斜了一角给她。
少女看完连着扫了谢衍之好几下,了然似的恍悟:“哦……”
“诶、诶。”
谢衍之哑然失笑,“观棋不语真君子——打牌也一样,你们师兄妹是想合起伙来给我下套呢?不公平吧!”
石头坐在车辕上一脸倒霉地咬着草根,旁边的三火以为他是给饿的,颇为好心地把饼递过来。
里面的常老板问他:“小石头来猜谜吗?”
他没好气:“不猜!”
驾车盯着两侧平淡无味的山脉看了一阵,又十分没骨气地出声:“什、什么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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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到黄昏时就渐渐止息了。
夕阳柔软的光从车外落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笔直的线。林问清手里捧着书刚翻过一页,肩头蓦地感到一沉。
他才要转过视线,对面的谢衍之就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旁边睡得正熟的小姑娘。
林问清立刻不敢再动。
谢衍之把收在角落里的薄毯抖开,轻手轻脚地替她盖上,忍不住笑着摇摇头,悄声说道:
“这丫头玩累了。”
林公子无奈地放下书:“她夜里只怕又该精神抖擞,嚷着睡不着觉。”
马车的轮子碾过积雪的官道嘎吱作响,襄阳城门已在目之所及的不远处。
谢衍之靠在车上闭目养神,也就是这时,林问清感觉盖着的毯子下面,常明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
然而她看上去依旧是未醒的模样,那一线的光已随着日头的偏西洒在了她半面之上,将乌发亮出几许柔和的光晕。
常明枕在他肩膀靠近心口的位置,半睡半醒间听见朦胧的话语声,她阖着双目安静地想。
这种平和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