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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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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林问清低了低头,这大概是只能在她面前,才说得出口的话,纵然如此,依旧有些微微的赧然。
“我不想去。”
“我就知道。”
常明像在预料之中,对着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每次都爱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难怪师父总是头一个支使你。”
她那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责备,年纪不大,倒是很有主意的样子。
少年被她薄责了一番,垂目不辩不驳地含起一点笑,最后道:“师父那么疼你,你怎么不帮我说说话呢?”
小师妹从五年前起就已不同他们一起上课同学了,改由师尊单独授业。
不想女孩子挑起眉,好整以暇地看他:“师兄,人不能永远等着别人来救。就好比雏鸟破壳,没有经历挣扎的过程,便只能沦为他人果腹之食。”
“你想要摆脱困境,就得自己开口。”
他望着她的眼睛,听完从谏如流地颔首:“嗯,我知道了。”
“‘嗯你知道了’然后下次还敢是吧?”小姑娘惆怅地对他叹气,“你这样今后可怎么办呢,指不定哪一日被师父卖掉了还得替他数钱。”
少年却澄澈地展颜,颇为放心,“不会的,师父他老人家对我有养育之恩,再怎么样,多年的情分还是在的。”
她小声嘀咕,“那是你自己认为的情分吧,他那么多的弟子,情分还不够分的。”
林问清:“什么?”
小师妹装聋作哑地敷衍:“没有什么呀。”
她窝在他怀里,靠得自然又舒服,手中不知拿出个什么小玩意来把玩。
林问清第一眼还没觉出不妥,越看越发现此物眼熟。
“诶,你拿的……”
那是个粗糙的骨雕,兔子围绕于弦月边上,兔耳朵还缺了一小块——他雕的时候正好磕到了。
这不是自己木匣子里的东西吗?
少年瞬间就磕巴:“你、你从哪里找来的?”
“哦。”小师妹摆弄着骨雕,“今早让二师兄帮我取本书,在你们床底下偶然拾得。”
林问清:“……”
骗人!
他木匣子明明上了锁。
“师兄。”她忽然凑上前,嗓音里带着丝丝委屈,“你雕这些是要送给谁呀?”
少年别开眼,做贼心虚地去看远处雾蒙蒙的山川,“之前下山,帮了别人一个小忙,人家赠的骨头,我闲着没事练练手,没准备要送给谁。”
“那我想要这个,能不能送我?”
兔子晃到他眼底。
林问清:“你喜欢就拿去吧。”
小师妹收回手,却像是有些失落,“我属兔,之前生辰,也没见你送我礼物,你过生日我可有送过你东西。”
他心里无端地一刺,不由愧怍起来,扭过头神情认真地冲她一个唾沫一个钉地说道:“我以后再给你做更好的。”
“好啊,一言为定哦。”
少年望着她笑:“嗯。”
小师妹正想回他一个笑脸,笑到半截突然变了脸色,侧过头:“阿嚏。”
林问清目光闪动,连忙把披风解下来直接给她披上,“都说外面冷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被他拉起身时却又不干了,慢吞吞地踢着脚尖提要求:“我要师兄背我。”
少年哭笑不得:“你好手好脚的,怎么还要我背?”
“那我想让你背我嘛。”她扳着他的肩把人转过去,兴冲冲地示意,“快点快点,再下来一点,我够不着。”
林问清拿她没办法,最终也唯有妥协,他摇头叹着气背过身,女孩子雀跃地就蹦了上去,揽着他的脖颈,两条腿前后晃悠。
“你扶稳了啊。”
“嗯!”
常明觑着他的侧颜,悄悄把肩上的披风放下来,也搭了一半罩在少年身上。
那背脊不算宽厚,饶是穿了冬衣依旧有几分单薄,落在臂弯和掌心里,清癯得像一棵消瘦的翠竹。
少女枕着他肩胛,眼里映出头顶璀璨的星河。
夜幕中错落的星辰在道观缥缈的屋檐后安静地尾随着他们,仿佛红尘纷扰都被撇到了来路之后,万籁间唯有远离喧嚣的空灵,将这座不太有仙气的道观衬得恢弘古拙起来。
她数了一会儿星星,发愁地拖长嗓音:“我好像饿了。”
有光滑微凉的发髻挨在林问清耳畔,就听她道:“师兄你吃不吃东西?”
少年微侧着脸,冰凉的面颊正好接触到她温热的呼吸:“你又要吃什么?等下我去厨房找找,或许有白天剩下的馒头。”
小师妹突发奇想:“我想吃臭豆腐。”
“……”
林问清无言以对:“你怎么不说你要吃山珍海味啊。”
“那我要吃山珍海味。”
他蓦地感到双耳一热,背上的常明两指捏在自己耳垂处轻轻摩挲,少年鸡皮疙瘩立刻起了一身,差点把她摔下去。
“你又来了!”
她笑嘻嘻道:“怎么了嘛?看你耳朵凉,给你捂捂咯。”
他简直要哭笑不得:“诶,你就不能好好坐着吗?”
“可我明明是趴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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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笔记·上卷》
永隆三十一年,七月初三,阴云。
“问清性子好,脾气和缓,处事周到,进了朝廷大概也能适应。”
“这……”
闻人祁听完师尊的话,皱眉犹豫,“师弟会接受吗?毕竟对他多少是有不公。”
方玄一抚着白须,似乎并没很放在心上,“问清是个好孩子,识大体懂分寸,我去同他好好说一说,他不会拒绝的。”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
墙外树荫下的青年用力攥紧了五指。
那露在幽微清辉下的骨节泛着近乎痛苦的白,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能让自己从嘈杂的耳鸣中恢复过来。
师父对他有知遇之恩。
知遇之恩……
林问清摁着额头,贴在冰凉的墙面缓缓蹲下,几乎将自己埋进了手臂和花树投下的阴影里。
他在家中排行老二,上面有大哥是长子,在他之后还有刚牙牙学语的一双弟妹。
家里靠山吃山,老天爷一旦不作美,几口人就都得挨饿。
他拿得动镰刀时便帮着父母亲进山采山货,到能下地种田的年纪,就跟着去给当地的佃户帮工。
然而即便如此,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当师父途经家门前,向母亲提出用二两银子买下他的时候,两位至亲却没有过多犹豫,含着眼泪就点头答应了。
适逢大旱,秋日颗粒无收,这笔不小的费用正好能够一家人过个冬。
那是林问清第一次被这个世界抛弃。
母亲把大哥没舍得穿的新衣和一包干粮颤巍巍地塞到他手中,一面哭一面说。
走吧,跟着道长能过上好日子。
可他那时候并不想过好日子。
少年的心只想留下。
他被师父牵着手,怀抱破旧的行囊,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自己从出生长到半大的家。
简陋的土坯房在大雪里逐渐失了形状,几阵北风一吹,很快就没了踪迹。
林问清像是骤然被这场大风雪拔出泥地的荒草,连根茎都不知道该往何处扎,而昔年风雪里,师父的手厚实温暖,是无望中唯一能抓住的那一叶浮萍。
他从此以后打心底里恐惧着再被人抛下。
少年时一直以为,家人不要他是因为他不够好,不够“有用”。
他来到道观,便发了疯似的要做到最好,发了疯似的,要向师尊证明自己。
小心翼翼,恪守本分。
无论什么要求,什么安排都毫无毫无怨言地照单全收。他憎恨世事无常,总觉得足够听话就能偏安一隅,就能太平无事。
哪怕他最敬重的师父,连生辰日也未曾问过他。
但他总固执地认为,一个人只要拼命努力,就会得到回报,会被人看进眼里。
可原来。
“可原来我这一生,注定是要被辜负的。”
他眼神恍惚地想。
屋内的对话慢慢地在耳边有了只言片语,一字一句流入意识里。
“……知道你心不安定,怕为师不传你衣钵是吗?”
闻人祁隐约慌张:“师父,我不是……”
“好了。”方玄一打断他,“你今夜来了也正好,我便将本门的一道秘诀传给你,这是历代掌门才有资格知晓的密文。你收下它,也免得回去再多想。”
“是!”大师兄的声音喜不自胜,“谢谢师父!”
“行了,随我过来吧。”
**
林问清搁下笔后,把手边的黄符仔细收入袖口内。
与此同时,耳畔有个声音懒洋洋地问他:
“你怎么还要写日志?”
青年略顿了顿,却只是含笑不语,将衣襟整理了一番,推门出去。
今日的春阳客栈仍旧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伙计们精神十足一个个脚不沾地,仿佛有用不完的劲头。
他进展得很顺利,已经取得了客栈上下所有人的信任,而时间尚且充裕。
下一步,就该逐个接近了。
“林公子,早啊。”
唐葫芦抱着一捆马草从他身边经过。
林问清点头问了句好。
“林公子身体可好些了?”阿元一面收拾桌子,一面冲他寒暄,“今儿天气不错,你就该多晒晒太阳。”
“是啊。”他笑着回应,“我正有此意。”
年轻的公子拉紧肩上的大氅,抬脚跨出了客栈大门。
院中偶尔有一两个进出的客人,而角落里,一把扫帚斜靠树上,树下蹲着个身板纤瘦的小伙计正在用树枝划拉地面。
摸鱼摸得光明正大。
“三火。”
这一声把他骇得原地起跳,一见来者是他,小伙计才捂着心口后怕,“林公子是你啊,吓死我了。”
他兀自平复片刻,语气忽然闷闷的:“石头哥又要叫我做什么事吗?”
“哦,那倒没有。”林问清言语温和,“我出来转转恰好看见你在这儿。”
“你怎么了吗?”
青年打量他的脸色,“好像瞧着,不太有精神。”
三火是一众人里年纪最小的,身形也不及其他人那么雄壮魁梧,虽只比常明大几岁,看上去却比她还要孩子气。
可平日又没人搭理他这份孩子气,乍然被林问清如此一问,反而露出些委屈来,揪着手里的树枝说道:
“日前我陪老板去县衙拜会新知县,老板出来后似乎不大高兴,说要一个人走走,不让我跟着。我回到客栈,几位哥哥问我经过,我如实告知,他们就都怪我。说我不机灵,不会来事儿,竟然没帮着老板啐那狗东西一句,还说狗东西说得好。”
林问清:“……”
他先是想原来当天的罪魁祸首还有你一份。
而后又默默道,确实也没说错。
三火心怀郁结,没注意到林公子短暂的沉默,便继续往下倾吐:“我不够聪明,长得也不够壮实,还常给大家添麻烦,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啊?”
“怎么会呢。”
林问清宽慰,“你有你自己的长处,此前禁军突查,不还是靠你的技能才把毕方窃来的箱子藏起来的吗?”
“可机巧之术是长辈硬逼着我学的,我自己一点都不喜欢。”他抿抿唇,“所以哥哥们总嫌弃我,觉得我老不务正业。”
青年听完不以为然,“手艺是用来谋生的,谋生之余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未尝不可,又何必总是在意正业不正业呢?在我看来只要用心精于此道而非玩乐虚度,就不算荒废时光。”
“真的吗?”
小伙计被他一番开导,好似豁然开朗,眼里泛着光,“我、我其实挺想学画画,还想学书法。”
“林公子,你的笔墨功夫好,你能不能得空了,教一教我啊?”
林问清自然没有二话:“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