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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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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里的灯烛点了三盏,几乎照得满室通明,无一余漏。
常明好久没和大伯下棋了,两人对桌而坐,棋盘上局势已经走了大半。
章文谦落子后看了她一眼,把吃掉的几颗白子放在掌心里把玩,“还在想白天的事吧。”
少女终于抬眸,一双星目欲说还休,到底沉默着没开腔。
老夫子样的账房似笑非笑,“你有什么心事都写在了棋上,你看你的棋——走得犹犹豫豫,首鼠两端,就知道没用心。”
但即便如此,这局棋他要赢依旧很难。
二人几乎每晚都会对弈两局,章文谦对上她胜算一直很低,但和宋兰舟相比却能有十之八九的胜率。
至于朱河就不必提了。
老莽夫不爱玩棋。
她叹道:“我一直以为自己行事已经足够周全所有,没想到依旧会有许多错漏。”
“除非你是神仙。”章文谦看着她落子之处,“即便算得天衣无缝也会有意想不到的岔子,否则,又怎么有‘人算不如天算’一说呢。”
他慢悠悠地敲定黑棋,“做事只求尽力而为,无愧于天地就好,总想着能不能成,担心未来是好是坏,那也别想做成什么事了。”
很奇怪,听他一席话,倒让常明无端想起那日,林问清随口所言的“未知”。
“行啦,没心思下就别下了。”大伯把棋子扔回棋盒里,“不如找点其他的事打发打发自己。”
常明被大伯赶了出来,当下也不知要用什么法子打发自己。
她得寻个什么乐子转移注意力,否则就要消沉纠结到天明了。
夜里的客栈前厅很冷清,仅值夜的伙计守在内堂。
她在后院百无聊赖地散步打转,正转到第四圈的时候,角门处忽然传来了三声轻叩。常明诧异地侧身,只见院墙上扬起一只纤细的手,冲她花枝招展地晃悠。
常老板心下瞬间敞亮。
乐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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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问清才把今天的日志写完,纸上的墨迹尚且没干,窗外忽就落进来一个纸团,滴溜溜滚到他眼前。
他打开一扫里面的内容,字迹何其眼熟,看过后,唇边便忍不住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来,收好纸笔走下楼去。
柜台边的唐葫芦正支头打瞌睡,他浅步行至后院,来到常明独居的厢房外。
奇怪,屋内好像未曾点灯。
青年试着敲了两下,很快门后传来声音悄悄告诉他:“门没锁——用点力推就开了!”
林问清覆手上去,稍稍施劲,便听得吱呀轻响,还真的开了。
眼前一片黑。
大晚上的,思及自己一个大男人孤身前往姑娘的住处似乎很不妥当,他犹豫再三也不知是关门为好,还是不关门好。
“林师兄,这里这里。”
然而常明又连声叫他,他只能微提一口气,左右为难地抬脚走了进去。
刚绕过屏风,林问清一转眸,就见那拔步床垂下的纱帘被人信手掀开,床上隐约躺着人,他下意识地别开脸,忙用扇子遮住视线。
耳边却听到女孩子清越的笑声,似乎不止一个。
“别挡了,没睡啦。”
青年将扇面拉到眼底下,试探性地小心放出视线,见常明和甘橘正拥着毯子看书,各自衣衫穿得整齐,这才心有余悸地放下扇子,苦笑道:“你们两个小姑娘,半夜三更不睡觉,干什么呢?”
她二人中间放有一张小几,上面摆满了坚果零嘴,点着一盏不算太亮的灯,乍一看像在挑灯夜读,仔细地一看又感觉是在摸黑做贼,反正横竖是没干好事。
“当然是看书啦。”
甘橘捞起一本书挡着嘴,只露出一双笑眯眯的弯月,“林大仙不懂了吧,这是我们女孩儿家的茶话会。”
“看书?”
他见常明也捧着一本,瞧得之入迷,俨然手不释卷的样子,不免好奇地一观书名,“看的什么,这么认真……《清静经》?你们还看《清静经》啊?”
这经文他记得自己小时候背过。
林问清正凑上前去想重温,书里打头的一列文字映入眼帘。
“玉骨冰肌美娇娃,一笑羞倒壮丹花……娇媚狐妖,俊秀书生,采阴补阳,雨风不透……”[注]
林问清:“……”
这是个鬼的《清静经》!
甘橘朝他:“嘿嘿。”
“你们……”
他一时哭笑不得,“躲在被窝里竟是为了看这个?”
“是呀。”常明同甘橘相视一眼,默契地对坐挤眉弄眼地笑。
“就是要躲在被窝看才有氛围嘛。”
林问清几时见人读这种书还读得一本正经的,她可真会装模作样,不由纳罕地失笑:“你,你都看了多少啊?”
“唔。”
常老板扬眉思索,“每月只要一上新货,我全买了,没有一百也得有八十吧。怎么样,林师兄要看吗?我都收藏着呢。”
他啼笑皆非地拒绝:“我不看。”
话语刚落,一旁的甘橘举着灯就往他脸颊边细细地照,“林大仙,你脸果然好红啊。”
“真的吗?”常明立刻爬起来,“在哪儿呢。”
林问清把她挥开,等这俩丫头瞧够了,才扬起两指间的纸团,带着点兴师问罪的意思:“把我叫过来,不会就是为了拿我打趣的吧?”
“咳,当然不是。”
常老板终于坐规矩了,觑着他的表情小小地卖乖道,“林师兄,我们想看《清静经》的珍藏本,你能不能帮我们买啊。”
甘橘赶紧补充:“那书不好买,要等入了夜,到城西街书铺东北角才买得到。我们女孩子家,这样溜出门在外面晃悠,多不好啊,是吧?”
他听完就笑了,“怎么不让石头他们去?”
甘橘当即脱口而出:“他们不是好人。”
“对。”常明紧跟着附和,“肯定要笑话我们的,还要拿出去大肆宣扬——只有林师兄你不会。”
她说:“林师兄你最好了。”
甘橘从善如流:“林师兄你是个大好人!”
林问清兜头被一堆好人淹没,简直骑虎难下。
半个多时辰后。
林公子站在淮县清冷的月色里,手里拿着包好的一套《清静经》珍藏本,慢悠悠地往回走。
小镇上的石板泛着清幽的光,凹凸不平。
他实在没料到这种书还挺难买,居然排着长队,抢手得很。许是从未见过这样一身正气来买艳情话本的人,在那书铺中,前后左右他收到了无数的注目礼。
大概是认为正人君子也不过如此。
到底写了什么,真有那么好看吗?
林问清抱着探究的心理,借路边某户人家门前的灯,信手翻开来读。
就这么看了十来页,他忽然“啪”一声,沉默地合拢了书。
总觉得“清静经”这三个字从左到右都被羞辱了。
这东西到底哪里清静了?
林师兄不得不为自家师妹的审美情趣感到担忧,沉痛地对月叹了口气,他把书原封不动地包好——倘若露出点什么蛛丝马迹,回去八成又要遭她们调侃。
林问清再次启程往回走时,冷不防背后拂过一阵风。
青年脚下蓦地一滞,步子不动声色地渐行渐浅,最后停了下来。
空无一人的长街上无端浮起肃杀的寒意,民房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晃得更加厉害,倏忽一下,其中的灯烛便难以为继地熄灭了。
冷月映照着的青年背影似乎格外的修拔孤傲。
近处一滩未干的水洼极细微地荡了荡。
也就是在这时,林问清敏锐地小幅度偏过头。
有什么东西朝他疾驰而来,快得像埋伏于草丛间的毒蛇,猝不及防纵身跃起,对准他的后颈咬去。
青年握住袖中的扇子,蓦地回身,举重若轻似的抬手一挡,对方凌冽的刀锋轻而易举地被他卸下力道。
那一挥袖袍的动作,没比挥掉一片枯叶重多少。
林问清一手护着书,单手和来者过了十几招,全然不见败相。
他折扇未开,在指间转了个让人眼花缭乱的圈,一棍子敲在对方手腕,将他所持的长刀打飞出去,继而又换了掌力,结结实实拍于他胸口。
偷袭之人连着往外滑出了数丈之远才勉强停下,捂着伤处单膝跪地。
与此同时,长刀应声而落,直挺挺地嵌入地面砖石的缝隙里,刀刃上有清辉明晃晃一闪,照出主人阴鸷的面孔。
他应该比林问清大上几岁,但仍是张年轻的脸,黑衣黑发,眼神肃杀,瞧着应该与他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怨。
“你打不过我的。便是再回去练个十年,一样打不过。”
林问清语气依旧温和,轻轻地劝道,“放弃吧。”
他唤声:“大师兄。”
闻人祁听到这一个称呼,几乎要咬碎牙根,目光里飞着刀子,恶狠狠地盯住他,一字一顿:
“林,问,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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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笔记·上卷》
永隆二十八年,腊月十五,月圆。
林问清坐在偏殿外一株粗壮斜生的桃树下仰望星空,虽是月圆夜,星辰却没有被华光遮盖,倒是闪得十分显眼,比平时所见还要清晰。
“问清师弟,在观星啊?”
闻人祁似乎是从师尊住处过来的,想来又与方玄一促膝长谈了半宿。
因见是他,林问清忙站起身,先行礼叫:“大师兄。”
而后才笑说,“我觉少,最近兼有些神思不宁,看看星河,心里会安静许多。”
“你呀,打小就是这个性子。”
闻人祁往他胳膊上轻轻一拍,“有什么想不通的,可以找师兄们聊聊么,总憋在心里作甚么?”
他仍是腼腆地笑:“却也并非是被什么所困,只是我爱胡思乱想罢了。”
“既是乱想那就少想。”
闻人祁叮嘱完,语重心长地宽慰师弟,“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身体要紧。明日师父还有吩咐呢,别睡过头。”
他恭敬颔首:“好,知道了,师兄。”
目送闻人祁走远,林问清正莫名松口气,冷不防两眼被人从后面蒙住,那人明知故问地捉弄道:
“猜猜我是谁?”
他听罢就笑了,握住对方的手:“我是看不见,不是聋了,还能听不出你的声音吗?”
见他把自己的手摘下来,背后的人索性将两臂一垂,从后面挂在他身上,脸颊亲亲热热地贴着他鬓发,又抬起头往前方望去。
“刚刚那是谁,你在和闻人大师兄说话么?”
“嗯。”林问清不在意地应完,只摸到她指间微凉,把人拉到自己跟前,“外面这么冷,你怎么不睡觉啊?”
小师妹驾轻就熟地往他身边坐下,“本来是要睡的,路过看见你在这儿,我就不想睡了。”
说来也怪,自打她入门后,师父竟就没再从山下招来女弟子,因而好几年过去,小师妹仍是小师妹。
林问清把肩头的披风抖开来,用一半给她盖上。
常明仰首朝天打量了一圈,“在看星星?”
他拢着她冻红的两手轻轻呵气,“嗯,随便看看。”
“恐怕不是随便看的吧。”小师妹漫不经心地点破,“听闻四师兄打算修道,近日要去给哪位员外做法事,师父不放心让你也跟着去帮衬。”
“想是为了这个,你才到这殿外来的?”
林问清把她的手放下,要反驳又不知从何开口,只好苦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话算是默认了。
小师妹无奈地冲他歪头:“那刚刚还同大师兄撒谎。”
他却答非所问地一笑:“你偷听啊?”
常明托着脸颊眨了两下眼睛,似乎不用猜就能看透他:“所以你想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