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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五章 ...

  •   “师兄。”常明先摸了摸冷意未退的面颊,而后又捏着那温凉的玉雕兔子,颇有些新奇地打量了一番,“这是什么?”

      “先前不是答应过你,要画一幅鸟兽的扇面吗?”
      他说着熟练地以食指拨开,徐徐露出一面画着白兔衔花绕残月打转的图,笔触不算恢弘,但构思之精巧,其惊艳不亚于此前拿去书画铺卖的那几把折扇。

      青年远山似的眉眼在月华流转里含着一点浅笑。
      他一笑,天边的月亮似乎跟着温柔了不少。

      “我反反复复画了好几幅都不太满意,这才拖到现在。”

      纸是上好的澄心纸,背面还有洒金,题了一句古人诗。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常明看过后却收了扇子,来回抚摸那只小巧的玉雕,“这个扇坠是你买来配的吗?”

      他闻言反而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地赧然,微微别过眼神,“我自己雕的。”
      “不是养病躺了好些时日么?”
      林问清笑道,“想着反正无事可做,干脆托人帮我寻了块小玉石,雕着玩。”

      末了又悄悄看她,“可能,不是很精细。”

      少女两指拿着那枚兔耳朵近乎往背上长,团得比冰雪丸子还圆润的玉兔,眼睑低垂,不知是在想什么。
      她长睫在眼底投下一圈阴影,反倒显得像有心事。

      林问清不免心里一沉。
      懊恼地想:有这么丑吗?
      丑到都不愿对他假笑了。

      唉,他果然还是应该直接去首饰铺挑现成的。

      “林师兄。”
      对面的小姑娘忽然闷闷道,“你又送我东西了。”
      常明把目光转到别处,“可我就没怎么送你礼物。”

      他听完不在意地一笑,“怎么没有?我在这儿吃在这儿喝在这儿住,你不是没收过我的钱吗?”

      “哦。”她恹恹地抬眼,轻撇嘴角,“就是说因为我免了你的食宿,你才送我东西的啰?”

      林问清简直不知说什么好,苦笑道:“当然不是啊。”

      常明终于不逗他了,收起纸扇,想学他的样子转两圈,可惜没学成功,扇子差点掉出去。
      林问清眼疾手快地捞住。

      她感慨:“咦,还挺难的。”

      “不是你这么玩的,要把它夹在这里,再用半指的力。”他拿着给她示范,“像这样。”

      这把折扇应该是为了契合她的手指长度,比林师兄平日里用的要小上一寸。扇柄在他两指之间灵巧地翻了个花,她什么技巧也没看明白,只看到那手指纤长有力,转得赏心悦目。

      “师兄。”
      常明视线犹停在扇子上,跟着摆弄了一番,口中道,“我有时候在想。”
      “从前还在山上的时候,我们真的只是师兄妹吗?”

      青年袖下的食指无端一颤,仿佛痉挛,脸上却神色依旧:
      “为什么这么问?”

      常明头也不抬地沉吟,“嗯……你对我,好得不太像只一起同窗了几年的师兄。”

      好像每次她心情欠佳的时候,他都能第一时间出现在身边。

      言至此处,少女轻笑着揶揄,“林师兄,我不会曾经救过你的命吧?”

      他唇角微不可见地一动,最后也只能静静地看她,笑容淡而悠远,仿佛是因不好意思和口拙才无言回应的。

      林问清从前没有银子买好的东西送她。
      于是他一有机会就到山下的小村里淘兽骨,像是耗牛骨、骆驼骨之类,拿回房去雕了一匣子的小玩意。

      她生辰那天,他便捧着满满当当的木匣兴冲冲地跑去找她,还等没进门,就先看见师尊与师叔伯们送的那一桌珍奇之物。
      以他当时的阅历看不出都有什么,但总之是不便宜。

      林问清便忽然意识到自己怀里的这一匣子近乎于鸡零狗碎,实在拿不出手,少年人的自尊心太幽微,一发就不可收拾。

      最终那一堆骨雕全被他藏在了床底下吃灰,始终没有再打开。

      **

      冬至过后,严寒横扫了大奕南北,今年的冬天来得晚,但超乎寻常的冷,听说南宁一带的紫土病愈发严重了,更有往西蔓延的趋势。
      淮县这地方,即使背靠襄阳,收成也不过刚刚够糊口而已。

      常明加了件雪褂子在身上,午后没什么客人,她特地搬来椅子挨着林问清练习转折扇。
      自打前日得了此物她就忽然兴致大涨,得空便要耍弄一番,让整个春阳每月打碎的碗盘数量又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林问清桌上还铺着笔墨和空白未完成的扇面,画了一半实在看不下去,侧过身指点她。

      “你不要太急着发力,然后动作的幅度再小一点,尽量运用巧劲,对……”
      青年掰着手指小心帮她纠正完,鼓励道,“现在试试看呢。”

      常老板表情认真地盯着扇子,旋即以他所授方式拨动扇柄。

      只见那折扇慌得像只乱窜的大促织,当空翻了几圈,直接跳出她的掌控,一棍子正中林师兄眉心,乱拳打死了老师父。

      常明:“……”
      林问清:“……”

      扫地的石头全程看在眼中,当场就笑:“哈哈哈……”

      斜里杀来一击险恶的眼风。
      他立刻就艰难地闭了嘴,只剩下憋着往外渗漏的气。
      “噗呼呼……”

      常明收回视线时颇为沮丧,学不会花拳绣腿也就罢了,但转扇子着实好看得让她心痒,那种风流倜傥的气质叫人沉迷,忍不住便不自量力了一回。

      “你说你。”
      另一侧摞着高高的书卷正奋笔疾书的谢衍之一面沾墨一面损她,“知道自己手笨还上赶着去自取其辱干什么?除了证明自己真的手笨之外一点用处没有,有那功夫不如多做成几笔生意。”

      常明给林问清揉了揉额头,闻言不甘心地朝他道:“可我想学会嘛,看林师兄转着就很容易……谢大哥,你会玩扇子吗?”

      “会一点。”他笔下不停,“不过没你林师兄那么厉害,想练成他那个水准,我劝你还是省省吧。”
      谢衍之半是认可半是玩笑,“他是我见过玩扇子玩得最好的,你啊,就别做梦了。”

      常老板不服气地皱皱鼻子,准备出言反驳时,她那不怎么好使的手老毛病又发了,手肘一抬,打翻了林问清搁在旁边的清水和墨汁。

      林问清:“诶……”
      他护得不及时,水墨直接洒满一桌,扇面多半是毁了,好在没画几笔。

      “啊!”
      常明的惊呼才呼出一半,阿元就抄着布巾从楼梯底下杀过来,跳脚跳得比她还快。

      “啊啊啊,老板你看看你!这墨汁浸到木头里面就洗不掉了!石头赶紧打盆水——林公子,你们也真是的,画画儿写字就不能回房折腾吗?”

      林问清被他问得很惭愧,实在过意不去:“抱歉,我下次一定留心。”
      眼见他受自己牵连,常明也很内疚,戳在那儿局促地道歉:“对不起。”
      为了表示诚意,她连忙道:“我来帮你们收拾吧。”

      面前的两个人迅速达成一致,齐齐转头:“不用!”

      常明:“……”

      常老板这厢被嫌弃得体无完肤,只能辗转过来找谢衍之,“谢大哥……”

      书生漫不经心地笑她:“挨骂了就知道来找谢大哥了。”

      她很好心地说:“你在忙什么呀?要不要我帮你分担一些?”

      看来是真的闲。
      谢衍之敬谢不敏:“你帮我分担?你别给我找事儿就不错了。”

      常老板不甘地替自己找补:“哪有,我能帮你抄书,也可以帮你摘录啊……”

      正说话间,袖摆不偏不倚挨到他的茶杯,谢书吏眼疾手快,悬而又悬的把杯子稳住,差点给她吓出身冷汗来,当场告饶:“行行好,算我求你了,你还是去祸害你师兄吧。”
      “我这一叠抄了快有半天,可经不起你这么一袖子。”

      常明:“……”

      林问清看她这猫嫌狗不待见的样子,忍着笑招手让她过来。

      客栈大堂里闹得正欢,朱老爹则坐在穿堂口,一脸阴恻恻地拎着酒壶,只觉近来围着自家丫头的小白脸真是越来越多了,心中颇为不爽利。
      一侧目,又见宋大厨从后厨撩起帘子出来。

      瞬间发现周遭不是小白脸就是老白脸,简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我怎么每回看见谢兄,好像不是在办公,就是在写文书。”
      桌面已重新收拾好,林问清把文房四宝撤了,换上茶壶茶杯,顺口好奇,“怎么衙门里的书吏还需要做这些吗?这个所谓‘州学举子’和普通的举人,有什么不同么?”

      “林师兄,这你有所不知了。”
      常明拢好裙摆在他边上落座,“圣上革新科举,推出了一项新制,就是‘举人州学制’。但凡中举的士子皆要先下放至非原籍所在的州府,由州府安排到下辖的县衙中试守两年,两年后再由州中的致仕缙绅进行考核,通过者才可参加会试。”

      林问清到底不是官场中人,听得有些不大明白。

      谢衍之便在旁解释:“说白了,就是朝廷把当届的举子派放到各地县衙做免费劳力,一方面可为地方增添人手,另一方面又缓解京中六部冗官之重,还能让众位县官大人们脱身于案牍劳形,一举数得,大家都拍手称快,除了累死的举人无人问津。”

      听他后面的言辞愈发锋利,分明是有怨气。
      常明的脸色莫名变得不自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两手捧握茶盏,“前几代广开科举,取士成千上万,哪怕陆续削减,也已成冗官之势。再加上寒门士子不谙政事,纸上谈兵的太多,朝廷方才出此下策。”

      谢衍之见她竟帮着京官开脱,语气一时冷硬,“哼,朝廷自己无能,推出这种东西,最后也不过是给底下人层层盘剥提供的便利罢了。他们懂什么民生!”
      “寒门学子哪个不是苦读数十年才谋得一线出路,往往是乡邻五户、十户辛辛苦苦供出来的,他们云端上的人,上嘴皮碰下嘴,一句话就绝了人家的前程,非得把人困在这县衙里心甘情愿受苦受累,也不过是因为自己不在红尘看不到脚下罢了。说的都是些风凉话!”

      常明沉默地紧抿起唇角,意外地没有出言回应。

      在账房中整理账目的章文谦手中顿住,静静地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林问清觉出气氛的僵硬,目光扫过他二人的脸,意识到自己恐怕不该问这个问题,于是主动拿话岔开:“谢兄不是日前还得了知县的首肯,请休归家么?”
      “听上去,唐知县待你还算宽厚,怎么手里分派的活儿仍旧这么重吗?”

      谢衍之轻轻吐出一口气,把先前外露的煞气收回,感叹道:“正是允了我的请求,才好以此为人情让你做得更多,唉……何况唐大人初来乍到,也不算平顺。”

      常明见他好像话里有话。

      谢衍之:“他家那位公子好像惹上了襄阳府的令史。”

      咦?

      他翻了一页接着书写,“听闻令史大人带着姬妾到隔壁的橘县赴一位好友的酒宴,唐家大公子远远见了人家的爱妾,只当是乡野的村妇,当即起了心思想调戏。结果就那么不巧,隔着轿子调戏到了令史大人头上,这不,丑事闹得还挺大,唐知县为此已是焦头烂额了,哪儿有闲工夫再管别的政务。”

      常明:“哦……还有这种故事。”

      她余光一偏,正好与身边林问清的视线对上。

      少女挑了挑眉,眼神里的询问十分明显:

      你做的?

      青年却只是含笑喝茶。

      他嘴上没说,常明倒是看懂了,意味深长地歪头露了个笑。

      难怪会特地找谢大哥起这么个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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