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三四章 ...

  •   乾封三年,十一月廿九,冬至。
      天阴有雪,淮县的第一场雪。

      林问清写完后顿笔停了片瞬,自己皱起眉似乎是在思索,耳边却适时传来一声轻笑。
      安静的客房内除他之外再无旁人,那轻笑于是更像无故的幻听,来得毫无根据。

      这要换做普通人,早该疑心是闹鬼了。
      但林问清却习以为常一样,先是往窗外投去一眼,大亮的日光放着晴好的天清气朗。

      他便兀自一哂,摇摇头低语道:“我记错了,应该是十日之后。”

      那一页被修长的手指细细撕下,谨慎得没留下分毫碎纸。
      年月日又重新记录在册。

      写好了开头,青年收拾好满桌的纸笔,推开房门出去。

      迎面扑来的喧嚣声把他一下从缥缈的幻梦拉入了红尘。

      今天的春阳客栈盛况空前。
      许是那位笑里带糖霜的老板又推出了什么实惠的买卖,惹得十里八乡爱贪便宜和爱凑热闹的都来了。

      她还干脆和附近做吃食生意的铺子与小贩们谈了合作,若有点餐需要的饮食直接从他们店里供应,一面可以缓解宋大厨独自掌勺的压力,一面又能让大家互惠互利,对面卖馄饨的李娘子别提多高兴了,上门送羹汤时都笑得合不拢嘴。

      而远近的婶婶们更是哪儿人多往哪儿钻,东西一买完,全聚在柜台前和常明、阿元侃大山。

      这一个说:
      “阿元啊,什么时候自立门户自己做老板啊?”
      那一个说:
      “阿元啊,什么时候娶媳妇啊?”
      “阿元啊,有没有意中人啊?”

      总算聊到了正题,这个婶子把他拉过去,“姨认识个极贤惠极有孝心的,端庄又会持家……”
      没说完就被另一个拽走,“你别听她的,贤惠有孝端庄持家说了个遍,你猜她怎么不提容貌?阿元啊,嫂子有位妹妹正待字闺中,那长得叫一个漂亮!”
      “不对不对,我见过她妹妹,五官也就算得上清秀罢了,我那小女儿才是真的国色天香……”

      阿元被一群婶婶们推来搡去,活像个蹴鞠场上的球,面上挂着礼貌又不失尴尬的微笑,直向他家老板求助。

      小姑娘人五人六地站在柜台后两眼如新月,笑盈盈地让他自求多福。

      哄姑婶们高兴也是工作之一么。

      阿元:“……”
      黑心老板!

      那头比她更黑心的章文谦背着手刚去吓唬完一帮年轻的小伙计,遛弯似的慢条斯理从他们身边经过。

      阿元连忙示意诸位热情的大姨们:“桂婶儿,花嫂子,我们章账房也还没娶亲呢,长幼有序嘛,你们先替他想想办法呀。”
      章大伯约莫是在同龄女性中间不怎么吃香,一提及他,众姑婶迅速开始沉默。

      章文谦:“……”
      不是,自己还没走远呢,不能委婉点吗?

      好在石头这小子很够兄弟,眼见阿元被缠着,立马泥鳅一样自告奋勇地打入了姑婆们的队伍,一会儿问这位的妹妹,一会儿问那家的姑娘,谈婚论嫁的风立刻招展地吹到了他身上。

      常明看小石头好像还挺吃这套的,油嘴滑舌混得颇为如鱼得水。

      然而就在这时,后厨的帘子被宋大厨撩起,“料酒没有了,三火呢?”

      中老年美男子甫一露面,立刻收获了在场所有婶婶们的芳心,一窝蜂地拥了上去,哪还管你石头是扁是圆。
      小伙计孤身一人在原地发怔,两相待遇高下立判。

      这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果然三叔叔的人气永远长盛不衰,等闲不可比拟。

      林问清下楼穿过矫健的小二与步伐乱颤的食客们,竟见乌泱泱的内堂里还有一张干净的空桌,而后想想,恐怕是特意给他留的。
      落座不久,小石头就甩着布巾过来招呼他,对待熟客分外马虎地往他桌面上擦了两擦,笑说:“林公子,随便坐啊。有什么想吃的没?老板吩咐给你备了老母鸡人参汤,一会热好了端来。”

      他略一思考,“那就麻烦宋大厨做一份清酱肉再来一碗小米粥。”

      “好嘞。”
      石头说话就动身,扯嗓子往后厨报菜名。

      这人着实是个直肠子,混熟了就哥俩好称兄道弟,有什么事也头一个仗义相帮,但在熟识之前俨然是只一点就炸的河豚。
      初来客栈时,林问清可没少遭他白眼。

      冬日的太阳说没就没,刚刚还是晴好的天,这会儿忽然阴了,大风如刀,凛冽喧嚣。
      春阳那让北风吹合了的一扇门被一人轻手推开。

      夹杂微霜的朔风中走进来个清正冷峻的年轻人,他裹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蓝灰兔毛披风,未穿平日里那办公务的直裰时,倒不那么像读书人了,反倒像个走南闯北的文雅侠士。

      “谢大哥?”
      常明看到他出现有些意外,自打新知县赴任作妖之后,好一阵子没见着他了。

      “你怎么有空过来啦?”

      谢衍之搓了搓手呵气,“既是冬至了,不得过来讨碗羊肉汤喝么?这个是给你们的——”

      他手从柜台底下一扬,竟举起一大块熏黑的腿子肉。
      “我奶奶亲手做的火腿,说我平日里总得诸位照顾,硬塞了这点土特产让我带来,聊表心意。”

      谢衍之话语没落,猪腿就横空而降扔到了她手里,常老板差点没拿住,贼大!贼沉!握着都能当凶器使。
      奶奶也太实诚了。
      “数日未见,原来你回乡去了?——不行,葫芦快帮我接一下。”

      谢衍之正满场寻座位,一面回应她,“是啊,向唐大人告的假,也不多,就十日。”
      言罢便往林问清身边走,脸上一笑,“老太太还说想要见你呢。”

      “见我?”
      常明安置好了大猪腿,用手帕擦拭五指。

      “老人家嘛,听到年轻的姑娘总忍不住要问几句。”
      他说得随意,继而朝林问清见礼,“林公子,叨扰了。”

      青年似乎失神了一瞬,闻声才点头示意:“谢兄请。”

      羊肉锅子是一个大锅里熬的,这会儿一齐端上,每桌都有。
      常明让阿元捞下剩余的边角料拿去后院角门处,舍给候在那里的乞丐们,一回头听见内堂有人闲谈:

      “咱们前主子老爷把冬至日改名叫‘赐福日’,我听着总觉得别扭,冬至就冬至,关赐福什么事?他们襄阳那边的人还都爱这么说,每回过去办事,他们一说‘赐福日’我就迷茫,还要被那帮高贵的城里人笑话哩。”

      谢衍之正和林问清碰了个杯,闻言笑着给那人解释:“之所以叫‘赐福’是因为冬至乃寿春公主的诞辰,先帝图吉利,且每年也都大操大办的,当个正经的年节来过。”
      他轻抿一口酒,“大州府里这个日子还会办庆典,撒铜钱,耍百戏。淮县并无这种习俗,而襄阳常年举办,因此他们也习惯性这么叫了。”

      “哦。”
      那人冷嗤,“那不还是高贵的城里人么?”

      满座嬉笑打趣,皆是乡下人大喇喇的嗓门。

      而常明则垂首在算盘上若有似无地拨弄了一下。

      **

      州府中的庆典放到京城,那就是举国同庆般的典礼。

      皇城的门楼上早已布置好了花灯彩绸,两架彩绘花底金龙的大鼓分列两端,正有鼓手卖力地击打,预先助兴。楼下宽阔的街面乌泱泱一片窜动的人头,从黄昏起便聚满了百姓。
      都是等着戌时一到,去抢公主殿下撒的金箔和金叶子。

      门楼附近不知哪一处的办事房内,应久时支着太阳穴,坐在那靠窗的圈椅里,盯着手中的拜帖出神。
      这帖子不知被他反反复复研究过多少回,几个只写了年月的笔迹都让他看得有些魔怔了。

      忽而背后亮起了烟花,想是快到时辰,花火绚烂,瞬间把上面的字照亮。

      “唉哟,侯爷!”
      内侍操着小碎步路过门边,从窗前望见他,又仓皇地退步跑进来。
      “赐福的礼仪都要开始了,您怎么还在这儿呀。”

      他躬着腰背,急得不行,“殿下正在等着您给她祝寿呢,迟了就错过良辰吉时啦,您可快些走吧。”

      应久时垂眸叠好拜帖,眉心微微拧成了个不耐烦的形状,“知道了。”

      内侍眼看他动身,忙点头哈腰地跑去前面领路。

      小侯爷站起来时不经意往窗外一瞥。
      皇城的门楼上灯火辉煌,几乎将半边天幕都映照成了橙红的颜色。

      京师的百姓扶老携幼站在御街尽头的广场中央,满脸被灯火晕染得格外喜庆,絮絮地互相交谈,只听不知是谁说道:

      “开始了,开始了!快看那儿!”

      众人齐刷刷地仰起视线。
      沉缓的鼓声里,几名衣袂翩飞,珠翠绕头的宫娥纤纤细步地飘了出来,手里皆挽着个竹编的花篮子,别说还真像天女散花那么回事儿。
      大内官尖锐的嗓子响亮道:“公——主——赐——福——”

      这些仙女似的宫婢们便抓起篮子里的金箔,优雅地掷下城楼。

      那前排的百姓立刻以狗爬的姿势扑将上去,开始满地捡黄金。
      站在后排的人们知道来晚了没戏,也就不去凑热闹了,围观一片撅着腚淘金的背影乐呵。

      有个着灰袄的男人手搭凉棚遮住焰火的华光往高楼上看,朝自己媳妇说道:“不是公主赐福么?也没见着公主啊,尽是一帮宫女在忙活。”

      他女人抱着三岁的女儿数星星,闻言朝他冷哼,“废话,那是公主不是头牌儿,派些宫娥走走过场罢了,人家能由着你们臭男人随便看的吗?德性。”
      “嗐,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就在这时,喧嚣的人潮里有人惊道:“公主,是公主殿下!”

      皇城之上,花枝招展的宫娥们都捧着篮子恭敬退至两侧,灯火照不到的阴影中走出一席富贵荣华的宽袍广袖。

      楼下的百姓登时跪倒了一片,齐声山呼:

      “公主殿下福寿无疆——”

      应声而绽的焰火直冲云霄,在明月下炸开了一把碎光。
      今夜的月缺了小半块,在盈满与憾缺之间。
      而京城的星空太过绚烂,反倒看不出它周围孤高的清冷。

      常明伏在二楼的露台边瞧月亮。
      半身都是玉轮洒落的银辉。

      客栈已经打烊,乡下小地方没什么值得消磨的去处,往往戌时刚过,人们便都睡下了。

      微风把树叶吹出窸窣朦胧的碎音,送来一曲遥远空灵的小调。
      约莫是忙碌了一整日的三叔叔摘了片竹叶在什么地方低低吹奏。

      几个模糊的人影于暗处挪动,你推我搡,相互使眼色,最后又都很怂地败下阵,纷纷臊眉耷眼地望向那高高的小楼。

      竹叶所奏的曲子婉转袅袅,柔软得像淮县石桥下的水。
      常明听着听着,隐约觉得那小调比以往所听的旋律都要和煦舒缓,像是在拍着脑袋哄她。正漫无边际地出着神,脸颊边猛然一股冰凉。

      她宛如让人踩了尾巴的猫,毛都奓了起来。
      “啊!”

      一转头,却对上了一只白里泛红的玉雕兔子,悠悠打着晃。

      少女微微一愣。

      玉雕垂着明黄的穗,悬在一把未开的折扇下。

      而折扇后面,是双含着笑意的星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四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