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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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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问清刚从左侧收回视线,不经意地一转眸,率先发现了她。
青年脸上无端露出几分庆幸的欣喜,疾步走近前来,那眉眼间的形色坦荡无余,干净又清新,恍惚像从拂晓山间里吹来的一阵微风。
常明眨了两下眼,不明所以:“林师兄?”
“你怎么在这儿?”
大概出门走得急,他语气较之平常更凌乱一些:“听店里的人说你一早外出,到县衙拜会新上任的知县,我有点担心,所以过来看看。”
林问清关切地打量她的神情,“怎么样,新知县好相处吗?有没有受委屈啊?”
少女望着他的那双星眸澄澈得宛如琉璃,她面上看不出任何变化,琉璃深处却波澜不惊地轻轻一漾。
很奇怪,别人没开口问她时,她尚还能按捺下去,可他这么一问,莫名就有些心神不平,才安抚住的小情绪趁虚而入,兜头便将人淹没。
林问清见她迟迟没回应,拿手往眼前挥了挥,不由紧张道:“师妹?”
常明忽然闭目全身放松地吐出一口气,继而她睁开眼,莫名严肃地对他道:“林师兄,你跟我过来。”
“什么?”
话才开口,手已被她抓着不由分说地往别处走,林问清没有办法,一路不解,一路又小心脚下以免踩到她。
“出什么事了……”
常明一直将他拉到上次躲雨的石桥边,那棵梧桐树下。
梧桐树经秋落完了叶子,光秃秃的像个和尚。
站定之后,她微微仰起头,目光里带着正色:“林师兄,上次你唐突抱我的事情,我现在想好了。”
“我很生气。”
林公子被她这跳脱的思维弄得一愣:“啊?”
还没等他记起这是哪年月的事,只听她振振有词地接着道:“所以我要抱回来,你可不许躲。”
她尾音刚落,双手便环上了他的腰,林问清手里还握着扇子,两臂正是虚虚抬起的姿势,于是她这一抱全无阻力,清脆干净得恰到好处。
少女发髻上的绒花蓦地触在他脸颊,带着几根青丝,满怀温软。
林问清瞳孔中都是震惊,几乎没明白此刻发生了什么。
她像是忽然撞上来的,而那力道又不大,收拢得舒舒服服,有一种不管不顾的蛮横,熟悉得叫他一时怔忡。
青年的眼神不住闪烁,只来得及看清她落入视线的乌发,黑亮亮的,细腻光滑,幽幽有缕沉香的味道。
好好闻。
旋即稍纵即逝。
她风风火火地抱了,却又猝不及防松开,站在原处略调整了一番,歪着脑袋以某种古怪的神情,压下眼睑慢吞吞地等他反应。
那模样,仿佛失礼乱抱人是自己似的。
林问清:“……”
林问清呆呆地僵了片刻,两手还维持着原来的动作,本能想要避开与她的对视,又觉得避开很是别扭,只能艰难地强撑着,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静默良久。
恰在这时听得远处传来一串拨浪鼓欢快的叮咚声,随后有人叫卖道:
“栗子、桃圈儿、林檎旋儿,蜜糕、梨枣、樱桃煎儿,甜到嘴里,美到心尖儿——”
这小贩大约是个北方人,尾音的儿字咬得俏皮且飞扬。
林问清终于寻到机会出声,盯着她清了清嗓子:“吃……吃香糖果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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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桥下一条温和的浅溪纵贯南北,饶是溪水并不湍急,在冬日里瞧着也有股冰冷的寒意。
常明坐在桥边的石墩上。
林问清怕她着凉,特意去卖香料的老太太店里问对方要了张蒲团垫着。
少女荡着腿兀自出神,不多时身后传来一个清冽的嗓音。
“买回来了。”
林师兄拿着两捧鼓鼓囊囊的油纸包在她旁边坐下,伸手递去:“给,你要的盐津李子、桃干、芝麻糖、乌梅、蜂糖糕都在里面了。”
说完还是忍不住提醒,“少吃点,对牙不好。”
常老板才不理会他最后这一句多余的絮叨,接过来先拣了块桃干,那甜味儿渗进唇齿,周身经脉好似都跟着味蕾舒展开来。
她随后一一尝了个遍,嘴倒是挺挑,一会儿“这个乌梅品质不行”,一会儿“那个芝麻糖做的太硬”,挑挑拣拣了半天,又探头跑来他袋子里掏。
林问清无奈而好笑:“两份都是一样的。”
常明拈了块糖糕,故意挑眉:“可我瞧着你的份量似乎比我的要多。”
“哪里多了,明明是按着斤数称的。”他把手里的纸包凑到她跟前,“你若觉得亏,不如我的换给你?”
“那不行。”她对着溪流不讲道理地说,“换过来就没那么多了。”
合着这纸包的重量还能看心情随时增减。
知道她就是想找自己的茬。
青年不由摇头莞尔。
旭日已经偏到了小溪边,好得过分的阳光洒了一片波光粼粼。
常明含着一粒梅子注视那对岸遍生苔藓的石阶,细细品咂,化掉糖霜后的蜜饯果子泛出酸味。
她托腮坐在石头上发呆,林问清也就不言一语地陪着她发呆。
散漫的时光落在地面斑驳的树影间。
常明突然开口:“师兄。”
他轻轻应了一声:“嗯?”
少女望着潺潺流深的溪水问了句没来由的话:“你觉得,这个世界是怎么样的?”
他鼻息间的呼吸略重了几许,隐约是在思索,绵长地沉吟片晌后才谨慎地说:“大概是未知的吧。”
林问清呢喃道:“它比凡人想象中的更变幻莫测,捉摸不定,且永远没有规律可循。上一刻或许是生,下一刻立即就会是死。天道无常,而所有妄想窥视它的人,都不会好下场。”
常明万万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么重的话,转眸时眼光里透着惊讶。
青年似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多少有点局促:“呃,我随口胡诌的。”
“唉,长于道观么,总少不了耳濡目染。一些姑妄之言罢了。”
为了遮掩,他连着往嘴里塞进去一打梅子,那生涩的青梅险些没把舌头酸掉。
然而常明却一点没有要调侃他的意思,她眼目灵俏地眨了两下,反而像是听进去了一样,唇边弧度清浅地望向高高的天。
“……这个感悟,我还觉得挺有趣的,嗯……有点道理。”
有趣么?
林问清想,而他只觉得倍生惶恐,那未知的前路,每走一步都有可能抵达万丈深渊。
身侧的人倏忽眼睛一亮,约莫是起了什么主意,蓦地便凑到他跟前,语出惊人:“师兄,我想吃冰雪丸子。”
他差点被乌梅呛到,不可置信,“这么冷的天,你要吃冰雪丸子?”
“是啊。”常老板答得理所当然,“不是未知的么?上一刻我想吃蜜饯,下一刻就想吃冰雪丸子。很合理呀。”
林问清:“……”
原来她就是这么觉得有道理的?
林公子不禁啼笑皆非,可到底不敢太纵容:“冷饮伤脾胃,回头闹肚子怎么办。我方才看街上有卖鱼丸汤羹,要不我给你买一碗来?”
“可我现在只想吃那个。”
常明心里烦得很,语气便有些不依不饶,“我想吃冰雪丸子,你就帮我买嘛。”
“林师兄,林师兄……”
林问清被她晃悠着广袖,终究还是拗不过,“好了好了,那你在这等会儿,我去瞧瞧哪里有卖的。”
常老板乖顺地点头:“嗯!”
他叮嘱:“可别走太远,我怕等下找不着你。”
“好。”
常明抬眸一路看他起身整理衣袍,再走上街四处环顾,心头忽然有种满足的愉悦感。
说不上为什么,她平时其实偶尔也会给阿元他们使坏,但对着林问清时,就可以用这种更直白的方式去撒娇,然后瞧他尽管无奈却又不得不答应的样子。
真的很可爱。
她忍不住对着溪水托脸轻笑,笑得眼角眉梢都是明媚,灿烂得不行。
索性闲得无事,常老板干脆敛了一摞石子在桥边丢着玩儿,石子丢完了,又去揪树底下刚长出的嫩芽,一缕一缕撕成条,抛上空中当自己在撒花。
这次等得比较久,不知是不是冬天冷饮不好寻的缘故,林问清足足过了两炷香时间才回来。
他手上端着个粗陶碗,汤水平稳得连波动都十分轻微。
“正经的冷元子没有,这是老板用桂花小汤圆做的,尝尝看。”
常明道完谢,正要伸手去接,林师兄却轻轻躲开她的动作,“你别碰了,这碗冷得冻手,我来端着,你吃吧。”
他五指摊开在碗底,修长得赏心悦目,又许是因为汤水冒寒气的缘故,她总瞧着那骨节处泛着青白,愈发显得很分明。
这冷饮毕竟是由汤圆临时冒充,浮着几朵晒干的小桂花,衬得白瓷勺子莹润如玉。
常明舀了两粒放进嘴里,被那凉透的口感激得牙都疼了,除了绵软滑糯之外实在是什么也没尝出来。
林问清看见她这表情都觉得唇齿发酸,忍不住跟着难受起来。
“早跟你说太冷了……”
她缩着脖子咽下去,像被冰了个透心凉,神清气爽:“林师兄要不要也试试?”
他敬谢不敏:“不了,你又想害我,不是烫的就是凉的。”
她在那里笑,就着他端着的陶碗拿勺子搅动几下,再吃了一口。林问清瞧得眼皮直抽,不住在边上给她出主意。
“你先在嘴里含一阵,等把它捂热了没那么冰再咽下去,好歹不至于寒凉伤身。”
林公子一脸胃疼地见她吃尽小半碗,终于把手收走,以小臂拦住。
“行了,冷饮不宜多食,你自己先缓缓。”
常明倒十分畅快,颇为舒坦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把先前那些不痛快都冰封进了内府里,雕成了一朵流光溢彩的冰棱花。
林问清将碗小心搁在一边——待会儿还要给人家还回去的——见她这模样,不觉出声调侃:“火气这么重,果然还是在县衙里吃了亏吧?”
他好整以暇地偏头,“怎么样,要不要说给师兄听听?你不愿回客栈,大概也是不想让他们担心吧。”
常明不欲在他面前展露那些微不足道的软弱,便磨磨唧唧地叠着两手伸了个懒腰,欲盖弥彰地辩解道:
“咳,其实也不算是吃亏……”
她把在淮县发生的经过同他讲了个大概,听到唐中行的话时他还只是若有所思,等进展到他儿子那边,林问清不由垂着眼睑沉默。
这还不叫吃亏吗?
常老板难得发这种小脾气,末了忿忿地哼道:“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他无端被波及到,也不欲替自己分辩什么,只是苦笑:“我说你怎么今天一会儿让我干这个,一会儿又让我干那个。”
原来是在外面受了欺负,借此撒气的。
她鼻息间发出一声轻轻的气音,仿佛知道他并不会生气,娇俏地一扬眉:“谁让你自己撞上来,可不能全怪我哦。”
青年却敛去笑意,认真地思考了一阵,问她:“你想我怎么给你出气?”
“要我去教训教训他么?”
谁料常老板却说:“不好。”
“布袋子兜头一罩,乱拳打一顿这种体力活儿,小石头他们谁都能做。”
她像是觉得对他而言缺少难度,变着花样出难题,“你得用别的法子帮我欺负回来,得是不能使用暴力的。”
林问清哭笑不得:“你可真会给我找事啊。”
他只得颔首轻叹:“好吧,我回去仔细想想。”
少女抱着膝,把自己团成个收拢了翅膀的青雀一样,袖摆和裙摆都铺在地,她忽然意识到,其实与林师兄在一起时,能说的话比旁人要多。
他介于外人和亲人之间,不必像在阿元他们面前那样需要端着自己,又比几位叔伯更好沟通。
林问清无疑是她相处过的,最让她感到舒服的人。哪怕在他面前出糗,好像也不会十分尴尬难受。
常明不自觉地问:“林师兄。”
“你也会觉得我有时候很自不量力吗?”
不料他却不答反问:“为什么,自不量力就一定不好吗?”
“人未必只能去做力所能及的事情。这世间若没有自不量力之人,也就不会有所谓的奇迹了。”
少女怔了一怔,笑意漫上眼底,“我喜欢这句话。”
她眼尾睫毛纤长,有促狭而灵动的光。
“不必为不值得的人生气,也不必想着怎么改变这类人的看法,愚人是永远不会反思自己的错误。”
林问清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所以无论你做什么选择,只要是你想做的,尽管放手去做。”
任何事情,他都会支持。
“嗯。”
常明将下巴搁在膝上,长久地注视着脚下碎光闪耀的溪水,心境无端开阔了不少。
她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满是心旷神怡的味道,流水清心。
她转头问:“师兄,你说青皇山上有这样的小溪吗?”
青年不假思索:“有啊。”
林问清的脸上多了些怀念的温柔,“溪水从一大片生着蒲公英和野菊的山坡里流出来,你以前很喜欢那里,总会偷偷溜去一待一整天。”
常明:“真的有?”
“嗯。”他含笑,“有次还为了捉一只兔子掉下山去了。”
“那山坡很漂亮,走进去的时候,蒲公英会像柳絮一样,扬得满天都是。”
他伸手为她比划时,拂过去的长袖里似乎有看不见的蒲花。
常明出神地瞧了一阵,忽就十分向往起来:“单是想想就很美,等有机会了,我一定要亲自去看看。”
话音落下,便感觉到鬓边被林师兄轻轻别了一个什么,她指尖一触,摸到冰凉细致的纹路,隐约是蝴蝶的形状。
“这个送你。”
青年笑道:“买冷饮时瞧见的,觉得应该会很配你今日的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