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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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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金刚回到家中,屁股还没坐热,茶水才端上要喝,就听底下来报,说应小侯爷造访。
他慌忙放下茶碗,起身去正院迎接。
小侯爷官服未换,只往外披了一件玄青刻丝大貂鼠风领的氅衣,身姿挺拔,劲悍又不失风流,迈进门来的每一步都走得器宇轩昂,举手投足间满是世家贵胄的风范。
“侯爷,您怎么来了,今儿不是要朝参吗?”周日金伴他入室内,招呼仆婢端茶倒水。
“刚下朝,听说你已回京,我过来坐坐……这雪真是落个没完没了,竟一年冷似一年了。”
应小侯爷兀自于桌案边坐下,并不客气地接过小厮递来的茶。
“您日理万机,政务繁忙竟还如此惦记着属下……快快快,把炭盆搬近前来,别冻着侯爷。”
周府的家丁在他的指挥下忙得团团转,然而小侯爷却不耐烦。
“我不是纸糊的,没那么娇气。”
周日金一听,又怕惹他不快,赶紧抬手把仆从都挥走。
等周遭的人尽退了,这尊大佛才捧着茶杯斜睨道:“周日金,恍惚有人告诉我,你这趟押送生辰纲私自改了道,在别处停留了不少时日花天酒地不说,还遇到了江洋大盗,险些丢了货。”
男子的嗓音平静而悠缓,不紧不慢:“是真的吗?”
周日金面皮的筋肉微抽,心里直道不妙,脸上的笑多少有些挂不住,“侯爷,这是……谁告诉你的啊?”
对方把盖碗一扣,加重了几分语气重复道:“我问你,是真的吗?”
周参领虽是他卫国侯手下的人,但也知道这位世袭爵位的小侯爷喜怒无常很不好相与:“属下这也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么……”
他讪笑说:“您远在京城,不知这南边的秋天多雨水啊,官道尤其泥泞难行,怕耽误给公主祝寿,惹皇上不快,属下方才决定临时变道。一众兄弟日日神经紧绷也都辛苦了,便歇了几日略作整顿。”
幸而说辞他一早备好了,就怕遇上这种场合。
周日金于是越讲越流利,“至于那江湖草莽么,历来押运贡品的有几个不被宵小盯上?司空见惯的事了,亡命之徒就想一夜暴富,打发走了就是,根本不值当让侯爷您挂心。”
他一番话有理有据,言罢便在一旁观望小侯爷的反应。
只见那王孙公子支肘在桌边,指尖略点着太阳穴,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这位爷眼角生得比寻常男子更细长一些,五官便多带了几分刻薄与乖戾,偏皮肤还很白,若非与皇家沾亲带故,换个身份活脱脱是个小白脸。
卫国侯听他扯这一通狡辩,当然没信,末了也只拧着眉峰点到为止地敲打道:
“我想法子把你塞进禁军里,可不是为了让你耍威风,招摇过市的。筹备公主生辰礼的事,旁人求还求不来,你倒不懂珍惜。此番没出乱子我也就不追究了,再有下次。”
周日金闻得一声冷笑,那几近邪戾的轻哼险些把他鸡皮疙瘩炸起来。
“我能扶得起你一个,就能扶起第二个,小心行事,别不知好歹。”
“是是是。”
周参领连连称是,急于岔开话题,忙把之前收的那盒沉甸甸的银锭子给小侯爷捧去。
“这趟押运全仰赖侯爷引荐,属下途中略有些收获,虽是薄礼但也不敢私自做主,眼下全数孝敬给侯爷,望侯爷笑纳。”
锦盒打开,里头整齐的金银能闪瞎人的眼。
侯府什么没有,谁缺这个。
小侯爷瞥了一眼不甚在意地吃茶,“就知道你没说实话,又上哪儿赴酒宴去了吧?人家给你拜帖还在里头呢。行了,自个儿收下吧,下次记得长点心眼。”
经他这么一提醒,周日金才发现银锭子中间果真夹着封拜帖。想是当时收了锦盒自己随意扔进去的,接二连三在上峰面前出糗,他只觉丢脸,忙把帖子抽出。
也就是在这时,小侯爷余光落在那拜帖的一角上,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叫住他。
“等等——”
周日金发现他神色间竟带着几分失态的惶急,“把这封帖子给我瞧瞧。”
那就是张普通的拜帖,写着一间叫春阳的客栈于某月某日某时将登门拜访并致歉,并没留具体拜访人的名字。
帖子大概先写了个模子,拜访日期最后才填上,于是字迹有明显的先后之分。
而最关键的是。
写拜帖的,和填日期的,分明是两个人。
那第二个人的笔迹虽只寥寥几个字,他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异常熟悉。
甚至背后爬起一股不寒而栗的凉意,密密麻麻的瘆人。
是巧合吗?
还是他多心了。
当年他是亲眼看见她丧命的,一箭穿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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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县衙门今日很热闹。
京师的风雪尚没吹到小县城来,长街上阳光明媚。
挨着衙门的几家铺子除夕未至先给挂起了红灯笼,彩绸连成一片,放眼望去满是喜色。
不为别的,淮城的新知县大人赶了近一个月的路,终于到了。
这头一天对于当地的势力们,那可是妖魔鬼怪各显神通的日子。
县里的商贾也好,乡绅也罢,都明里暗里地上门拜山头,这新知县将要吹什么风,走哪条路子,都得靠自己的耳目慢慢摸索。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哪怕是县城也如此,指不定将来的格局变成什么新花样呢。
常明不欲与人扎堆,又本着礼让前辈的原则,等潘老爷子先喝完了茶,这才带着三火命人通传。
新知县姓唐,年纪瞧着不小了,初来乍到,大概也想探探县里的虚实,故而耐着性子接待了他们。
常明坐在下首,例行公事地问候完毕,便浅谈了一下春阳客栈的情况,在场的只有县丞是熟脸孔,那站在唐知县身后作师爷打扮的,估计是他自己带来的人。
新知县看上去对她讲的这些内容不感兴趣,全程只在低头喝茶,连半句相关的话也没丢过来。
常明言至于此稍作停顿,随口客套道:“我们店小本经营,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每月采购的茶倒还算能入口,此次也带了些来,想着让大人尝尝我们本地的口味。”
她说完,伙计便将精心包好的茶奉上。
师爷伸手接了东西,唐知县总算从盖碗里抬起脸,目光朝旁一掠,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
“常姑娘看着面嫩,今年芳龄几何啊?”
她依言作答:“再有三个月就满十六。”
唐知县歪在官帽椅上瞧她,语气漫不经心,“哦,那三年前你到淮县时,也才十三岁吧?”
常明眉梢微动,似乎猜到他会说什么,故而并不做声。
“小姑娘家开个店不容易。”他沉吟一阵,转而去问旁边的县丞,“他们家没别人了吗?”
县丞忙道:“有,三位叔伯,一位掌厨,一位打杂,还有一位最年长,是账房。”
唐知县方才豁然开朗地拖长了嗓音颔首,询问常明:“你那位账房的叔伯,多大年纪?”
她在心里深呼吸,面上从容:“回大人,已年过五旬。”
他道了句很好,随即吩咐她,“你们春阳客栈在淮县也是纳商税的大户,本官自然十分重视,也需进一步了解。这样——”
他指着她背后的伙计,“你过两日再来,别带他,把你那位账房伯伯带来,听明白了吗?”
三火莫名被嫌弃,心里很茫然,不知道自己怎么他了。
但耳边却能听到自家老板吐息的声音分明是重了许多,似乎在克制什么。
片晌后,少女笑靥如花地应下:“大人有令,小女子自当遵从。啊,对了,听闻夫人长年礼佛,正巧我前不久得了一串琥珀佛珠。”
三火听她此言,立刻又端出了另一个锦盒。
他按照老板的交代,一直走到知县跟前才打开盒子,佛珠之下一片金光闪闪,比佛主本人驾临还尊贵似的。
唐知县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常明:“希望夫人能喜欢。”
“礼佛么,诚心到了就好,用什么佛珠都是喜欢的。”他示意师爷收下,脸色分明和缓了不少,再开口时便像是长辈劝话一般。
“下次啊,让你店里的账房来就行了。跑这么远的路来衙门一趟多辛苦,你也麻烦不是?”
唐知县体贴地替她着想,虽然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但常老板依旧星眸灿烂:“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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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春阳客栈的这位东家,唐中行周身的状态又松懈下来,讲了许久的话有些口渴,便命下人再泡杯热茶。
县丞趁此空隙,笑着想替常明分辩两句:“唐大人,这位常老板啊,您别看她年岁尚小,办事相当利落,在县里不输潘老。且是个观察入微很会审时度势之人,从前也帮着衙门破过不少案子,抓过不少贼人呢。最近那个毕……”
“方”字正要出口,那唐大人就自以为然地打断:“哦,我知道。”
他拨弄着盖碗漫不经心,“家里有几个小钱的商户之女么,死了爹娘的绝户,被族中那些大伯二叔的哄两句就以为自己真有能耐了,做得起生意,撑得起买卖。嗐。”
他说,“我见得多啦,都是让亲戚长辈扒着吸血自己还懵然不知呢。”
唐中行点了点桌子,一副看穿一切的姿态,“正儿八经主事的,肯定是她那些叔伯,许多事你问她,她哪儿知道?本官跟一个无知小丫头没什么好谈的。”
县丞企图挣扎:“常老板还是很识时务……”
唐大人知道他在说见面礼,咽下茶水:“肯定是临行前家里的叔伯提点的嘛,这些小姑娘个个娇养在家,能懂什么?”
县丞让他一席话堵了回去,余下的也就懒得多说了,从善如流地应道:“是是是,大人您说的是。”
唐中行正再要端起茶碗,蓦地又想到什么:“你们偌大一个县衙,还要靠她这等商贾之流帮忙才破得了案?”
唐知县意味不明地哼笑,“看来你们娄大人也不怎么样么。”
“他们还常来衙门走动?”他摇摇头,“真是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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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火将听来的话原封不动传达给正在官衙大院里的常明。
他耳力异常敏锐,只要足够专注,周遭又不太吵闹,哪怕隔着房门外加一堵墙亦能听得真切,这也是今日带上他的缘故。
常老板抱着双臂沉吟:“这位新知县与我们不是一路人,看来以后得和县衙保持距离了。”
从刚才收礼的态度她其实就已经心中有数。
常明特地备了两份礼,这两份礼就是来摸底的。
官场上洁身自好的人也并非什么东西都不收,水至清则无鱼,太过自诩清高的反而会遭人排挤,像谢衍之这种人家送什么都当有所图谋的毕竟是少数,普通的地方官只要礼不厚重,便无伤大雅,开场就往死里砸钱的大傻子反而招人警惕。
所以她会先上薄礼。
之后再视情况看要不要献这第二份。
比如当年的娄世贤在这方面就没那么斤斤计较。
常明:“回去记得提醒大家,没事别再往衙门跑。”
三火听话地点点头:“诶。”
话虽这么说,可她心里却很不痛快。
理智上,常明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不痛快,但潜意识里就是觉得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她招呼伙计:“走吧。”
此时县衙的回廊后面走出来一对主仆,那做主子的正在烦躁:“这淮县,说是襄阳府下辖最富饶的县城,我怎么瞧着那么寒碜,连个像样的玩乐之地都没有!”
“少爷。”仆从苦口婆心的规劝,“老爷让你来是为了明年的秋闱,他盯你盯得紧,您还是收敛着吧,当心又挨骂了。”
对方不满地甩袖一哼,随从见状有了主意:“听闻那潘家老爷手里养着一班戏子,都是品相不错的伶人,回头咱请到家里乐一乐?”
没想到这位大少爷眼光还挺高:“什么戏子?我瞧着大多不漂亮,穷山僻壤的,都是村妇!”
随从不得不赔笑:“我的少爷啊,这又不是京城,小地方那不就只有村妇么?您就将就些吧。”
大少爷刚要反驳,却在这时看见那步下台阶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青裙,腰带与点缀的绣纹却是鹅黄,整个人仿佛从春天里走出来的一样,在县衙灰扑扑的砖墙间格外鲜亮。
看年纪约莫在十五上下,五官生得比同龄人要稚嫩几分,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十分青涩,反倒透出些非凡的灵秀来。
隔着一段青石砖,少女先发现了他,有礼地驻足欠了欠身。
他连忙回礼,随后朝自己的狗腿子胸口一拍,欣喜道:“这不是有漂亮的吗?”
“姑娘,姑娘。”
常明刚走到县衙门口,身后就有人喊。
她一回头,见着个年轻的公子朝自己小跑而来。
才打过照面,又是生面孔,早知晓此番唐知县赴任还带了一帮家眷,料想这八成是他那位独子错不了。
常老板不明其意:“公子有何指教么?”
大少爷大喘了一口气,站定之后先稳了稳仪态,笑容斯文地关心道:“姑娘刚自后院会客厅出来,是有什么事要找知县老爷帮忙吧?”
常明觉得他这话问得有点意思,于是端正了身形,等着听对方的高见:“公子何出此言呢?”
“嗐。”那人握拳负手在后,挺胸抬头,非常自信,“新老爷到任,这里里外外登门的不都是求人办事的么?不只是你,早间还来了好一波人,名门望族,富商豪绅,多了去了。”
“噢,竟是如此。”她不太走心地应付,“难怪我们等了这么久,唐大人才肯拨冗一见,原来是庶务缠身,大人作为父母官,当真辛苦。”
大少爷听她语气颇有遗憾,只当自己猜得不错,“姑娘怎么称呼?”
常明:“小女子姓常。”
“常姑娘,”他故作神秘地挑起一边长眉。“这知县老爷不能替你做主的事,我可以呀。”
常明被他那劣质的秋波晃到了眼睛,明知故问地诧异:“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可知本少爷是谁?”
对方唇角一挑,嗓音倏地压得很深沉,端出世外高人的作派,“我便是唐知县唯一的儿子,这淮县县衙除了唐大人,第二个能主事的就是少爷我了。”
唐少爷没比她大多少,目测也就刚及冠的年纪,恐怕不是出生在什么底蕴深厚的大氏族里,幼时说不定还过过苦日子。
好比一夜暴富的土豪们,母子俩跟着唐中行鸡犬升天之后,见了繁华里的贵胄,一面自惭形秽,一面又自觉是见过世面的人,举手投足投出的优越感,实乃常明平生罕见。
常老板敷衍地捧场:“哇,这么厉害啊,真是没想到呢。”
大少爷居然一点没听出嘲讽的意味,还摸了摸鼻尖,“惭愧惭愧,不值一提。”
接着话锋一转:“常姑娘此来是有什么麻烦事吗?”
“哦,这倒不是。”她笑得从容,“我在淮县经营客栈,得知唐大人到任,特来问候。”
唐少爷此前久居金陵,认为唯有大城镇里的酒楼才是给人吃饭的地方,其余的乡村集子,无论是客栈还是驿站,统一都是路边摊,区别不大。
当场了然地点头:“就是开小馆子的么。”
常明唇边的笑险些没绷住。
就听他接着大言不惭:“我悄悄告诉你,你去找我爹用处不大。”
唐少爷压低了声音示意,“他啊,只看金银,胃口还大得很。就你这样的……”
被他目光一扫,少女眸中的凌厉微不可察地收于眼尾。
“……他看不上。”
他顿了顿,“不过你可以来找我,我这个人很好说话,对你这样的小姑娘,那是绝对有求必应。”
唐翎看到她斜睨的视线,把白眼当媚眼,只当是害羞,大尾巴狼似的开口,“姑娘不信啊?”
“或者我们寻一家茶肆,坐下喝杯茶慢慢谈?我见那街头就有……”
“我近日尚有事在身。”少女不着痕迹地截断他的话,面上的笑意维持得特别微妙,“不如改日唐公子上我的客栈喝两杯?就在隔壁街的‘春阳’,很近的。”
大少爷眼前一亮:“好啊。”
“我一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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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明走出县衙时,站在那长街上闭目调息,连着深呼吸好几次,极艰难地平复情绪。
这姓唐的父子俩真是一脉相承,一个爱财一个好色,血液里流的都不是好货,果然是一家人。
她被当爹的嘲讽,又被当儿子的调戏,觉得这二人今天怕是计划好了地排着队让她不痛快。
常老板重重地往前走了几步,阳光倾城,她却满心乌烟瘴气。
片刻后许是郁结难消,又转头憋闷地问背后的小伙计。
“三火,方才那位唐少爷说话时,你怎么不帮我撑撑场子呀?”
少年被她这么一问,倒有些茫然,“啊?”
他百思不解,“老板,他说要请你喝茶,不是挺好的吗?”
“……”
常明看着她那缺心眼的伙计内心一阵疲惫,暗自轻叹,朝他一抬手,“罢了罢了,你先回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走走。”
“哦……”
虽然几位叔伯待她很好,店中的伙计也向来对她颇为尊敬,但有些偏见始终是难以轻易改变的。
她在淮县扎根了三年才勉强让周遭的人接受她这位“老板娘”,外来人会这样想,其实再正常不过。
男人看女人,眼睛永远是向下的。
这或许是身体优势而造成的一种习惯。
很多人不愿承认自己不如弱女子,自然也不肯相信女子能有多少能耐,于是终归是要找出一些男人来,把功劳转嫁过去,这样心理才会得到些平衡。
知道自己是输给男人似乎总比知道自己输给女人强。
甚至不只是男人,大概女人也同样这般想。
好比上回那个杀夫逃役的妇人亦如此骂过,不过骂得更粗鄙罢了。
而今日的一切还都仅是牛毛。
常明瞬间觉得自己仿佛陷在了某种困境里摇摆不定。
家里又全是一帮大男人,与谁说都不合适。
何况她是整个店里的主心骨,如此近乎于动摇的话绝对不可出口。
就快十六了。
不能让再大伯和大家看到她露出一点脆弱。
一点也不行。
这对于目前的情况而言几乎是致命的。
所以她也只有自己哄哄自己,把起伏的小情绪慢慢按下去。
常明独自走在满路花光的淮县正街上,默默地看着周遭人来人往,却感到倦倦的,瞧什么都讨厌得很,瞧什么都能浮现唐知县的脸。
只觉全天下的男人恐怕皆同他一副德性。
这世间是好不了了。
少女随意踢开足下的一粒小石子,正心不在焉地抬眸时,人群之中有一道苍色的身影猝不及防落进她眼里。
她愣了一下。
只见对方在人海中频频四顾,不断地转头又侧身,那模样一看就是在找人。
不知为什么,仅一眼常明就下意识地觉得:
他在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