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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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公子这体质真是世间少有啊。寻常人受那么重的伤，脏腑早该不堪重负了，你一觉睡醒，倒是渐渐恢复了元气。”
吴丹青合上药箱，说完反复将床上的人看了又看，好似在打量什么新奇的医界神话，“着实稀奇，着实稀奇。”
常明守在一旁：“听吴大夫这意思，我师兄是没有大碍了？”
“哦，无碍了无碍了，他体内脏器皆未出血，不过略受损伤，只需按时吃药，多多休息。”吴丹青跟着走到门边，补充道，“每日膳食上再留心补一补，养个月余时光就能见好的。”
“有你这么说我放心多了。大晚上的，打扰你们安寝真不好意思。”
她招呼阿元，“替我送送吴大夫。”
“常姑娘哪儿的话，你是拙荆的主家小姐，又资助银钱让我夫妻二人得以糊口度日，在下感激还来不及，同我客气可就生分了。”
他站在门外紧了紧肩上的药箱，“这边若有什么事，尽管让阿元哥来叫我。”
吴丹青走下楼梯时，厨房也送来了温好的热粥热汤。
知道已是后半夜，麻烦了那些轮值的伙计，林问清心中颇为过意不去。
“天还没亮，这时候还让大家为我单独起灶，是不是太劳师动众……”
不等常明开口，阿元就先笑着要他宽心：“林公子，我等虽是没见识的粗人，但多少也还懂得知恩图报。您这伤病是为救咱们落下的，大伙儿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介意这个？便是日日贴身照顾也应该。”
他把热茶搁在床头，“您哪，就好生地歇着，别的都不用操心。”
“老板，这儿交给你了，我到厨房瞧瞧那笋丝鲜鱼羹煮好了没有。”
“你去吧。”
常明看着他关上门，又重新替林问清掖好被角，“这天气是一日冷过一日了，我见你的行装大多单薄，回头可得再置办点冬衣才是。”
“嗯……”他靠在软枕上看她忙活，略显虚弱地问，“我睡了多长时间？禁军那边呢？这期间有再来试探你们吗？”
“你整整睡了五天五夜，禁军早走了。”常明在床边支着肘，“虽说生辰纲并未丢失，但周日金于此事上总有几分理亏，所以不敢耽搁，第二日就正正经经地启程上路。”
言罢放轻了声音，“谢大哥把案子报回给襄阳府，称是发现了疑似毕方兄弟的线索，余下的便让他们府衙自己查去。”
“看来当日成功把司马昂骗住了。”
那自己的几口血就没算白吐。
他坐起身示意茶水，常明忙倒了一杯，扶着林问清的后背仔细照顾他喝下，大概是口渴，连着又续了好几盏。
常明托着脸在边上安静地看他饮茶，看着看着忽然毫无征兆地蹦出话来：“林师兄。”
“你刚才为什么要抱我啊？”
“噗——”
青年眼睛一睁，差点没绷住，“咳咳咳……”
“啊，呛到了。”
她于是还很好心地凑前来给他拍背，“慢点喝，别着急呀。”
林问清几乎咳得不能自已，整张脸都是血红色，被迫给她这句话激出了回光返照般的生龙活虎，“你……咳咳咳……”
他万万没想到她居然会直接问出来。
这种问题……
而常明显然不打算被他咳着糊弄过去，十分有耐心地等他咳完。
林公子满面的颜色说不清是咳的还是窘的，坐在那里视线竟不敢往外转，眼睑直扇，“咳咳……我只是，睡得恍惚，一时、一时情急，没能注意言行，失，失礼了。”
末了才小心翼翼地望向她，“你……生气了吗？”
“唔。”
常明偏着头，大约是在细品他的这番说辞，“要不要生气么，得看你给出的原因是什么了。如果情有可原，也不是不能原谅你。”
她问：“所以为何情急呢？瞧见我是让你想到了什么事，还是想到了什么人？”
林问清先前的无措已经平复下来，笑了笑，说：“都不是。”
“只是看到你好端端的在眼前，平安无事，心里高兴。”
毕竟人世间再没有什么比失而复得更值得庆幸欢喜的了。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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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伤不比外伤显而易见，病去如抽丝，吴丹青估算的是要养一个月，但真正恢复如初少说也得调理小半年。
起首的几天林问清倒是睡着比醒着的时间长，春阳还要开门做生意，不能安排人整日地守在他旁边，常明索性花钱雇了个小厮专替她看顾病人。
说来实在惭愧，林师兄到她的客栈前后不过两个月，却有一半日子都在受伤养伤。
偶尔得了闲，她会上楼去看看他的状况，端点热茶或是吃食，连甘橘也来瞧过他几次，当然多是侃大山扯闲篇。
甘大姑娘对自己在潘家别苑里的表现十分满意，绘声绘色地描述她当日是如何如何地替他扰乱司马昂，又是如何如何把同僚们往错误的方向引导。
诸多感慨，惆怅万千，感觉今生恐怕就机智这一回了。
林公子你可得记得啊！
每当这个时候常明总能看见林问清靠在软枕上边听边噙着笑，眉眼舒展，一副又疲惫又温暖的样子。
不知怎的，她会莫名浮起一丝绵长的酸悸感来，那触动自眼而起，绵延至心里。
即便是离开走远了也还是会惦想。
于是她又忍不住要再邀甘橘上门一次，然后再看他笑一次。
林问清这一躺便是半月，从深秋渐渐入了冬。
楼下的食客似乎比之前多了起来，二楼的房间也行将客满，应该是过了秋收，兼之行商与游子启程返乡，会短暂的回暖些生意。
常明怕客人影响他养病，上门投宿的大多安排在离他很远的客房。
但林问清倒是喜欢听楼下模糊的人声嘈杂，隔着门扉，在初冬寒凉的温度里，总带着一点祥和的烟火气。
十一月中时他已能下床四处走走，活动活动筋骨，也正在这之后没多久，某日刚天黑入夜，阿元便进门来不由分说地拖着他下楼。
“元兄弟，你这是……”
阿元抱着他的胳膊，“走吧林公子，是好事儿，我难道还能害你不成？”
客栈大堂里竟罕见的没有一个人影，等行至穿堂他才发现人都聚集在了后院，不止是春阳的伙计，连隔壁酒坊的柳大爷、卖馄饨的李娘子并医馆的吴丹青两口子都在，街坊邻里来了一大半，热热闹闹地围着回廊站满一圈。
只听得其中呼喝声响，院中有两道影子正激烈地缠斗着，打得拳拳到肉，颇有劲力。
他微微眯眼。
隐约是石头和那个叫狍子的杂役。
这小石头还真是个闲不住的，什么热闹都有他一份。
周遭不时听人叫好助威，林问清看不出是在比试什么，恰巧廊下的常明一眼望见他，抬手兴冲冲地招呼。
“林师兄快过来！”
她在观看的最佳位置处摆了一张小案，案上铺设着瓜果零嘴，酒水小菜，和甘橘两人坐在那儿边吃边瞧。
正到兴起之际，甘大姑娘瞪直了眼睛拍手道：“好！狍子哥！这手下勾拳真是出其不意！我今天就押你们了。”
“这是在比什么？”
林问清尚未走近，便已嗅到一股醇厚的酒香，有淡淡的莲子味儿。
少女轻轻地眨眼一笑，“一点小活动，给大家放松放松。前些时候又是飞贼又是禁军的，搅得人惶惶不安，趁近来天气好，挑这日子由我做东，出点彩头让他们高兴一下，权当去去晦气。”
“皆是习武之人，当然是比拳脚了。三人为一组，看最后哪一方能胜出。”
桌边放着个沉甸甸的布包，很显然赢家的得利不小啊，难怪打得那样卖力。
他在一旁的落地桦木小椅上坐了，开口却是为别的：“你喝酒了？”
“嗯……”
常明应得慢条斯理，她本就不上脸，夜色又把面颊的微红遮掩住，若非闻到酒香，一眼还真看不出她喝过酒。
小姑娘两指比了比，“浅尝了几杯。”
从前没见过她喝酒，想不到来了这里之后，她的酒量倒是不小。
不过没醉归没醉，话却比平日多了些。
林问清劝得温和：“烈酒还是要少喝，对身体不好。”
他说是这么说，手背却碰了碰酒壶，发觉酒水微凉了，自己便替她提到炉子上温起来。
常明把掌心凑近火炉取暖，闻言忽然蓦地靠近他，眼睛澈亮，“林师兄，你要不要也来两盏？”
言罢便想起什么，“哦，你身上有伤不宜喝酒。”
末了甚是遗憾。
林问清却笑道，“我就是没带伤大概也没办法陪你喝，我不擅饮酒的。”
话语刚落，那边的甘橘便搁下酒碗眉飞色舞，“林公子，你不会喝酒啊？”
她俨然是等着看好戏的眼神，“哇那你惨了，明儿一定会想方设法将你灌醉，再乘人之危从你嘴里套话，等你第二天醒来浑身上下就一点秘密都没了，她能把你族谱都挖出来！”
常老板冲她皱鼻子：“我挖你族谱了么？”
他听了不由失笑：“照这么说我更不能碰酒水了。”
“怎么。”常明原还在同甘橘做鬼脸，闻声转过头，支着下巴斜里往上睨他，话里带着被烈酒熏陶后的挑衅，“师兄还有什么秘密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林问清被她眼眸深处跳出的亮光闪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想着要回答，“是啊。”
“不然怎么叫秘密呢。”
院子里，石头似乎打中了狍子的下盘，刚占到一丝上风，常明就朝旁边记录的阿元提醒，“小石头那脚踩坏了花坛的摆边，扣一分。”
阿元立刻扬声唱票：“石头违规一次，扣一分。”
场上的伙计正打得焦灼，见状毛都要奓了，一面不停手脚的出招一面朝这边的评判们抗议：“阿元哥，你们！小点声行不行啊，扣分也别喊出来嘛，很影响我发挥的！”
甘橘一口酒下肚十分上头，拢嘴给狍子叫好：“狍子哥，他扣分了！不用怕他，使劲打呀！”
石头委屈得不行，正接招还不忘朝她怒道：“橘子，你个小白眼狼，我前天还帮你跑腿呢！”
“诶诶诶。”坐在栏杆边吃酒的朱河见他这个打法，顿时不满，“要比试就好好比，有你这么三心二意的吗？”
王捕头跟着笑他，“石头，你要就这么输了，回头你们朱老爹可得打断你的腿。”
院中衣袂翻飞，厨房给众人加餐的糕点此刻也端了上来，连那二楼投宿的旅客都跟着到露台探头凑趣。
“嗨哟，好俊的功夫，想不到这地方小县城也如此卧虎藏龙。”
另一个大约是常客，同他解释道，“常老板可不是小地方人，那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小姐，说不定还是官宦之家呢，身边带着的随从哪是山野村夫能比的？”
那人恍悟：“难怪，难怪。”
接着又好奇：“怎么好好的官家小姐流落到这里来了？”
“嗐，必是遭了什么劫难呗。”对方隐晦道，“当年落马的大官又岂止一二？还能在此地开个小店安稳度日已经算是最大的造化了，至少有命在不是？”
“此言在理……”
而院中几个小贩酒足饭饱后也随口聊道：“常老板的父亲，从前是京城里的什么官儿啊？”
“这哪里知道。朝廷那么多大人，便是告诉你，你难道就认识了？”
……
案几旁，常明将温好的酒给自己满上一盅，“依林师兄看，石头和狍子两人谁会赢？”
因见她发问，青年未开的折扇抵在唇下若有所思地一顿，“石头性急，狍子沉稳，若论外家功夫……石头吧。”
甘橘犹在扯着嗓子给狍子呐喊，听前半句话还觉得顺耳，喊到一半蓦地折回头：“啊？怎么是石头！”
她撅嘴，“不可能，狍子哥才不可能输给……”
话没说完，边上的阿元便道：“石头胜了。”
甘大姑娘转头的速度险些跟不上事情的进展，“什么？！”
“他明明刚刚还露了败相，怎么会这么快……”
阿元望着她笑：“是真的，不信你自己看。”
场上的石头已经在挥舞着拳跳脚欢呼，野驴脱缰般上蹿下跳，倒衬得一旁的狍子十分沉默，认为自己的名字恐怕得跟他换一换。
甘橘一扭身抱住林问清的衣袖哭丧着脸，“林大仙，你怎么不早点来！”
青年手里还端着茶杯，叫她扑得一抖，唯有含笑：“小心点，茶该洒了。”
最后一道菜是炙烤羊腿，羊肉出锅时，比武也近尾声，酒坊的大爷见酒水不够，又派伙计回店里取了几坛陈酿。
那香味太浓郁，惹得住店的客人也纷纷下楼，就着肥羊小酌几杯。
“这还没到冬至，常老板倒是把席面做得比冬至年节还丰盛了。”
常明带着笑意回应：“就是非年节才敢这样热闹一回，等真到了冬至，哪有那个闲工夫呢。”
那位感慨：“说得也是。”
“生意人为生意忙，谁还顾得上年节不年节。”
比拳脚皆是助兴，好比高门大户请戏班子唱曲儿似的，听个响，热热气氛，很快那喝酒猜拳的，切磋招式的，聊人生倒苦水的就堆满了院子。
宋大厨换下油腻腻的衣衫，在穿堂口略站了片刻，默不作声地回房摸出一把老旧的古琴来，随性起调。曲子也不讲究高雅与庸俗，时而清越悠长，时而欢快激亢，仿佛是给众人伴奏。
林问清只喝他眼前的那壶白茶，听旁边的两个小姑娘迎着宋兰舟的调轻灵地合声而歌。
“春山暖日兮和风，
阑干楼阁兮帘栊，
杨柳秋千兮院中。
黄莺啼兮舞燕，
小桥流水兮飞红。”[注]
……
女孩子的嗓音缱绻缓缓，重叠在一起连四周的风似乎都跟着温柔起来。
倚着抱柱而坐的阿元闭目随节奏悠悠点头，宋大厨亦特地放慢了琴音，方才还不苟言笑的脸此刻不自觉地露出和暖之色。
还未受世事蹉跎的少女，便是悲音也能被唱出活泼的甜意。
好些伙计陆续搬了凳子坐到近处来听。
林问清盯着茶汤里倒影的明月星辰，耳畔几乎沉浸在那敛尽浮生的轻吟里，弦歌泠泠清越，悠扬而宁静，像深涧中回响叮咚的泉音。
他正走神，冷不防身旁的人猛然凑过来。
“林师兄。”
她脸贴得有些近，神采奕奕地相邀，“你也来唱首歌啊。”
林问清愣了一下：“……我？”
周遭的伙计们立刻起哄，“是啊林公子，唱首呗！”
“难得好兴致，随便什么都行。”
因得此前生辰纲一事，春阳的一干人等对他态度好了许多。
他往四下一番环顾，再收回目光望向常明时，表情不免赧然：“我……”
“我唱得不好，唱歌还是要你们女孩子来才好听。”
“那有什么。”唐葫芦靠在石头背后不在意地一摆手，“宋大厨也常说我们唱曲儿像号丧，你随意起个音，他准能给你配上调，就瞎唱，怎么高兴怎么来！”
像是表示赞同，宋兰舟适时拨了一段弦。
“是呀是呀，唱一首嘛林师兄。”常明不依不饶地坚持，“我想听你唱歌。”
林问清：“……”
她喝过酒之后明显比平时更难缠了。
常明：“唱一首吧，就一首。”
青年实在拗不过，偏左右的怂恿声越发起兴，他最后只好从怀里摸出一枚巴掌大小的器物，形似鹅卵石，颜色却很深。
常明就见他凑在唇下低低试了几个音，旋即吹出一曲空灵而缥缈的小调。
那调子和缓温润，听音色想是陶埙，比寻常的笛子更多一分上善若水的源远流长。
不远处的宋大厨本已抱着给号丧伴奏的心态来抚琴了，眼见他吹得非但不号丧，还颇有些雅致的意趣，甚是意外地挑挑眉。
总算能在这帮野驴中间寻得个懂音律的，他难得带着点欣赏的姿态，抬手以古琴与之相和。
琴音在埙声里并不喧宾夺主，只做增色之用，宋兰舟和到曲调至深处，却隐约觉得，这曲子和自己以往所接触的都不太一样。
它浩渺而空茫，明明那么温和柔软，他却从中读出了不同寻常的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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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曲子怎么样？”
少女坐在歪脖树下，手里晃悠着一根细长的柳条，不紧不慢地颔首：“嗯，好听。”
他把木埙搁在腿上，犹豫着问：“那你喜欢吗？”
“喜欢啊。”她忽然从后面抱过来，搂着他脖颈，脸颊几乎亲昵地贴在他耳畔，笑盈盈地揶揄，“想不到师兄你画画水平一般，吹曲儿倒是颇有天赋。”
“这首叫什么？有名字了吗？”
“嗯。”
他微微垂眸，开口时倒有些腼腆，“叫《蜉蝣》。”
少女身体顿了片晌，而后她不讲道理地说：“不好，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她朝前小跑几步，停在树下颇有些蛮横的意思，“我给它改了，以后就名《缓缓归》。”
江山犹是昔人非，
游女长歌缓缓归。
——《流光笔记·上卷》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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