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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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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哦——在这里能把整个青皇山尽收眼底呢。”
歪脖子槐树下,小姑娘正骑在林问清肩头,手搭凉棚地往山脚望去。
星罗棋布的农家房舍于薄雾间若隐若现,赶集的农人都像蚂蚁,窜动得忙忙碌碌。
她看得太专注,忽然没扶稳打了个晃,飞快握住一旁斜生出来的槐树枝条才没让自己掉下去。
“唉,你小心一点。”
少年胆战心惊,两手撑在她腰后,时间一长,臂膀都泛酸。
他满是无奈地叹口气,“你看完了吗?”
林问清也不知道她特地找来此地究竟是要瞧什么,瞧了又有什么用处。
或许什么用处也没有,只单纯想给他找点事做罢了。
反正这些时日也没少指使他干这干那。
头顶上的话音脆生生的:“看好了,师兄放我下来吧。”
她落地后弯腰拍了拍裙角的褶皱,不顾他的脸色,笑眯眯地提议道:“天色尚早,现在去后山还能逛一两个时辰,走吧,我们去捉蝴蝶呀。”
少年唇线微动。
今天同师父报备的是去镇子上给某位香客送平安符,事情虽提前办完,可正常回观的时辰俨然已经过了。
而她还要玩。
尽管师父一向对小师妹有关的事十分宽容,迟些回去大概也不会责罚。
但一码归一码,他是一刻也不想和她多待……
少年跟着走了没两步,前面的常明倏忽回头,猝不及防地问他:“林师兄。”
“你其实很不喜欢和我一道出来吧?”
他脚下一僵,踩着野草的足音停顿得有些突兀。
林问清正端起笑脸准备拿话糊弄过去,却不想对方没给他这个机会。
“不喜欢,为什么不直接拒绝师父呢?”
他愣了一愣。
少女歪着头,目光却很平静,不是嘲讽也没有试探的意思,“四师兄会闹,大师兄会摆道理,即便如二师兄那么愚钝的,都知道哭哭啼啼。你为何不替自己辩两句?”
林问清下意识地就要开口。
然而话到嘴边像一缕青烟,自讨没趣地散了,似乎是感觉解释了也是白解释。
他最后温良地无声一笑,拿出兄长的口吻哄小女孩:“为什么要辩,师兄几时说过不喜欢和你在一块儿了?”
那头听完,高高挑起秀眉,嗓音拐了十八道弯:“哦……”
末了对他丢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又转回身自顾自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了。
林问清亦步亦趋地缀后面,心里默默地思量着她的话。
为什么呢?
他暗想。
或许是因为,很多时候大师兄不愿做,二师兄不愿做,师兄师姐们都不想做的事,如果连他也拒绝了。
……师尊他老人家,会很为难吧。
林问清觉得最大的原因,恐怕是他自己不想看见师父失望的样子,每当师父面露遗憾地望着他时,他总抑制不住地会生出歉疚感。
好像没能答应下来,全是他的错。
这座后山是附近的观音山一脉,与青皇山相连,植被气候却大不相同。
坡上长着成片的野菊和蒲公英,小姑娘都喜欢花,她跳进去一路跑,白色的蒲公英便如尾巴似的在身后缓缓升起。
反正这地方平坦,绊倒了摔一跤也不会很疼。
少年站在花丛外看着她玩,不时望一眼天色,万里长空灰蒙蒙。
“这坡地的草木比咱们山上的生得好,还有山茶花呢,可惜快过季了。”常明摘了两朵轻嗅,兴冲冲地从一堆野花里抬起头,“林师兄会做草编蚂蚱吗?”
听见在叫他,林问清应了一句:“不会。”
“噢。”她倒也没觉得十分失落,自己折了花草尝试起来,偶尔这里看看那里瞅瞅,眼见越走越深,行将淹没于花海之中,林问清不免提醒。
“不早了,小师妹,回去吧。”
而她仿佛是因为对刚才那句话的回答不甚满意,装聋作哑地偏要反其道行之。
“我发现一只兔子,我们捉了养在观里好不好?”
“小师妹。”
少年语气渐急,“别再往前走了,那一片全是野林子,师父一向不让进去的,很危险。”
“危险吗?我见着还好呀,什么都没有。”她弯腰在花丛间搜寻,闻声转头道,“或者,你帮我抓到那只灰兔,我就跟你回去。”
“……”
林问清已然感觉到她在试探自己,那双眼透着刁钻促狭,分明是想看看他会不会违背对师父的“承诺”。
常明的目光在他身上轻俏地一落一收,然后敛回眼眸,重新往野花丛的茂盛处进发。
“唔……跑哪儿去了呢?刚刚还瞧见来着,让我好好找一找……”
“好像在这里!”她扑了个空,“啊,原来不是啊。”
少年握拳一咬牙,终于替自己下定决心,他踩进花海,那脚下的蒲公英立刻柳絮般如云似雾地在他身边飘飞起来。
满目绒白,漫天追风,温柔得像梦一样。
他视线随着这些蒲花流动,一时竟有几分恍神。
“看到了!”
小师妹两手朝前一扑,大概也是只不太聪明的兔,居然还真让她逮住了。
常明刚要高兴,而近乎是同时,耳边却听到一声细小的碎裂之音。
声音的源头正出自脚下。
林问清就见她周身陡然下陷,比乍起的蒲公英还快,只在自己眨眼间便从视线中消失不见。
“师妹!”
他心里恐慌极了,拼劲最快的速度也只来得及摸到常明衣袖的一角,五指却攥了个空,地上凭空一个大洞,深不见底。
少年连想都不曾多想,当下就随之跳了进去。
幽邃的深渊仿佛有某种吸力,凛冽的风张口便将他迅速吞没。
小姑娘睁开眼时,四下里漆黑如墨,竟不知身处何处。
周遭悄悄冥冥地吹着阴寒潮湿的冷风,风里满是泥土的味道。
她试图动一动手脚,就被一股钝痛疼得直抽凉气。
痛感来得太突然,简直把她给疼蒙了,甚至说不清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
空旷的黑暗中很快响起一串脚步声,对方停在她跟前,试探着轻轻唤道:
“小师妹?”
她回应:“林师兄……”
面前的黑影朝她单膝蹲下,“你醒了?”
那手掌从她额前的刘海穿过,贴在眉心停留了一阵才接着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常明老实道:“……我觉得哪里都不太舒服。”
“师兄,你带水了吗?我有点渴。”
好在林问清腰上的小水囊未曾摔坏,里面还剩着一些,她喝完给他留了两口,“这儿好暗,看不清东西,我们眼下在什么地方?”
“还在之前的那片花海坡。”他说着指指头顶,“山体中空,加上雨水侵蚀,把土地泡软了,你才从上面掉了下来。”
她仰首往上望去,果然在高处有个参差错落的窟窿,窟窿外是星辰闪烁的夜空。
“天都黑了……”
难怪会这么暗呢。
林问清低低“嗯”一声,“想从上面出去是不可能了,你昏睡之际我到处转了转,这山洞虽然看着岔道多,但通往山外的出路却没有,只一条浅溪不知流向何方。我寻思着夜里不大好走,恐怕要等到天亮再作打算了。”
而她似乎也飞快地做出了权衡,赞同地点头,“发现我许久未归,他们应该也能猜到是遇上了意外,运气好的话或许不用等明日,今晚救援就能找到我们。”
“但愿如此吧,这样自然最好。”
林问清把水囊重新系回腰上,自己倒没有喝,防着她等会儿渴了却寻不到干净的水源,“洞里没别的食物,我身上还带了一块饼,你若饿了就告诉我……再多也没有了。”
小师妹欲言又止。
她其实觉得,饼也是可以一人一半的……
常明正坐直身体想说话,冷不防感觉有何物从肩膀滑落到腿上,她伸手捞起来,借着寥落的星光,隐隐能看出是件外衫。
“师兄,你的袍子……”
这衣袍还不是能过冬的大氅,仅是一件普通且略显单薄的褙子。
“哦,你盖上吧。”
她递到一半林问清就接了过去,转而展开来略略一抖,替她搭在肩头,“夜里怪冷的。”
粗糙的布衣并不怎么保暖,摩挲着脖颈时甚至有点疼,但林问清怕它再掉,干脆将衣带紧紧地绕过她后颈打了个结。
好好的一件外衫给折腾得乱七八糟,索性本不是什么好东西,造坏了他也不心疼。
常明就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他认真地给自己系带子,旧衣袍裹了她一身,尽管模样埋汰得像个乞丐,可她却暗暗做了决定:
回去我要给他置一件氅衣。
料子一定要用最好的。
她正如是想着,忽然间,发觉这幽黑的地底下似乎多出点什么来。
林问清刚整理好长袍,肩膀上蓦地一紧,是常明用手轻轻捏住了,她几乎是以气音在说话:“师兄,你背后!”
少年的瞳孔骤然一缩,某种莫可名状的危险缓缓爬上了他的背脊,无端激起一股战栗的寒意。
他动作飞快地原地转身,抬手一伸将常明回护于臂膀之下,以半蹲地姿势挡在前面。
眼前飘着两点绿茵茵的亮光,鬼火般莫可名状。
林问清看得怔了半瞬,即刻意识到这是什么。
“狼!”
小师妹堪称震惊:“狼?!”
“嗯,只有它一只,应该是孤狼。”
她心想这也不是什么好事情啊!
“那、那现在怎么办?只有一只能怎么样?是可以和它交涉?”
“只有一只……”
少年将手探入短靴之中,摸到了短刃的刀柄,握住。抽刀的刹那,对面的野狼似乎也有所预料,喘着粗气朝他兜头扑来。
低低的狼嚎声直逼面门。
林问清到底慢了一步,他只来得及护住心口,孤狼的利齿便咬在他握着刀柄的小臂上,那热烘烘的腥气喷得他直皱眉头。
少年咬着牙补上下一句。
“……比较容易对付!”
小姑娘脱口而出:“师兄你的手!”
他被咬住的那只手倏地松开了刀,短刀下落的一瞬,另一只手趁机接住,电光般冲着狼眼一刀削去。
野狼的头骨乃是全身最坚硬的部位,堪比铜铁,寻常的利刃很难造成致命伤,然而别处他的刀又够不到,唯有其双目最为薄弱。
灰狼猝然吃痛,果真松开了口,林问清看准时机躬身欲取它腰间命门……可下手时却犹豫了片刻,终究掉转刀刃,只一脚将其踹开。
“快走!”
他折返来拉常明,可小师妹腿上带伤,此刻根本无法行动。
“我脚踝崴到了。”
林问清闻言不假思索地俯身背过去,“上来,我背你。”
反正就算她脚没伤跑着都会摔好几次,最后多半也是要自己背的。
常明依言爬上他后背,幸而她轻得几乎能忽略不计,若是像七师妹那样的体格,他恐怕真要吃不消。
动身之前,林问清回头又看了那头灰狼一眼。
它捂着脑袋,鼻腔里溢出呜呜咽咽地低鸣,很像犬只的泣涕声。没有族群还伤了双目,大概也活不长久了。
适才一交手他便发现对方瘦骨如柴,许是多日不曾进食的缘故,若非如此,单凭自己的力气也杀不了一头成年的狼。
你也是“一个人”吗?
他收回目光时这样想。
洞中的溪流堪堪漫过小腿肚,冷倒是其次,最麻烦的是底下高低不平的鹅卵石,石头表面叫流水冲刷得溜光圆润,附着着一层黏腻的膜,走不了几步就要打滑。
少年托着背上的小师妹,深一脚浅一脚地淌着刺骨的溪水,慢慢摸黑出了山洞。
因顺着山溪而行,山外已是下游之处,离先前的花海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这里却略显荒芜,一眼望去只有齐膝的杂草,空旷广袤得能一直延伸到天尽头。
深山中的夜太安静了,那散碎的繁星都落在他们身后,高悬于穹顶之上,轻烁的微光熠熠荡漾,竟无端有几分热闹。
耳边满是轻灵的虫鸣,林问清的脚步在繁茂的蒿草里有节奏地沙沙作响。
小师妹搂着他的脖颈,垂眸的时候能看见他胸前斑驳的血迹。
一旁草地上几只路过的松鼠好奇地停下来,甩着大尾巴打量这俩古怪的两脚兽。
她伏在他背上终于没忍住,声音闷闷的:“师兄。”
“你受伤了。”
“嗯。”
林问清依旧走得很稳,语气并不在意,“没伤到骨头,破了皮,只有点疼而已。”
她手臂肉眼可见地收紧了一些,睫毛长长地低垂着,埋首在他发丝里说:“对不起。”
“都是因为救我才害你受的伤。”
夜风把远处的花香吹拂到鬓边,直挺挺的蒿草也柔软地涤荡开来。
他沉默片刻才道:“没什么。”
“你若出了事,师父会责怪我的。”
虽然当下的情况也不见得不会挨骂就是了。
她听完却没再吭声,只不是滋味地将他背后的衣衫揪起一个褶皱来,一言不发地望着四野里颠簸的山坡出神。
这次晚归和遇险带来的后果超出了林问清的预期。
亦是他第一次认识到,小师妹对于师父……或者说是对于整个道观的重要性。
子夜已过,东神观上下却还亮如白昼,里里外外灯火未熄,比元夕年节的阵势还大,嘈杂的人声从山门内传来。
好像所有人都出动了。
连那群不问俗事闭门清修的师叔师伯也被召集到了大殿。
火把的光一路从道观蔓延到高耸入云的青皇山之顶。
而这一切的兴师动众竟只为了那一个人。
看来小师妹家给观中捐赠的香火钱不少,恐怕多到能买下这片山头。
林问清把常明送回观里,几位年长的师姑便将人接走治伤去了,他自己则被方玄一带到了思过堂。
师尊的态度古怪得有些反常,先是命他仔仔细细地把今日经过一一叙述。
又问见了什么人,说些什么话,事无巨细,莫名像是在审案犯。
至于小师妹右脚摔伤一事,更是让他大动肝火。
林问清还从没见师父发这么大的脾气,所以哪怕事出有因,错处当然也全在他。
为什么没有贴身保护?
为何知道要去罕无人至的地方却不回观里多叫些人手?
为什么不好好练武?学艺不精才会落得如此狼狈,今夜仅是一匹瘦狼,倘使改日遇到的更险恶的境况又该怎生是好?
桩桩件件质问得他哑口无言。
“明儿的腿若是能治好也就罢了,若是治不好,终身不良于行,落下遗症,我便打断你的腿!”
方玄一手里握着戒鞭,“问清,把手伸出来。”
受惩戒时同门年轻一辈的弟子都会在场,打手心已经算是轻的了,再严重些脱了衣衫打后背、腰臀的也不是没有。
但即便如此,对林问清而言依然很难捱。
因为自从入门起,谨小慎微到今日,他从未犯过一次错,这是生平头一遭受罚。
少年人心气高,往往好面子,他平日常被师父以慎独持重挂在嘴边,眼下却要被一干师兄弟妹看着挨打,这比直接打死他还难受。
他跪在方玄一面前,低着头把手高高地举着。
小臂上那狼口咬出的痕迹还在,一排血渍伤痕累累,看得方玄一心中也颇为不忍。
老道士狠狠地硬下心肠。
第一鞭子打下去,门边围观的小弟子们皆齐齐揪起了心,想不到连林师兄这样谨言慎行之人都会有马失前蹄的一天,不禁戚戚然。
“今日罚你,为的是你作为师兄看护不力。”他问,“你知不知错?”
林问清举着两手,咽喉轻轻一滚,“弟子知道错了。”
“好,那你告诉我,你错在什么地方?”
“我错在……”
他心想,错在不该让小师妹受伤,她要是没有受伤,哪怕回来得再迟也没所谓。
“……错在盲目乐观,不知深浅。”
话语落下时鞭风也随之抽在他掌心,少年没来由地颤了颤手臂。
只听方玄一斥问:“还有呢?”
林问清:“还有……”
他道:“不该无视师父的教诲任意妄为,没有尽到做师兄的责任。”
老道士一鞭子打完,仍旧问:“还有呢?”
这是师父的规矩,反省一句挨一下打,不说到他满意为止是不会停的。
林问清犹在琢磨要怎么回答才能多凑几项罪名,围堵在门边的弟子人墙忽然被一只手撕开了缝。
某个瘦小的身体吃力地挤进来,她甚至衣裙还没穿戴整齐,赤着双脚一瘸一跛地跑向他,那速度居然不慢!
林问清来不及惊诧,常明已拖着伤腿头朝下扑到了他跟前,一把拦下他高举的手,转身便将人护在了背后。
她红着两只眼睛,直冲老师父忿然道:“不行,你不能打林师兄!”
少年微微一愣。
四下的小徒弟们都在看热闹,方玄一站在殿内有些左右为难:“明儿你让开,我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他好。”
他隐晦地朝小姑娘使眼色,生怕她瞧不懂,又把手中的戒鞭略扬了扬,这是小惩大诫,他打得并不重。
不料常明却固执地坚持,铁了心不给他这个台阶。
“不行,不行!”
她连着说了两遍,“我不许你欺负林师兄!我不同意!”
言罢像是怕他动手,张开双臂回身将他抱了个密不透风。
那刚换洗过的衣衫带着股清甜的桂花味,毫无征兆地扑了满怀,林问清险些被她抱得往后仰去,眼底里都是惘然地不可思议。
环着脖颈的那股力道紧得快将人窒息,他一瞬间语塞到脑海空白,而视线里的老师父显然比他还紧张,连带几位陪在旁边的师伯都跟着上前来,惊慌地试图把两个人分开。
“诶,不可以啊,你不能抱他!”
“这怎么是好……”
“问清,问清你快想想办法。”
……
林问清不知在那之后他有没有向师尊给出办法来,他只知道自己很快昏睡了过去,大约是在那片桂花香里失去了意识。
朦胧中总感觉四周来来往往,好像十分嘈杂,许多人在他身边轻语交谈,而后又渐渐消停。
最终只剩下一个零碎的啜泣声,抽抽噎噎地在他床边哭了好久。
哭上一会儿又摸摸他的额头,再替换成新的,冰凉湿润的帕子。
“小师妹,你得拧得再干一点,你看林师兄的脑袋都滴水了……”
“小师妹小心点端啊,药快洒一半了!”
“姑奶奶,我求求你了,我跪下来求你,你让我来吧,您在一边歇着就行,啊,我真怕林师兄再这么下去得一睡不起。”
……
一阵兵荒马乱后,她小心翼翼地问:“那,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吗?”
“有!你给他祷告吧,虔诚一点。”
再后来,他真的听到很轻的絮语声,隐约是哪部经文中的内容。
拗口的言词晦涩难懂,却不眠不休地在他耳畔响了一整晚。
——《流光笔记·上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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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问清赫然睁眼,目力还未及恢复清明,他就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修长的五指青筋分明地朝自己的额头拂去。
有冰凉的湿意。
是、是汗水……
身畔似乎有谁奔向了门边,伴随着吱呀一声,出去朝廊上喊了几句什么。
他没听明白,耳朵里持续着漫长而炫目的杂音,隔了好久才通过指缝看清床上的陈设,那被褥与围板的雕花既熟悉又陌生。
这是……哪儿?
师兄。
林师兄……
“林师兄!”
他被旁边的人叫回了神,正视线恍惚地盯着那张脸茫然地打量,腰间的疼痛终于在此刻后知后觉地爆发出来,林问清禁不住皱眉弯下腰去。
“你伤到了肺腑,受不得这样大的动作。”常明连忙上前扶他,把背后的软枕松松地叠好几个,“我让他们去丹青医馆了,你先躺下,这会儿已经入夜,吴大夫过来可能还有些时候。”
她一面替他把背靠收拾得舒适熨帖,一面安慰:“不要紧不要紧的,大夫说你虽伤得重,但只要能醒过来,就算是出了鬼门关,不会再有事的。”
常明想扶他往后躺,然而林问清却迟迟不动。
他脸色青白地望向她时,那目光带着说不出的苍凉渺远,仿佛经一场大梦初醒,隐隐有几分空荒的生疏之感。
青年伸出手来,近乎温柔地落在她脸颊边,指腹顺着耳廓轻轻摩挲。
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实的,是不是还活着。
待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那五指略施了几分力道,兜着她的头将她整个拥入怀中,修长的两臂紧紧收拢。
常明沉进那一片清冽却温热的胸怀里,虽觉惊讶,却半点没有反感的情绪。
她能感觉到这个动作纯粹得不带一丝唐突。
而林师兄的身体居然在发抖。
仓惶且后怕。
他做噩梦了吗?
奇怪,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