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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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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明只睡了三个时辰,心里装着事,她一般很难睡踏实。
春阳依旧是亥正开门经营,天气愈冷,生意也跟着萧条了,每日仅有些脚夫和长工趁休憩的空隙来喝碗热茶。
午饭前夕谢衍之从角门匆匆进来,仍在小茶房内与她碰头。
“谢大哥辛苦了,快坐下缓缓——别苑那边今天情况如何?”
常明赶紧把煮好的香茶递过去,谢衍之正渴得口干舌燥,当下一饮而尽。
“暂时安然无恙。”他以衣袖擦去唇角水渍,看向众人,自怀中取出一物,“我想法子弄到了当初潘老爷修建外宅的建造图纸,考虑到你们夜里要行动,有地图方便大家提前熟悉宅院地形。”
常明眼前一亮:“太好了,我正缺这个。”
谢衍之又替自己倒了杯茶,笑问:“可要我留下帮忙参详?”
她摊开图纸在手,飞快看了两眼,“不急,厨房备好了饭,你先去用点吃食,我来安排。”
谢衍之临将出门前貌似想起何事,突然停在原地,无端开口:“那位林公子……”
他平白提到林问清,常明不由心神一凛,“他怎么了吗?是不是官印出事了?”
谢衍之忙道:“哦,没有没有,你不要紧张。县丞甚少办公,一个月也不见得能用上一次,等他发现,你们早还上了。”
他若有所思,“我就是有些佩服……”
“看不出他一副斯文温和的样子,行事竟如此果断决然,实在……实在出乎意料。”
地图常明只扫过一遍就交给石头几人,她对图文过目不忘,用不着费心去记。
但仅仅有图纸还不够。
送走了谢衍之,常老板紧接着命人将甘橘找来。
“我有件事得请你帮忙。”
凭两人之间的关系,许多客套话就省了,知道对方也不会在意这些,“谢大哥毕竟只是书吏,贸然去打听别苑的安防太过惹人注意。王捕头有命你去潘家外宅增援值守吗?”
“有啊。”
甘橘同她素来知无不言,“淮县所有捕快一共被分成两组,每组轮值一日,明天就到我了。”
常明听完似乎在预料之中:“好,把你的班调换到今日晚上,我们夜里行动。”
“没问题。”甘橘一口答应,“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常老板略略思索:“还有,‘巧妙’地去询问一下包括禁军在内的宅院布防,记住,一定要‘巧妙’地问,你可别问得太突兀,有消息了就回来告诉我。”
“好嘞,交给我。”她兴冲冲地拍胸脯,“保证办得妥妥当当!”
甘大姑娘双目灼灼发光,俨然十分期待。常老板实在不明白她这仿佛幼童等着春日踏青郊游的兴奋劲儿到底从何而来。
“诶,可不是闹着玩的。咱们这回面对的是禁军,弄不好会有牢狱之灾,你怎么一点都不慌张。”
看上去甚至还很高兴。
“知道危险,但我对你有信心啊!”
甘橘握着两手近乎快贴到她脸上,“因为每次听你指挥去做的事,最后总能成功,这比跟着师父他们办案刺激多了,有时候恨不能全天下的乱臣贼子都聚到你家客栈来。”
常明:“……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
甘橘自知不够聪敏,想事情只会走一条直线,不过她给自己的定位非常准确,安心当个打手,别人如何安排她如何实施,把事做好就成。
天底下也不能都是八百个心眼子的大智之人,总得凡夫俗子干活儿吧。
她说到这里心生好奇:“你们真的要把那么大一口箱子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吗?”
“那不然呢?”常老板歪头看她,“一起等着被抓去牢里过年?”
“可是怎么做呢?宅子里守卫森严,东西又如此沉重,有什么办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
“这个么。”常老板竖起食指放在唇上,故意卖关子,“秘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傍晚黄昏时分,炊烟从后厨“唰啦”一声绽开。
客栈内堂进进出出地招呼客人,小茶房里,林问清、石头和唐葫芦都换了夜行衣对着桌上的地图商议等下行事的细节。
县里的工匠铺子送来了常明定做的礼盒,她把刚从钱庄取出的银锭整整齐齐放进去码好,一切准备就绪,这才轻轻敲开茶房的门。
“东西已经备齐,你们怎么样?”
葫芦闻声抬起头回应她:“差不多了,随时可以出发。”
屋内灯烛幽暗,三人都是一身黑,独独却显得林问清脸色更白,半束的发丝落在耳畔,整个人格外清俊。
常明颔首:“好,动身吧。你们俩不要耽搁,早点回来。”
石头和葫芦纷纷应了,带上面巾陆续开门出去,就在林问清行将跟着往外走时,她忽然看见了什么,蓦地叫住他。
“林师兄,等等。”
青年不解地回头,就见她在孤灯旁招手,“你过来一下。”
烛火被微风掀动,林问清依言回到她身边,没来得及问,便被常明摁着两肩背对着坐回椅子上。
“你这样梳不对,这个髻要全绾上去才行。”
说话间,她拆开他头顶的发带,青丝失了束缚,倏忽松快起来,他却始料未及地一滞。
女孩子的五指纤细修长,比木梳更轻柔精致,好像只随意拢了两下,便把头发都仔细理顺了,束成一把,高高地绑于脑后。
林问清神色怔忡地僵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任由她摆弄。
石头两兄弟已先行一步离开,一室中再无旁人,门外的喧嚣反倒衬得此间安静恬谧。
常明的衣袖拂在他后领上,耳边满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挲声,昏黄的烛光在角落里投出两道不甚清晰的人影。
他莫名觉有些难为情,两手不知所措地放在身前,一时间无话可说。
隔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嗓音欢快道:“绑好了!”
常明左右端详,对自己的手艺甚是满意。
“林师兄,万事要小心。”
林问清:“嗯。”
几道黑影从客栈的角门蹿了出去,抬着某件笨拙之物,悄无声息地融进夜色,直奔潘家别苑。
对方前脚刚入城郊,常明后脚就登上了马车,在牌楼下与谢衍之汇合。
大堂正厅才给食客添完茶水的阿元似有所感,拎着铜壶朝屋外的黑暗里看了一眼,眉间忧心忡忡。
显然这个晚上,留守客栈的伙计都将度日如年。
无数双眼睛对郊外那座灯火如昼的园林小院虎视眈眈,气氛如满弓之弦……唯有周参领本人浑无所觉,甚至还想多住几天。
“大人!”
他手下的副将姓司马,年纪比他大,官阶比他小,熬到快五十了才终于在禁军里当了个不大不小的校尉,就这样也依旧矮许多后辈一头,进言都得再三犹豫。
“不能再玩了,殿下寿诞将至,若误了日子,王爷会怪罪的。”
周日金歪在榻上正抿了一嘴美人递来的甜酒,闻言很是反感。
“本参领之前听你的催促日夜兼程,半月未曾好睡,如今时间宽裕得很,在此休息两三日又有何妨。”
司马副将苦口婆心:“可咱们毕竟载着这么多生辰纲,实在不宜如此松懈,未免夜长梦多,还是加紧送入京城为好。”
禁军的将领大部分是公卿世家子弟出身,皇城里的公子哥,自小请师父在家学点拳脚,出来就满大街耀武扬威,仿佛一拳能揍飞好几个老师父,可每每出外差,却又一个比一个娇贵。
他几乎拿出了哄孩子的口吻:“大人连日辛苦了,您再咬咬牙,等过个十来天回到京师,高床软枕什么没有?届时再玩个痛快也不迟……”
周日金听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不满地拧起眉毛:“你就是怕三怕四,押着一堆真金白银当押着火油桶似的!我说为何天天催那么勤,日里赶路夜里赶路——合着是你自个儿胆儿小,为求早些交差,倒要大家兄弟陪着你没好吃没好睡!”
司马副将大他十一岁,此刻给训得跟孙子一般:“大人,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您瞧你这成日里歌姬、舞姬的进进出出,也着实不大安全啊。”
“有什么不安全的,车队里三层外三层护得铁桶一般,难道还怕几个女人不成?”
副将还要开口,潘老爷从门外款步而入,他是淮县的地头蛇,直面二位京城来的上官起争执也并不局促,颇为坦然地堆着笑脸朝周日金道:“参领,常老板到了。”
周日金好歹坐起身,清了清嗓,人模狗样地摆架子:“请吧。”
知道是没自己说话的份儿了,司马副将虽有不甘,却也只能站到一旁去。
趁周日金会客的工夫,他在心中打了好几篇腹稿,琢磨着要怎么劝说参领,怎样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一心二用之际看见拜访的几人走了进来。
前面领路的年轻男子文质彬彬,一副儒生扮相,这是淮县的书吏,昨日倒打过照面。
而他身后跟着的……
居然是个小姑娘?
还是个略含稚气的小姑娘,那脸蛋圆而柔和,娇俏甜美,比自家的闺女大不了几岁。
司马副将毕竟一把年纪了,一时间只觉得这就是个孩子。
周遭起舞的歌姬退下去,奏乐的琴师放缓曲调。
常明在堂上站定,带着清亮亮的嗓音开口就十分世故:“见过周大人。”
她欠身行礼,“日前我店中伙计行事鲁莽,打扰大人们办案了,今次特来登门致歉,向诸位军爷赔个不是,还望参领能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与我们乡下小民一般见识——一点心意。”
说完一伸手,旁边随行的伙计立刻捧着礼盒奉上前。
“就当是我请诸位大人们喝酒的。”
好大方利落的口齿。
司马副将暗自咋舌。
他们这一趟行程途经之处全是郊县村庄,所见之人多无知白丁与村妇草莽,难得竟也有这样谈吐不俗的小姑娘。
平心而论,便是他家中书香门第的女眷们,仪态气质也多有不及。
周日金单手接过盒子就觉一沉,连忙改用两只手,他掀开一线往里稍稍一扫便知数额不小,马上人逢喜事精神爽,朗声大笑。
“小事一桩,小事一桩!不必挂怀。”
钱到位了当然就不挂怀,他一面说一面命人赐座上茶酒。
“常老板年纪轻轻处事却如此周密细致,难怪能把偌大一个客栈打理的井井有条,方才潘老叔还跟我提到你,说你做生意厉害,颇有些手段,巾帼不让须眉啊。”
他把锦盒搁到花几上,目光朝副将轻飘飘地一扬,眼神里的得意之色颇为明显:好处不会少了你的。
司马副将:“……”
他口中继续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屁也不懂,怕是正在草丛里掏蛐蛐儿呢。”
言罢还挺照顾她,冲底下的仆婢皱眉头,“诶——姑娘家家上什么酒,给弄点甜碗子来,多放些杏仁和牛乳。”
……
周参领命人敲锣打鼓地摆开了宴席,说要做东回请,他倒是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
那年过半百的潘老爷并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和他一个三十多的青年居然还谈得颇为愉快,满室都是欢快的气氛。
司马副将左耳听了一堆名酒名茶,右耳听了一堆古董玩器,脑门里塞着吃喝玩乐,不事生产,头疼出了两倍大。
他自觉格格不入,索性先告退离席,出来了。
参领正是好玩的年纪,想来劝是劝不住的,他又何必去找骂呢,只能自己多费心吧。
司马副将恪尽职守地在宅子四周巡视了一圈,最后又回到西院——这是存放贡品的地方,十几辆车全卸在此处,他到底放心不下,每日能来看好几回。
马匹养在马厩喂精草,生辰纲原封不动地搁在车上,厢房又只一墙之隔,有什么事也好赶来支援,应该是万无一失的。
潘家这所院子不小,然而马车排在其中,仍旧略显拥挤。
副将询问看守的士卒:“今日可有什么异常?”
对方答得利索:“回校尉,好得很呢,莫说动静,半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押运队的现状和朱河当初的猜想有一定出入,但大差不差。
因为此处太过逼仄,清点委实不便。
加之所有守卫包括将领都未曾料到会有毕方这等窃贼奇才,能扛着大箱子神出鬼没,只当遇到意外也是山匪之类拦道截货,见一日风平浪静,对车上箱子的数量便没有太在意。
司马副将围着车队来回打了个转,心中总是不踏实。
他对部下叹口气:“看周大人这个样子,最近怕是都无暇他顾了,你们好好守着,我去取生辰纲的清单来,横竖无事可做,开箱检查检查吧,都是金贵的器皿,可别在路上碰坏了。”
别苑每隔二十丈就设有三名巡防,几乎没有视线上的死角。
副将刚出院门,就见那青墙下一个灰布衣衫的高个男子正挠头和守卫交谈。
“大哥,我是同咱们老板一道来的,就前厅赴宴的那位。府里我不熟悉,请问茅房怎么走啊?”
一名禁军指路道:“你贴着墙,往那边直行一阵就到了。”
“哦,谢谢,谢谢。”
茅厕与车队的方向南辕北辙,司马副将听见是问路,很快放下戒心,仍旧寻清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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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橘沿着花园小径例行公事巡视完毕,回到正院的垂花门边开始站岗。
执勤是件分外无聊的事,不能与同僚闲谈,还不能随意走动,于是大多数捕快都练就了一手脑补神功,方便值守时灵活使用。
甘橘知道常明此刻正在厅中和参领大人吃酒,她只让她换了今夜的班,却并没说需要她做什么,甘大姑娘此刻好奇极了,不知道他们会用什么办法把整箱生辰纲物归原处。
若不想被禁军怀疑,首先,位置肯定不能放错。
十来辆黑漆大马车,她怎么知晓丢失贡品的是哪一个?
也许生辰纲上有特殊记号,或是别的蛛丝马迹?
此外,箱子要两个人抬着走,那应该得先支开附近巡逻的守卫吧,这最多能空出一盏茶的时间。
一盏茶,从角门抬到马车边都不够。
唔……
她觉得自己想简单了,常明那么聪明,必然用的是厉害的高招。
也许根本不必让人抬箱子,只拿绳索绑在树上,荡秋千似的一件一件运到车内去?
咦,可她为什么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就在甘橘天马行空地畅想之际,原本守在车驾旁的三名士卒忽然感觉脖子后面略过一缕凉风,冷飕飕的。
有人伸手摸了一把,狐疑地抬头四顾。
不像下雨啊。
“怎么了?”同僚询问道。
“嘶,我觉得背后刮了股阴风似的,冷得不自然。”
另一人登时附和,“你也是么?我方才也感觉到了!”
寻常冷风不会如此,倒像顶级高手雁过无痕的轻功,众人瞬间警惕起来,“莫不是贡品出事了,都上车看看去!”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刹那,不远处蓦地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那叫嚷出自男子之口,腔调破了音,无端让人有些头皮发麻。
“有、有贼!有贼啊!”
有贼?!
“院子里进贼了?”
“在什么地方?!”
众人原地顷刻炸开了锅,隔壁厢房内休息的禁军纷纷提刀赶过来,如临大敌:“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
守卫们也很焦急,“好像是前面闹出的动静。”
对方紧接着问:“贡品没事吧?”
“贡品……”
贡品他们还没来得及验看呢!
领头的禁军当即果决道:“生辰纲要紧,你们,把此地守住,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千万不可松懈。”
“这两个兄弟随我过去探探虚实。”
“好!”
宅子里进了贼,那一嗓子把正院中的捕快们都惊动了。
而甘橘的神情分明比她边上的同僚更震惊,因为那嗓门她颇为熟悉,不是别人——是狍子那个愣头青的!
她下意识地联想道:调虎离山?
很快又发现不对。
禁军最紧张那批生辰纲,这样岂不是让贡品附近的戒备更森严吗?
她周身的血液仿佛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皆在躁动,仓促间只来得及吩咐同僚:“你看着这里,我去去就回!”
附近的守卫循声赶到茅房外时,夜色下的客栈伙计半臂是血,脸色苍白极了,他捂着胳膊视线犹自示意墙外。
“小兄弟!”
禁军扶住他,“你怎么样?出了何事?”
“我……还好,就是有点疼。”伙计勉力咬咬牙,连忙指向院外,“方才、方才有个黑衣人,扛着个大箱子从此处经过,他刺了我一剑,跳墙跑了!”
“黑衣人?”
与其同时,因被这声喊而半道折返的司马副将神色张皇地跑回车队,正听见车辕上撩起布帘的士卒一脸惊恐地朝同僚道:“丢、丢了一箱生辰纲。”
“第三车丢了一箱生辰纲!”
听得狍子如是说,一干禁军也来不及回去核实真假,若晚了黄花菜都凉了!当下扒着围墙,直接翻墙而落,就地打了个滚,持刀往前追去。
别苑靠着一片松树林,夜风吹响了松涛之声,借着不甚明朗的月光,禁军似乎确切瞧见了黑影。
“在那里,他在那里!”
对方果真一袭黑衣劲装,大约是这装着金银珠宝的箱子太累赘,他又着急跑路,竟没拿稳,木箱连同其中的珍宝撒了一地,看得那禁军直揪心。
轻拿轻放啊混账玩意儿,很贵的!
黑衣人见失手丢了货,在要命和要钱之间犹豫不决,下意识往回跑了两步,只这么片刻工夫,追兵便拉近了距离。
“抓住他,别他跑了!”
常明是跟在周日金后面,以看客的身份出来瞧热闹的。
甫一望见笔直站在生辰纲边上的林问清,她就知道。
事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