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五章 ...

  •   周日金不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
      至少押运队启程到达二十里外的驿站时,他们肯定会开箱清点,或者再小心些,离开淮县前就完成这一举措。

      谢衍之说道:“按照我今天探到的情况,最迟两日后禁军就会继续赶路。”

      也便意味着,他们只有两天时间。
      这还是往宽裕了算。
      谁都说不准中途会出什么变数,万一是明日,亦或是今晚暴露,也未可知。

      内堂陷入了一段过于沉默的安静。
      最近没有住客,是以店里的灯点得不多,四角昏暗,只柜台和这张饭桌亮着光,像黑夜山林间独独明亮的火堆。

      小石头猛地一拍桌。
      “要不还是连夜扔了吧,我看今晚就不错,咱们速战速决。”

      狍子和他共用一个脑子,当场支持:“好!”

      “好个屁。”朱老爹张口便恨铁不成钢,“怎么扔?往哪儿扔?这箱子是活锁扣,乡里镇上的无知百姓那么多,东西被人取走怎么办,整箱搬走又怎么办?官府封城封路,把事儿闹大你就高兴了?”
      “一个两个的,老大不小了,说话还那么不过脑子!”

      兄弟俩凑在一块儿头挨着头,倒霉地瘪瘪嘴。

      端坐于正中的常明轻轻将背脊靠在了灯挂椅上,语气比谢衍之想象中要镇定。
      “不错,对方尚未察觉失窃,这是我们唯一的优势,不能打草惊蛇。最好的办法,是在他们发现之前,将东西原封不动的放回去。”

      “放回去!”
      底下不知是谁扬声,吐了半个字很快又压低嗓音,偷偷地质疑。
      “这如何能办到。”

      “是啊……”
      小石头回想那口木箱的重量,“且不论它大小笨拙,里头装的全是珍宝,要仔细不被磕碰弄出响动,少说也要两个人抬才行。”

      两个人,抬这么一口显眼的箱子,还得把它完完整整放到车上去,又不让守卫发觉,难度简直堪比登天。

      “可毕方就一人,他不仅连箱子带贡品全须全尾地偷出来,还在潘宅里如入无人之境三进三出。”有伙计迁思回虑,“他既然能做到,说明并非不可能,肯定是有什么窍门的。”

      “用你废话。”石头终于找到机会鄙视他人,“窍门是人家祖传的手艺,有那么容易被你知道还用几代单传吗?”

      伙计们纷纷提议:
      “或许,可以把箱子同珍宝分开送还,就像老板昨日的障眼法?”
      “诶,行得通。一人先放好木箱,另一人再去安置贡品。”
      “不行不行,你说得轻巧,谁半夜扛个大箱子闯禁军的营地啊!没听谢书吏讲那守卫多了一倍吗?”
      ……
      众人七嘴八舌地吵开了锅。

      他们自行商讨的时候,常明并不急着打断,只在旁神态自若地喝茶。
      谢衍之于一侧轻轻看向她。
      很奇怪,她平日在客栈迎来送往,不是撞到头就是打碎杯碗,笨拙得像个小姑娘,似乎没人帮衬活下去都困难。
      可每逢遇上大事,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就变了,好像比谁都要临危不乱。

      他看在眼里,总觉得……有种不可思议的奇妙。

      等这边吵得差不多了,常老板放下茶杯,露出一个颇为娇俏的笑脸,“其实也不是做不到。”
      “就是得辛苦谢大哥帮忙配合了。”

      谢衍之:“我?”

      桌上添了灯盏。
      因为计划尚还粗糙,常明也只讲了个大概的思路,便于众人理解,“暂且想到这么多,还有不少细节需要完善,回头我会再与二位叔伯商量。”

      谢衍之听完已微微颔首,神色由衷佩服,感叹地一笑:“你这法子倒很讨巧。”

      小石头无条件地给自家老板捧场:“那是当然,我们老板向来足智多谋,她敲定的主意就没有失策的!”

      常明没工夫与他插科打诨。
      “讨巧归讨巧,我想来想去,唯有此举风险是最小的,失手的可能性也最小,不会累及旁人。”
      她垂眼略作思索,“时间就定在明日晚上,我带人去潘家别苑拜访,余下的候在院外伺机动手。”
      虽然押运队还有两天才离开,可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嗯。”谢衍之扶着鼻翼沉吟片刻,“既然如此,我得想法子在周参领跟前替你立个名目。”

      “这个不难,可以借昨日搜查一事登门致歉。”她说到此处却忽然犹豫,“别的细枝末节都不重要,我目前最担心的,是要派谁去还这生辰纲。”

      常明深思熟虑过,“淮县衙门和我们太熟悉,即便有夜色遮掩,可万一呢?”
      石头等人常与这些捕快喝酒赌钱,称兄道弟,若从身形上认出来,也不是没可能。

      “……所以这个人,我私以为最好不用店中伙计。”

      但眼下箭在弦上,根本没有时间让他们另雇旁人。要夜入禁军看守的宅院,功夫还不能太弱,各方面的条件都尤其苛刻。

      常明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她虽未言明,在场的也很快反应过来。

      常明:“我可以试着去问问他的意见,我想……他应该不会拒绝。”

      “不行!”唐葫芦率先出声,“如此要紧的任务,怎么能交给一个外人!”
      “嘴上打着同门师兄的名号,谁知道是真是假,老板自己又没记性。”

      经他这么一提醒,狍子也觉出不妥:“就算身份是真的,我们也不知道对方的人品如何,他若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转头把大家供出去领赏钱怎么办?”

      “对呀!我不放心,我跟他又不熟。”

      林问清在客栈住的时日尽管不短,却也不算长,一众伙计尚不清楚他这人值不值得信赖,多有排斥的确是情理之中。
      一般小事就罢了,这关乎大家的性命,常明的想法难免遭到反对。

      “横竖左右都是风险,不如咱们自己人知根知底。”小石头自告奋勇,“老板,让我去吧!我一定能办得漂漂亮亮。”

      “是啊。”
      伙计们连声附和。

      宋大厨知道常明看人用人向来很准,这样安排自有考量,见众人的情绪高涨不下,便要出声替她辩白几句。
      而就在这时,客栈内堂的门外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轻叩。

      “笃笃笃”三声,敲得礼貌而又沉稳。

      围在客桌边的人顷刻转了眼往斜里望去。

      院中乌黑一片,檐下深红的灯笼迎风摇曳,亮得不甚清晰。
      年轻的公子一袭象牙色的白衣长身玉立,手指指背犹在门上。
      院门已落锁,他不晓得是如何进来的,此时看来恐怕走的不是正道。

      见他们陆续停了议论,满室落针可闻,林问清这才缓缓放下。
      “打搅诸位议事了。”
      他说话间慢步而入,一手握在腰前一手负于背后,“林某知道,凭目前与大家的交情,还很难轻言信任。
      “昨夜无端被卷入风波当中,虽然非我本意,但易地而处若是我,也不会放心一个相处不过月余的住客。”

      数道视线黏在他身上。
      众人心下不明所以,不知他接下来是有什么打算。

      常明在对面的灯挂椅中微露惊讶,而后她似乎看到林问清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他好像朝她眨了下眼睛。

      “所以,与其和诸位相互猜忌,倒不如摊开来说明白,有什么顾虑今日一并结清吧。”

      青年扬起那只原本背在身后的左手,烛火映照之下,能看见一枚铜制印章泛着明亮的光。
      林问清朝众人平和地一笑,“这是县丞的官印,谢书吏应该认得。”

      谢衍之当场就在心里默默地“啊?”了一声。

      “方才趁诸位讨论之时,我跑了趟淮县县衙,并且,把此物偷了出来。”

      他倾身将官印搁在桌面。
      “从现在起,我与大家便同为犯法之人,在生辰纲成功送还前,这枚印章会一直放在我房内,诸位若心存怀疑可以派人看着。如此一来,我们手上就算互持把柄。此事成不了,我也一样不能全身而退。”

      谢衍之:“……”
      谢书吏作为淮县主事人之一,只觉此刻自己游走在监守自盗的边缘,心情复杂极了。
      这都是在干什么!

      林问清的语调压得比他平日里更为冷肃,让他通身那股温润柔和的气质一下子消减了不少。
      “此举或许有些唐突,林某没有要笼络谁的意思。诸位与我不熟,我与诸位也不相熟,只是,常明是我师妹。”

      他嗓音微妙的起了变化,仿若就在提到那两个字的瞬间,莫名舒缓下来。

      “哪怕她失忆忘记了很多事,但我也不想让她为难。”

      做到这种程度,再挑刺便是得理不饶人了。
      周遭的一众伙计纵然心中不服,可的确又寻不出别的错处,只能欲言又止地用力瞪他。
      四下里一片窃窃私语时,常明目光好奇地把林问清望着。

      她听他那大段冷硬的说辞,明面上似乎是在撇清关系,叫旁人别多想,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那字里行间透出来的都是“我与诸君共进退”。

      林问清:“以上便是我能尽到的最大诚意,如果仍有异议,不妨直言。”

      **

      伙计房中的烛灯挨个吹灭,最后一点光亮沉寂之后,春阳客栈彻底陷入了梦里。
      夜风涤荡着窗外的湘妃竹簌簌作响,铅灰的层云散开来,露出一轮皎洁到过分的圆月。
      已是四更天了,万籁俱寂。

      客栈二楼朝着后院的那面有一个延伸出去的小露台,平日是供投宿的客人们透气喝酒赏月用的。
      此刻有一人正站在屋檐的翘角下,银辉如水泼了他半身。

      却见那房檐边卧着只三花猫,看个头大约还没成年,也不知是怎么跳上去的,管上不管下,蹲伏在瓦片间忐忑地犹豫,一张脸近乎皱成了个苦字,扯着喉咙叫救命。

      “喵。”

      林问清把两臂伸出去。
      饶是他手长,这猫也依旧再三踟蹰,或许终于是冲着他好看的份儿上,多给了两分信任,小三花支楞八叉地一跳,被青年极稳当地捧住。

      “喵……”
      经他掌心安抚地摸了两下后,毛孩子叫得更厉害了,颇有不依不饶的架势,隐约是在怪他怎么不早点救驾。

      “隔壁酒坊养的那只白猫又抱崽了?”

      背后响起一串轻柔的脚步声。
      来者的嗓音仿佛天然带着点甜。

      林问清倏地回头,三花趁机从他手中一跃而下,转眼就窜进了漆黑如墨的暗影里。

      常明就在几步开外的廊柱旁背着两手看他,一双眸子清澈见底,映着皓白的月色波光粼粼。

      檐上挂着的灯笼已熄,好在临至十五,玉轮格外明亮。
      林问清眼尾的弧度柔和开来,又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你怎么也没睡?”

      “下午睡得太久,现在反而精神得很。”
      常明走到他身边,舒展地伸了个懒腰,“索性出来转转,看看星星。”

      他闻言半是遗憾地笑道:“那要让你失望了,今天只有明月,没有星星。”

      “嗯……”
      她仰着头漫不经心似的拖长尾音,像是在专注地打量夜空,“虽然没看见星星,但这不是,看见林师兄你了吗?”

      她的话一字一字流进耳中,林问清神情里的平和自若倏忽褪去,漫上的波澜碎光闪动,他望着仍不动声色赏月的常明,怕自己多想,近乎仓促地也跟着转回去看朗月星稀。

      少女倚着栏杆托腮出神,好似没怎么在意他听过后的反应,若有所思:“林问清。”
      她把这三个字悠悠地咀嚼了一遍。

      青年正不解地侧目,就听见后文:“问渠那得清如许。”

      他诧异了片瞬,随后笑了一下,学着她的语气,“常明。”
      林问清稍顿着思忖。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常老板这回扭头过来,“诶,你说得可不对。”
      她揶揄道:“‘明’呢?‘明’在哪里?”

      不想对方挑着眉峰反问:“‘婵娟’不是‘明’吗?”

      常明大概没料到还能这么圆,短暂地怔愣之后,居然觉得圆得颇为巧妙,便带着点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依旧托腮看天。
      “所以,林师兄的名字是这么来的?”

      “不知道。”他从袖下掏出扇子,却也没打开,“爹娘起的,但我被师父领走后就同他们断了联系,至于是不是……也没机会问了。你要喜欢,不妨就当作是这个意思。”

      常明却并未立刻回应,她兀自瞧了须臾的夜景,忽然开口:“不好。”
      “既然你也不知缘由,只是‘当作’倒像我拾人牙慧,不如……索性从今日起便是我给这两个字赋予的意义好了,从前可以不计较。”

      话刚言罢,折扇就轻轻落在她头顶。
      林问清像是被逗笑了:“小丫头,真当我听不出来?想占我便宜啊。”

      挨的这一记敲打也不重,常明于是就顶着那柄扇子,眼皮往上一掀,微抬着头看他,“那么,林师兄肯不肯让我占这个便宜呢?”

      她眼角眉梢都是剔透的灵气,那份古灵精怪因月华加持,朦胧得宛如实质。
      有那么一刻,林问清像被过往的云烟轻轻撞了一下,只觉得这幕比梦里还要似曾相识,他说不出话来,唇边似乎就只剩下笑了。
      “好吧,好吧。谁让我是师兄呢。”

      “这么勉强,倒像我欺负你似的。”
      常明说着伸出手从头顶抽走折扇,林问清也不加阻拦,便任由她取拿。

      “你总不能叫人吃亏也须吃得心甘情愿吧……作甚么送我东西?”
      本以为她只是信手讨了去玩,刚开口就见常明从怀中摸出一条穗子,细细系在了扇柄上。

      “不贵重,是保平安的,你收着权当求个安心。”常老板将扇子并扇坠一起递到他手里,忍不住好奇,“林师兄,我发现你真的很爱带扇子,好像从来没见离过手,你就有这么喜欢吗?”

      不仅是爱带着,还很爱把玩。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林问清接过来就在指间翻了个花……并非他刻意显摆,大约已经成了某种习惯,克制不住地想要转扇子。

      他重新握住纸扇,自己就先笑了起来,却不答反问:“那你觉得我用着这些扇子,还合衬吗?”

      被他如此一问,常明还真的仔细琢磨了良久,发现他确乎适合配这么一把纸扇。
      换作别的无论是佩剑也好,萧笛也罢,都不及此物贴切。

      “唔……挺合适的。”
      不如说是很在她的审美之内,于是常明又补充,“会是我十分欣赏的那种,林师兄眼光不错。”

      他闻言面上莞尔,“我也不过是用久了,顺手而已。”

      “说起来……你和人交手时,即便带着扇子也很少打开,是有什么讲究吗?”
      印象中无论是在襄阳打擂还是与石头他们过招,林问清的纸扇都是收拢的状态。

      他垂首摆弄了一下,笑道:“不是不打开。”
      “我的扇子,展开出手会见血,所以寻常切磋时一向不开扇。”

      常明:“难怪……”
      难怪毕方两兄弟都挨过打,一人脸上一道口子。

      方才溜走的那只小三花不知几时又回来了,黏腻腻地在常明脚下蹭脑袋,她弯腰把猫抱在怀里,不自觉打了个呵欠,满眼泪花。

      林问清见她这模样,不禁劝道:“困就去睡吧,我觉少,你不必陪我熬着。”

      常明倦意使然地答应一声,带着花猫往廊上走了几步,莫名又停住脚,转身看他。

      这一瞬,少女的眼睛比先前清醒。

      “林师兄。”她在幽微的清辉下认真道,“谢谢你肯帮忙。”

      那头的人忽地一怔,随后从眼眸深处蕴开了温柔:“嗯,早点休息。”

      待常明行远,林问清才低头去瞧手里的纸扇。
      杏黄的穗子上是枚簇新的平安符,他伸手拂过流苏,想起不知封尘了多远的往事。

      他生平接触到的第一把折扇也是如此,挂着条银杏黄的禾穗。
      甚至还记得坠子是莲花状的玉石。

      昔年他曾经很不解:
      “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彼时坐在莲池边的人正光着脚玩水,头也不回:“生辰礼物呀,怎么,师兄不喜欢吗?”

      “也不是……”
      相反的,这是他头一次在诞辰之日收到别人送的东西。
      说不上是局促还是无措,他只觉握着扇柄的手都在发烫,担心汗水将扇骨浸湿,连忙换了手。
      “只是,为何是扇子?”

      池畔的女孩两臂撑在石阶上,于春光下转眸看他,记忆里的那张脸几乎被过于绚烂的光影遮蔽得模糊不清,但唇角笑盈盈的弧度还依稀可见。
      “因为我觉得跟师兄很配啊。”

      她放肆地畅想道:

      “你就应该穿一身长袍襕衫——最好是青蓝二色,然后拿这么一把扇子走在京城繁盛的街巷间,像大户人家里的小郎君一样,等着同人品字赏画,赋诗作词。或陪文人附庸风雅,或与纨绔斗鸡走狗。”

      他那时听过后,心中便想:

      可我不是。

      我不是锦绣温柔乡里出生的富少爷。

      而她偏偏说:
      “从前我在京城的酒楼上偶然瞥见过,不知为何,就很是喜欢。”
      “所以一看到师兄你,便觉得定要送你一把这样的扇子才行。”
      ……

      林问清将纸扇略略举高了些,透过月光去看常明所赠的吊坠,轻声自语:

      “还好你说合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五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