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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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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街对面一身杏黄衣裙的小姑娘负手行来。
即便天阴不见日晖,她看上去依然灿烂得宛如晴阳,连衣袂边缘都仿佛融了一层浅浅的柔光。
林问清先是一笑:“回来了。”
随后把纸墨收拢,小小地替自己找补,“多少还是能挣一些的。”
常老板深感佩服:“就你这么往外倒贴,每日还有得挣,看来生意确实不错。”
他含笑不答,将杂物打包理好,颔首道:“怎么样,正好我也收摊了,师兄请你吃碗馄饨?”
旁边烧热锅的就是馄饨摊。
常明只眨了两下眼睛,并不和他客气:“好啊。”
铺面外尚有空桌,两人都不爱进店里,于是随便拣了一处落座。
林问清:“老板,上两碗虾仁馄饨,多汤水,少放葱。”
“来了来了。”
李娘子在围裙上擦着手,碎步出来给他俩倒茶,一眼见到常明,当即就堆笑,“唉呀,这不是常姑娘吗?得您赏脸。”
她笑到一半想起林问清来,这位写得一手好字的公子竟与她相识,却又并非平日里跟在身侧的那些伙计,不免有些诧异。
“啊,这位公子,莫非,莫非是……”
青年知道对方误会,接上话:“我是她的师兄。”
李娘子自觉会意,奉承话张口就来:“就是嘛,我就瞧您这气质跟常姑娘是一样一样的。”
她将两杯茶水推过去,热络地寒暄,“你们稍坐,馄饨马上便好。”
说着扭身往铺子里走,大嗓门一喊:“相公,煮两碗虾仁,常老板和她‘兄长’来了,量要用的足足的。”
她还把兄长二字加重了音。
林问清闻言启唇要解释:“也不……”
李娘子以为他在客气,不住地打手势,“您坐您坐,马上就好。”
他只能把后半截话小声地补上:“……也不是。”
常明正握着筷子,听到他的话,两手撑着下巴,故意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
林问清收回目光时恰好触到她的眼神,那眼角微弯的弧度里隐约带着几分不怀好意,他只能佯作没瞧见,自己端茶躲闪地喝了两口。
可常老板的视线太分明了,带着妖冶的小促狭,连余光一睨都能被灼到,他百般不自在地用食指摸摸鼻尖。
“你、你看我作甚么?”
她于是将身体往前凑凑,掩着嘴说:“林师兄,你耳朵好红啊。”
青年眸色仓皇,当即拈了一下耳垂。
常明像是就等他这个动作,提醒似的轻描淡写地告诉他:“都红到下巴了。”
林问清眼睫无端扇得有些快,他只好先把头别过去,拿扇子朝脸扇了几下,一面觉得窘迫,一面又忍不住地牵起唇角。
“好了,你别取笑我了。”
他握拳遮了遮嘴,思忖片刻,摇着折扇用旁的事去转移她的注意,“我同你讲个秘密。”
常明稀奇地扬眉:“嗯?你说。”
林问清用扇面作屏给两人挡住,悄悄和她八卦:“这位馄饨摊老板娘的夫婿是个女子。”
常老板猛然一愣:“什么?”
她眼睛溜圆得震惊。
在淮县这么多年了,竟不知李娘子的相公……是、是个女的?
“不可能!”
“是真的。”林公子不紧不慢地与之剖析,“你往里面看。”
“她平时没开口说过话,只负责做馅料、擀面皮,连正脸也不曾往外露,我也是偶然一瞥,见她喉颈处不对劲,才怀疑的。”
“是吗……”常明将信将疑。
“诶,别盯那么紧,太明显了。”
“啊,林师兄,你扇子再往上替我遮一遮。”
他二人躲在扇面后窃窃私语,聊得倒是起劲,点梅鹊踏枝头的宣纸扇上只露出两双眼睛,旁人也不知是在谈什么如此意兴盎然,一眼望去,活像一对叽叽喳喳的山雀。
这边的馄饨还没端上来,背后的长街却忽然起了骚动。
马蹄声落地沉闷,远远就扬起烟尘,林问清反应极快,当下伸出手将常明往臂膀间回护。
七八匹黑鬃马转瞬疾驰而过,带得两侧的幌子与酒旗狂乱招展,马背上的人轻甲戎装。
竟是一小队官兵。
“淮县的街巷很少纵马,跑得这样急。”
常明从林问清臂弯里转头张望,颦眉不解,“是要做什么去?”
“嗐,官兵嘛,当然是忙官府的事。”
李娘子把两碗盈满鲜汤的馄饨小心翼翼捧到桌前,口中说道,“听闻这两日送往京中敬献的一批生辰纲要途经咱们淮县,负责押运的官差会在附近的驿站歇脚补充粮水,更换马匹。”
“这些八成是先行军,探路清道的。”
生辰纲?
她一垂眸,继而朝那队行色匆匆的骑兵注目良久。
此后的几天气候都不太好,下过一场雨,其余时间总是乌云密布,日色昏昏。
常明坐在柜台后翻看近日的进账,门口便有一大队官兵声势壮阔地从西牌坊方向而来,几驾轻骑开道,拖着一队冗长的马车。
那每辆双辕车皆载满了厚重的黄花梨木箱子,足有十来驾,每车左右围聚着四五人披坚执锐,严阵以待,俨然十分重视。
淮县的街太窄,小贩们早已得到命令,连摊也不敢摆,老百姓兀自窝在家中给这帮押运的官兵腾出路来。
即便如此,车马往其间一占,也还是略显拥挤。
这帮人,原是可以绕道而行的。
常明仅往街上随意一扫,便摇摇头收回视线,指尖在算盘上若有似无地一拨。
客栈里没什么生意,只几个走商运货的汉子坐在内堂,看热闹似的吃着茶欣赏军爷们表演走路,等车队过去,满目便只剩久久不散的黄尘。
有人瞧见这尘土忽然想起什么。
“听说襄阳城失火了,火势还不小,我在郊外都能望到火光和滚滚的浓烟。”
“当真?啥时候的事,我怎的没听到风声。”
“就在前日夜里,我刚从那边回来,消息自然比你灵通。”
另一个问:“我有个表亲正在城中给人当工,里头情势如何,烧得严重不严重?”
“没烧着民房,一晚上就扑灭了。”
……
傍晚又淅淅沥沥落了场小雨,半个时辰不到天幕放晴,却也黑透了,是浓墨化不开的黑,万里长空不见一颗星辰,连底下古拙的淮县县城都显得比平日更为深邃。
春阳客栈早早打烊,常明点上自己房中的灯烛,转身就去关窗。
说不出为什么,她总觉得今夜的风吹得有些危险,但一时也难以详述为何风会危险。
她的住处在客栈后院较为清净偏僻的角落,窗外种着一排湘妃竹,往前便是砖砌的围墙。
缺少星月的夜晚,唯有极远处投下的灯光能照亮些许窗外的景象。
竹身上斑斑点点的痕迹,此刻都像诡秘的黑孔。
常明拉拢两侧的槛窗,又仔细下了栓,这才回桌边倒茶吃。
茶是温热的,西湖龙井泡久了清苦,她一饮入喉却感受到一股寒意。
奇怪……
茶水明明没凉。
不对。
这寒意是从背后传来的。
她猛地回头。
刚关得严实的窗户竟陡然大开,在夜色里轻轻吱呀摇晃,一团黑影鬼魅般踩在窗沿上,团得悄无声息又不惹人注意。
“常老板。”
来者穿着低调的深灰布衫,颈项边尚有一道血红的口子,他倒是全然不在意,依旧笑得毫无章法。
“别来无恙啊。”
毕方!
常明蓦地攥紧了桌角。
“嘘——”
不等她开口,他先就煞有介事地将食指贴在唇上,“别喊哦。”
“你要是喊了,我会很为难的。”
方重言当真露出一副苦恼的神态,“毕竟我还不太想杀你。”
常明缓缓松开五指,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警惕,她努力放轻呼吸,让气息平稳下来,话家常一般问他:“你怎么从襄阳大牢出来了?”
这么些时候了,外面没有一丝动静,说明他未曾惊动客栈里的任何人。
如果自己呼救,阿元他们能及时赶来的可能性不大。
他离得太近。
想别的办法吧。
她用的是“出来”而不是“逃出来”,只一点细微的差别就叫方重言很欢喜。
“你果然上道,我真喜欢你。”
他跳下窗,径自在高柜上坐了,还前后晃荡着两条腿,宛如一个疯疯癫癫的怪胎:“我往监牢里放了一把火,趁狱卒忙着救火,走官沟出了襄阳城。”
他二人刚刚吐露赃物藏匿的地点,府衙有一多半都跑去给太尉挖私房钱了,对于犯人的看守定然有所松懈,何况招供后的飞贼便没了用处,谁有工夫在意他们——这是最好的时机。
常明也跟着落座于一旁的灯挂椅,与他面对面地交谈。
“你哪儿来的牢房钥匙?”
方重言道:“偷的。”
这是他的老本行,讲得太细致恐常老板也听不明白,索性一言蔽之。
常明却瞬间理清了前因后果,狠狠地皱眉头:“难怪你当时想方设法诱我去牢门边,是想借机拖我下水吧?”
幸好他们没在襄阳城多待,否则现在囚犯逃脱,官府头一个就该怀疑他们串通了贼子里应外合。
“常老板怎么可以这样说。”他故作委屈地抬袖做了个娇羞的姿势,“我们兄弟俩可被你害得好惨呢。”
“自你走后,狱卒三天两头搜查一回,火折子险些藏不住。”
她面不改色地表示同情:“是么,那可真是辛苦你们了。”
“你那位师兄呢,没能出来吗?”
平心而论,就算身处险境,她也宁愿和另一个周旋,至少瞧着正常点。
“哪儿能啊。我二人一条命,我怎会丢下他不管。”方重言两手撑着柜子,朝她翘起嘴角,“毕孟川伤得不轻,正在安全之处调养。刚摆脱官府的追查我就跑来寻你了,你看,我是不是很在意你?你感动吗?”
常明心道:确实不敢动。
“别那么紧张,常老板。”他大概看出她身形僵硬,轻言安抚,“我不是来要你性命的,也没打算伤你。”
“所以。”
常明往椅背上轻轻一靠,“你是来问那个谜题的?”
“是啊是啊。”方重言答得欢快,连声点头,眼尾浸着绵长的笑意,“既然你已猜到,我就不多费口舌了。”
“常老板应该也有所觉察,朝廷对我们哥俩的这桩案子格外重视。上一个被下通缉令的江湖人,还是在京城连杀了两位高官的亡命徒,好厉害的前辈呢,我们何德何能。”
她不禁费解:“你们到底偷拿了什么东西?”
谁料他竟很无辜:“这个问题,我也很想知道呀。”
常明暗暗一讶。
他不知情?
“我兄弟二人行窃数十年,什么地方没去过?上可偷王公贵族,下可窃贩夫走卒,便是大内禁庭,若非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想偷也不是偷不了。”
方重言漫不经心地支起腿,将手臂搭在膝头,“莫说太尉,好些个王侯府邸,也被我俩摸过金银,论偷达官显贵的财物,我们是熟门熟路。”
常明:“……”
还挺自豪。
方重言:“此等豪奢之家,丢了一两件宝贝,要么权当遗失他处浑不在意,要么自觉丢脸自认倒霉,连报官的都没几个,更别说告到御前去。那老家伙哭天抢地,不知道的还当我偷了他媳妇,真是天大的冤枉,我就拿了一小箱珠宝而已。”
常明重复:“‘而已’?”
他一挥手:“丫头别打岔。”
“看见官府下通缉令,我便觉得此事太过,还声称我留名挑衅——真没有,我不通笔墨,想笔画还得想半天呢,哪有那闲工夫。随后紧跟着被六扇门追捕,被官兵围剿,愈发透出其中有异,至少和以往我们犯下的案子都不一样。”
方重言神情渐次正经,“我猜到问题肯定出在盗走的宝箱上。但我与师兄把所有的珠宝一件件翻出细查,却找不到根源所在。”
“唯有一物例外,它不是贵重品。”
常明:“那张药方?”
话音刚落,一页笺纸便从他指尖弹出,轻飘飘地坠至她手边。
“这份和我在牢中所述的不同,那份除了开头有一半是我诌的,记不住那么长的内容,这才是完整的药方。”
递都递到了眼前,常明也只能拿来一观。
“不是原稿,我誊录的。原稿夹在一本书册之内,我去太尉书房里溜达,带走那些古玩玉器时顺手从桌上捞走了这个,还以为会是什么孤本,想不到是空册子。”
他继续晃悠两腿,“那姓赵的家底深厚,不缺几个臭钱,我思来想去,觉得猫腻必然出在这张药方上。”
常明从笺纸后露出脸,无法理解:“你费尽心力,只为了查赵太尉因何对你纠缠不休?”
有这精力好好规划一番今后往何处躲藏不是更好吗?
“对啊。”
方重言想也不想便点头承认,“我们兄弟俩从此以后可要亡命天涯了,我好奇心重,就想知道这辈子到底是在哪条阴沟里翻了船,那赵老头究竟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不比师父临终前到底说了什么更让人揪心吗?”
他言至于此,还很期盼地问她感想:“怎么样?我当初编的故事,很入情入理吧?”
常明表情难以言喻。
“你今日来,是想让我帮你查明这张药方?”
“我被困在大牢里时,确有这个打算。不过现在既已逃出生天,当初又没能骗住你,知道来硬的,你也不会愿意。啊!”
他打了个响指,眉飞色舞,“不如我们比赛好了,看谁先查出这里头的秘密,你要是赢了,我认你当师妹。”
常老板一时没能捋清逻辑:“……”
不是,他有病吧?!
方重言正滔滔不绝地诉说师门的荣光,耳畔猛然听到一阵风响,动静颇为熟悉,他立刻旋身跳下立柜,更一掌拍开了房门,大耗子般打着旋风就溜到了院外。
“林师兄!”
白纸扇被人当空接住,林问清落地时手已往她跟前伸去,常明才借力扶住便被他一把拉到了身后。
方重言在院子里一摸耳边的血,啧啧瘪嘴:“你师兄好凶啊,怎么次次都爱扇人巴掌。”
他说完这句就预料到自己要挨打了,趁对方追出来之前顺着身侧的榕树跳出客栈。
林问清近乎在眨眼间跟上他的速度,行将跃上树梢,常明用尽了她生平最快的反应扑到门边阻拦:“别追了林师兄!”
“小心调虎离山。”
青年略有迟疑,最后还是依言停在原地。
头顶上方重言的嗓音徘徊绕于苍穹之际,荡出了缥缈的回声。
“常老板,此前得您照顾,方某今次特送一份大礼以示感谢,咱们还会再见的,后会有期。”
几乎是在同时,春阳四下里的灯陆续亮了。
听到声响的客栈伙计和两位叔伯急匆匆赶来,三叔叔只披着一席外袍,显然是才睡下不久。
“出什么事了?”
“老板!”
“明儿,你怎么样!”
宋大厨走得慌张,脚下不留神打了个晃,常明赶紧搀他,“我没事,三叔叔。”
她言罢看向一旁的朱河,“刚刚毕方来过,多亏有林师兄帮忙。”
朱老爹冲林问清一点头,紧接着仰首往夜空高处望去,咬牙切齿:“臭小子,竟敢登门滋事,我非拆了他的骨头——襄阳大牢怎么搞的,还能让人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他道:“来两个轻功好的,石头!葫芦!随我去追。”
现在也没工夫推究襄阳府衙的责任,常明飞快地提醒众人:“他行事乖张难测,对我又心怀怨恨,今夜造访必然来者不善,当心他留有后手。”
宋兰舟登时打了个激灵,扬声道:“快看看有没有丢什么东西!账房库房,各自的房间也都检查检查!”
“我马上去。”阿元说话就动身。
小院的青石地砖上人影交织穿梭,周遭皆是店中伙计嘈乱的碎语,兀自交流着可否有遗失物件。
林问清把扇子拢在掌心,沉声说道:“恐怕不是丢东西。”
常明与他有同样的猜测,脸色严峻地应了一声,“不错,他说的是‘送了一份大礼’。”
“想必不是少什么,而是多出来什么。”
眼前闪过白日里的某个画面。
她眉心豁然展开。
糟了!
常明掉头直奔自己的卧房,喘着气在外间草草地环顾一圈,随后绕过屏风走进内室。
她房中的杂物不多,能藏东西的地方只有一处。
常明猛地掀起架子床上的褥单。
底下一口陌生且笨重的黄花梨木箱赫然出现。
果然,这才是毕方今夜的目的。
就在这时,大亮的火光透过窗直射在脸上,晃得她险些睁不开眼。
宛如长龙的火把从四面而起,训练有素地分成两队自大门往里围聚,脚步声整齐且铿锵地踏在客栈外,呈包围之势将整个春阳团团困住。
“老板,不好了!”
狍子慌里慌张地蹦进来,“外面全是官兵!”